萬山不隔中秋月，一雁能傳寄遠書。

深密伽陀枯戰(zhàn)筆，真成相見問何如。

風(fēng)前橄欖星宿落，日下桄榔羽扇開。

照默堂中有相憶，清秋忽遣化人來。

騎驢覓驢但可笑，非馬喻馬亦成癡。

一天月色為誰好，二老風(fēng)流只自知。

黃龍山在今江西修水，宋代慧南禪師在這里建立了禪宗七宗之一的黃龍派。清老即靈源惟清禪師，與黃山谷均為黃龍?zhí)恍亩U師法嗣，二人交誼甚厚。黃山谷曾在一首詩中稱贊惟清道行很高：“靈源大士人天眼?！?《自巴陵略平江臨湘入通城，無日不雨，至黃龍奉謁清禪師……》) 又在《黃龍清和尚真贊》中說： “黃河徹底凍，白發(fā)通心白。雖有顧陸手，百巧畫不得?！睂λ娘L(fēng)儀也很仰慕。惟清說禪，主張除去“偷心”，強調(diào)禪師應(yīng)以 “鉗錘妙密”(精通禪宗奧秘) 去對除徒眾的 “偷心”。(《五燈會元》卷十七)崇寧元年(1102年)黃山谷曾到黃龍山為惟清改定《南昌集》，次年被貶宜州(今廣西宜山)，崇寧三年(1104年)到貶所，這三首詩是當(dāng)年秋天在宜山寫的。崇寧四年 (1105年) 他便逝世了。

第一首寫收到惟清來信時的心情。伽佗有兩義，一指良藥，《六十華嚴(yán)經(jīng)》十說：“譬如伽陀藥，消滅一切毒?！倍阜鸾?jīng)中有一定格式的 “偈頌”文體?！吧蠲苜ね印保柚肝┣宓膩硇?，含有稱頌來信宣示了深奧細密的禪道且文字美麗，對自己大有幫助的意思。戰(zhàn)筆，指惟清書寫之筆?？?，干、禿的意思。又杜甫 《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 “南尋禹穴見李白，道甫問訊今何如?！边@首詩的意思是：正是中秋之月普照千山萬水的時候，收到了你的遠方來信?？吹侥隳切旧蠲芏U道的美麗文字，想到它一定耗費了你不少精力，寫干寫禿了你的毛筆，這真使我動了前往探問之情。

第二首感謝惟清派人前來探望?；?，語出 《列子》： “周穆王時，西極之國有化人來?！薄斗g名義集》稱： “周穆王時，文殊目蓮來化，穆王從之，即《列子》所謂化人者也?！彼话阌脕碇赣缮穹鹱约夯驊{其神力變化出來的人。在本詩中指惟清禪師派來探問的人。又據(jù)《僧寶傳》，惟清禪師曾居照默堂。這首詩的前兩句寫廣西宜山亞熱帶風(fēng)光和自己生活的單調(diào)寂寞： 早上，我沐浴清風(fēng)，看著星星從橄欖樹梢落下； 傍晚，我看著西下的太陽從桄榔樹葉間透出羽毛扇般的光芒，生活十分單調(diào)寂寞。后兩句寫居住在照默堂的惟清禪師憶及自己，忽然在清秋時節(jié)派人來探望?！昂銮病倍直磉_了詩人喜出望外之情。

第三首類似禪門的“頌古詩”。“頌古詩”是禪人參究公案有所得，為發(fā)明、宣傳公案的意義，借古事古語說自己的體會而作的詩?！肮浮笔嵌U宗用來判斷是非迷誤的前輩祖師言行范例。丟舍“自性”向外求佛，禪宗叫 “騎驢覓驢”，《傳燈錄》： “不解即心即佛，真似騎驢覓驢”; 又據(jù)禪宗公案記載： “一夕，西堂、百丈、南泉隨侍(馬祖)玩月 (賞月)次。師(馬祖)問： ‘還恁么時如何？’ 堂曰： ‘正好供養(yǎng)?！?丈說： ‘正好修行?！?泉拂袖便行。師曰： ‘經(jīng)入藏(西堂智藏)，禪歸海(懷海百丈)，唯有普愿(南泉普愿)，獨超物外’”(《五燈會元》卷三)。馬祖既否定了西堂對月而尋思 “供養(yǎng)”的觀點，認為他太重經(jīng)教，又否定了百丈對月而屬意“修行”的說法，認為他太重禪修； 只贊許拂袖便行的南泉，稱他“超然物外”。黃山谷這首詩表明他已悟出禪不能向外求，也不能從概念求，只能以超然物外之心求的道理。所謂 “一天月色為誰好？二老風(fēng)流只自知”，寫出了馬祖、南泉于禪有會于心、兩心相印的情狀，有一種超邁的風(fēng)韻，也包含著一種難言的寂寞。另外，據(jù)《詩話總龜》載： 杭州辨才長老退居龍井，不復(fù)出入。子瞻 (蘇軾)往見之，嘗出至鳳凰嶺。左右驚曰：“公復(fù)過老溪矣！”辨才笑曰：“杜子美不云乎：‘與子成二老，來往亦風(fēng)流。’”因作亭嶺上，名曰 “過溪”，亦曰 ‘二老’。這個故事表達了僧俗交往的喜悅之情。黃山谷非常熟悉杜甫詩，對這椿軼事也可能有所聞。因而，這首詩的后兩句，也隱含著贊賞清老與自己的交誼的意思。

這三首詩，既記載了黃山谷與惟清禪師的友誼，又表達了黃山谷自己對禪道的體會，是情真意深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