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流不可阻擋。連夢想化為蝴蝶的莊周也變了。他的嘔心之作《南華經(jīng)》因征訂數(shù)只有三本，被出版社恭恭敬敬退了回來。他一氣之下棄文從商，在他小佇濠梁之上領(lǐng)悟了魚的樂趣之后，居然想養(yǎng)魚致富，挖起魚塘來了。
養(yǎng)魚得有水，天大旱，水十分緊俏，到哪兒去買水呢？莊周首先想到的是東海的尊神若大人，這位大人是專管水的。他走了十天十夜，來到若大人的辦事處。辦事處的門上吊著一把大鎖，旁邊的通告牌上寫著“水每噸一元 無貨”,看得出來，“無貨”兩個大字是后來寫上去的，寫的是蒼頡體，蒼勁有力。
莊周挨了“蒼頡體”當(dāng)頭一棒，幾乎哭出來，看那邊走來一位西裝筆挺的辦事員，連忙迎上去苦苦哀求。那人說：“沒貨，一滴也沒有。聽說河伯那里也許有些存項，你快去問問吧。”
莊周又走了十天十夜，來到河伯的辦事處。一位長發(fā)披肩的女秘書挺和氣地對他說；
“咱這河里的水，是從東海議價買來的。您是明白人，每噸當(dāng)然不止一元。我們的售價是每噸十元，營利不多呢！有沒有貨，我給您問問?！彼龗炝藗€電話，聳聳肩說：“Sorry,沒貨了。但，我可以幫忙弄到一百噸，好處費每噸只要兩塊錢。拿著我的信去找濠梁管理處的吳主任，他有辦法?！鼻f周接過信往外走，聽得背后一聲“拜拜”,嚇了一跳。
莊周又走了十天十夜來到濠梁。這里他雖然曾來旅游，可是這一回心情不同，魚的樂趣早已拋到九霄云外了。因為有女秘書的信，莊周受到熱情款待。把他讓到外賓接待室里，還遞過易拉罐可樂。吳主任又黑又圓的臉上凝著經(jīng)久不息的笑容：
“嘿嘿，莊老，您要養(yǎng)魚？您這么大學(xué)問，準能發(fā)財！有河伯那邊的信，您要的貨，再困難我們也得幫忙。一百噸就一百噸！我們的水，是從河伯那里議價買來的。我們的出售價是每噸五十元。您是高級知識分子，九折優(yōu)惠。您辦起漁場來，往后吃魚什么的，還要您多關(guān)照啊?！?br>莊周東挪西借好不容易湊足了四千七百塊錢。這一天他來取水?？墒?，吳主任收了款，卻只給了他一張?zhí)嶝泦?，要他到東海去取水。
“這是怎么回事？”莊周疑惑地問。
“哈哈，莊老！ 別看您學(xué)問大，可對這水的買賣您不大在行哩！ 河伯從東海買到水。買是為了賣，為了賺錢。賣水多麻煩，不如賣提貨單，一轉(zhuǎn)手把提貨單賣給我們了。我們也是一樣，再轉(zhuǎn)手賣給了您。提貨單盡管賣來賣去，水還躺在東海里，紋絲兒沒動。您是用水戶，不到東海取水，哪里有水呢？ ”
“可是，原來的價錢每噸才一元?！?br>“不錯，這么一轉(zhuǎn)悠，漲了幾十倍。生財有道嘛！ 就是買主兒吃點虧?？墒琴I主兒有的是錢，這么貴還是搶著買哩。您老早就萬元戶了吧？ 光稿費就夠肥的，現(xiàn)今又要養(yǎng)魚。哈哈！ ”
莊周揣著提貨單，趕著一輛大車，車上載著空水桶，急急忙忙向東海進發(fā)。又饑又渴又熱又氣惱，半路上實在挪不動了，坐在路邊休息。忽然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
“只要有一勺水我就活命了，救救我吧！ ”
莊周順著聲音看去，原來呼救的是躺在車轍里的一條小魚，拍著尾巴，兩鰓一張一合艱難地呼吸著。
莊周睜大了眼睛，不說也不動，好象一段干木頭，只有棘刺般的花白胡子在微微顫抖。
猛聽得一聲雷響，油然云起，長養(yǎng)萬物的甘霖就要下來了。莊周霍地躍起，敲著空桶唱道：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涘渚崖之間不辨牛馬……”

(1988年8月6月《人民日報》)

賞析 這是一篇寓言式的雜文，寫得生動活潑，語言幽默風(fēng)趣，讀來興味盎然，令人于開心一笑之后，領(lǐng)悟到其中諷刺的辛辣。
《莊子》是先秦著作中一部很有特色的作品，其深刻的哲理，往往通過想象瑰奇、形象夸張的寓言加以表述。作者這篇雜文，運用《莊子》中的典故和人物形象，賦予其時代的內(nèi)容、題材，加以藝術(shù)的組織編排，生發(fā)新意，成為一則新編寓言，活畫出在商品經(jīng)濟沖擊下學(xué)者“莊周”棄文從商的窘境，揭露現(xiàn)實生活中 “官倒?fàn)攤儭痹谏唐妨魍I(lǐng)域以權(quán)謀私，哄抬物價，憑空暴富的非法經(jīng)營活動，刻畫出他們丑惡的嘴臉和破壞改革的罪惡。
雖說是一則寓言，但作者運用靈慧的匠心，寫得情節(jié)完整，形象突出，具有一波三折，耐人尋味的效果。文章寫莊周為了養(yǎng)魚買水，先后到東海、河伯、濠梁奔走，結(jié)果空兜了一個圈子。還得拿上花了高于原價幾十倍的現(xiàn)款買到的一紙?zhí)嶝泦?，趕車載桶再趕往東海去取水。在這艱難蹶竭、忙碌奔波的買水過程中，人們看到“官倒?fàn)攤儭奔捌浯砣思y絲不動，只憑一個條子、一個電話便大發(fā)橫財?shù)慕?jīng)濟掠奪方式和卑劣作風(fēng)。只要想一想這種鯨吞社會財富的現(xiàn)象，在現(xiàn)實生活中實際存在的事例——比如報刊披露的從國外商人手中竟用高價外匯又購回原出口的廉價原料之類的案件——讀者就不難體會，作者有為而發(fā)，抨擊社會陰暗面的強烈針對性和現(xiàn)實意義。它提醒我們，盡管改革開放取得了可喜的成績，但也附帶產(chǎn)生了投機鉆營、禍國殃民的腐敗現(xiàn)象。倘不加強法制，大力搞好治理整頓，人們付出代價爭得的改革成果也會廢于一旦！
意味深長的是文章設(shè)計了一個枯轍待水、茍延生命的小魚，在莊周無滴水可以救援的絕望處境中，忽逢時雨驟至，萬物復(fù)蘇的結(jié)尾。這里用缺水瀕死的小魚與前文囤水居奇的“倒?fàn)敗眰兿鄬φ?，深刻揭示出“倒?fàn)攤儭彼压蔚拇罅垮X財乃是人民群眾的血汗。如此巨大的經(jīng)濟反差，不能不使人看出“倒?fàn)敗眰兎欠ɑ顒訉ι鐣畹膰乐匚：π裕瑥亩て鸸珣?，對之嚴加誅討。文章中莊周因天公降雨，使小魚抒困解危而敲桶放歌，而現(xiàn)實生活中倒?fàn)攤冊斐傻臑?zāi)難性后果，復(fù)將何以消除？這又給讀者留下無盡的思索。
全文中另一個突出特點，是作者講故事時沒有忽略細節(jié)的刻畫。如東海辦事處通告牌上的蒼頡體，西裝筆挺的辦事員，河伯辦事處披肩發(fā)的女秘書的洋腔調(diào)，濠梁吳主任的滿面笑容和圓滑應(yīng)對，等等，均巧用白描，略加點染，便使人物性格迥異，各具特征，有頰上添毫的立體感。讓人如聞其聲，如見其人，彷佛看到了自己遇到的某些活生生的官僚形象，具有極強的現(xiàn)實性和嘲諷意味。顯然，這種鮮明生動而又尖銳潑辣的手法，得之于作者對魯迅同類雜文的精心揣摸和藝術(shù)創(chuàng)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