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棹望云際，寥寥出峽情。

心如無一事，愁不在三聲。

帶露諸峰迥，懸空片月明。

何人同此聽，徹曉得詩成。

一般人乘船出長江三峽，往往情緒萬千：或驚奇于山之高峻，或有感于水之險急，聽到兩岸屬引凄異、哀轉(zhuǎn)久絕的猿聲，更會潸然墮淚。那流傳千古的三峽漁歌：“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本陀涊d了旅人過三峽時難免悲從中來的事實(shí)。

然而，紛繁的世情，正是禪人所要克服的。他們認(rèn)為，只有摒除了這些情感，人才能識取清凈“自性”，而獲得了“自性”并經(jīng)常保養(yǎng)，人就不僅能心無所染，而且能面對坎坷世途化險為夷。這就是所謂“不染萬境而常自在”(《壇經(jīng)》)，常如“無事人”(《鎮(zhèn)州臨濟(jì)慧照禪師語錄》)。

這首詩表達(dá)的便是詩人在巴陵聞猿時的平靜心情?！耙需保笨吭诖瑵{或船舵的把手上；“寥寥”，空虛的情狀，左思《詠史詩》之四：“寥寥空宇內(nèi)，所講在玄虛。”“心如無一事”，即心中無憂無慮；“愁不在三聲”，即三聲猿啼也喚不起愁緒。這開頭四句通過對詩人姿態(tài)、心境的描寫，刻畫了詩人意度閑適、心境空闊、毫無牽掛的形象。禪宗同時又認(rèn)為，人的心靈愈是清凈空虛，外間事物尤其是自然山水就愈能把它們那美麗的真原面貌呈現(xiàn)在人的眼前，如果這個禪人是詩人，他還可能寫出美麗的詩篇。唐代著名詩僧皎然就說過：“須知不動念，照出萬重源?！?《禪詩》)“如何萬象自心出，而心淡然無所營?！?《奉應(yīng)顏尚書真卿觀玄真子置酒張樂舞破陣畫洞庭三山歌》)因此，詩的七、八句就順著禪家的“心靈邏輯”，描述了心境虛靜時所見的巴峽景色：遠(yuǎn)遠(yuǎn)地只看見重巒疊嶂籠罩在霧蒙蒙的云海里，仿佛被露珠沾濕；而高掛在青空的一片月光，又分外明亮……結(jié)尾兩句既描述了詩人徹夜吟詩的情狀，又含蓄地表達(dá)了詩人的喜悅和自豪，言外之意是：有什么人能與我同聽哀猿而心靈平靜地寫出這樣的清詞麗句呢？

不懂得禪學(xué)，我們也許會把這首詩平平看過；如果略窺禪宗奧秘，就會覺察出這首詩不因襲前人、超凡脫俗的意義。讀禪人之詩，心中要揣著一個“禪”字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