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題)“大宗”最高之宗，即天下事物的本然，就是“道”。“師”得道的人。題意 “得道的大師”。

主旨在論“道”?！暗馈?是虛無，是無為。體現(xiàn)這個(gè)“道”的是真人。真人外生死，絕是非，齊萬物，忘己而一任自然。

原 文

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者，至矣！ 知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一);知人之所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yǎng)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雖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當(dāng)，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謂真人？ 古之真人，不逆寡^(二)，不雄成，不謨士^(三)。若然者，過而弗悔，當(dāng)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四)，其耆欲深者，其天機(jī)淺^(五)。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不訢，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fù)之^(六)，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若然者，其心志^(七)，其容寂，其顙頯^(八)。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shí)，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故圣人之用兵也^(九)，亡國而不失人心。利澤施乎萬世，不為愛人。故樂通物^(十)，非圣人也；有親，非仁也^(十一); 天時(shí)，非賢也^(十二); 利害不通，非君子也； 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務(wù)光、伯夷、叔齊、箕子、胥余、紀(jì)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朋^(十三)，若不足而不承； 與乎其觚而不堅(jiān)也，張乎其虛而不華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十四)，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進(jìn)我色也，與乎止我德也，厲乎其似世乎^(十五)，謷乎其未可制也^(十六)，連乎其似好閉也^(十七)，悗乎忘其言也^(十八)。以刑為體^(十九)，以禮為翼，以知為時(shí)，以德為循。以刑為體者，綽乎其殺也； 以禮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 以知為時(shí)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為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為勤行者也^(二十)。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與天為徒，其不一與人為徒，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

解 說

(一)“天而生也”： 義不明?！疤臁鄙嫌忻撟?，但難以確定為何字，姑以□代之，句為“□天而生也”。

(二)“不逆寡”：與下句“不雄成”相對為言?！靶鄢伞睘橹匾暢晒χ狻Ｅc之相對，當(dāng)是輕視失敗。但“寡”絕無失敗之義。句實(shí)有誤，當(dāng)是“不寡逆”，“逆寡”乙倒。“寡”少也，正是輕視之意。“逆”不順，難以成功，便是失敗。

(三) “不謨士”： 注家以 “謨” 同 “謀”，“士”即事，是。當(dāng)從。

(四)“屈服者，其嗌言若哇”： “屈服”一般用作一詞，實(shí)為二詞，用若“屈于服”?！胺保乱??！扒诜北闶菫榉滤_，俗說糾纏于日?，嵤隆！班伞币粢?yi)，咽喉?！把浴币虼颂幵谥v“息”，故當(dāng)以出氣來理解?！巴邸?，喉間堵塞，呼吸不暢。

(五) “其耆欲深者，其天機(jī)淺”： “耆欲”是二詞。“耆”極其喜好。“欲” 指物欲。“機(jī)” 機(jī)能。

(六) “忘而復(fù)之”： “忘”通亡，“復(fù)”安也。

(七) “其心志”： “志”或以為“忘”之誤，可從。正與下“其容寂”之“寂” 相稱合。

(八) “其顙頯”： “頯” 音逵 (kui)， 寬闊貌。

(九) “故圣人之用兵也”至“而不自適其適者也” 一段： 與本節(jié)之論“古之真人”不相契合。先輩有的以為是錯簡，是對的，應(yīng)予刪除。依本書體例，一些篇章之后，往往附有內(nèi)容不相屬的小段。為了保持書的全貌，把這一段移于本節(jié)之后，仍做語譯。對其文句的必要?？迸c解釋，照原文的位置不變。

(十) “故樂通物”： “樂”傾心于所從事的事業(yè)?！巴ā表樳_(dá)也。

(十一)“有親，非仁也”： “有”為“友”之假，愛也?！坝H”亦愛之意。

(十二) “天時(shí)，非賢也”： “天時(shí)”義不明?！疤臁?為“及”形近而誤?！凹皶r(shí)”應(yīng)時(shí)之意。《公羊傳·文公九年》“不及時(shí)書”，《禮記·樂論》“及時(shí)事也”，都是這個(gè)意思。“賢” 有能力。

(十三)“其狀義而不朋”： “義”先輩以為用為“峨”，與“義”同從我，故可通用?？蓮?。意為高大。但“朋”應(yīng)讀如字，群也?！岸攵慌蟆?即是“卓立不群”。

(十四)“邴邴乎其似喜乎”：從上下文看，同類句法“乎其”之上都只一字，此句 “邴邴” 為二字，于例不合，當(dāng)去其一?！摆北?，明也?！跋病?通熹，晨暉。

(十五)“厲乎其似世乎”： 義難明?！皡枴敝T賢多以為“廣”之誤?！笆馈鄙蠎?yīng)有“行”字。郭注即以“與世同行”為解。但這樣改動，亦難見其確義。“厲”實(shí)通“戾”，乖違也?！笆馈睊w之假，同曳，音亦同，牽引也，意指違拗不通，有如牽引。

(十六)“謷乎其未可制也”： “謷”奔放也。依這一小段句法的用例，句尾的語辭“乎”、“也”互用，但亦有一定的規(guī)律，即兩句為一排，同排的句尾語辭相同。此句的上句“厲乎其似世乎”句尾語辭為“乎”，此句的句尾語辭亦當(dāng)為“乎”，方合規(guī)律，當(dāng)據(jù)改。

(十七)“連乎其似好閉也”： “好”音郝(hao)?！伴]”注家多以為“閑”之訛，以與下句“悗乎忘其言也”的 “言”諧。習(xí)也。是，今作嫻。

(十八)“悗乎忘其言也”：“悗”音悶(men)，意為顢頇。依這一小段的文例，其句法都是“×乎其”三字相連，因以推定“忘其言”應(yīng)為“其忘言”，“忘其” 乙倒。

(十九)“以刑為體”至“而人真以為勤行者也”一段： 一些專家認(rèn)為文意與本節(jié)的主題不合，當(dāng)是錯簡。極是。因移于本節(jié)之后，作為錯簡第二。

(二十)“而人真以為勤行者也”：“人真以為”的語法不合先秦的語言習(xí)慣，“真” 當(dāng)為 “直” 之誤。

語 譯

懂得天是干什么的，懂得人是干什么的，也就夠了。懂得天是干什么的，就是〔自身〕是由天生成的；懂得人是干什么的，就是用他所感知的來培養(yǎng)他沒有感知的。能夠活到老而沒有半路夭折，那是最高的覺悟(感知)?？墒窃捰终f回來，有人擔(dān)心感知要有所憑借才能確切，而所憑借的卻難以確定。怎么知道我所認(rèn)作天的不是人，所認(rèn)作人的不是天呢？ 這就要有真人然后才有真的感知。什么是真人？ 早年的真人，不輕視失敗，不重視成功，不計(jì)劃做什么事。就這樣，做得不對也不后悔，做對了也不得意。就這樣，登上高處并不膽顫，在水中不覺得浸泡，在火里不覺得熾烤，這是感知能夠升華到“道”的才做到這個(gè)樣子。早年的真人，睡著的時(shí)候沒有夢，醒著的時(shí)候沒有顧慮，用餐不求甘甜味美，呼吸深長通暢。真人呼吸用腳跟，一般人呼吸靠喉嚨。那為日?，嵤滤b絆的人。喘氣像喉嚨堵塞住一樣。陷入物欲之中不能自拔的人，天然的機(jī)能是薄弱的。早年的真人，不認(rèn)為活著就是美事，也不認(rèn)為死就要不得。出現(xiàn)了沒什么值得高興，隱沒了也不進(jìn)行抗拒，悠悠忽忽地走去，悠悠忽忽地走來也就是了。不忘他之所自來，不計(jì)較哪里是他的歸宿。有所得就感到高興，有所失也不以為意。這就是說不讓心舍棄“大道”，不以人來給天幫忙，這就是真人。就這樣，他的內(nèi)心是靜止的，外貌是沉寂的，腦門是舒展的。冰冷得像秋天，和暖得像春天，喜怒之情與四時(shí)相通，與客觀事物那樣的吻合，不知道怎么會達(dá)到這樣地步。圣人的用兵，即使亡國也不失掉人心。把利益留傳于萬代，不算愛人。所以把順理天下為自己的責(zé)任，算不得圣人； 友愛親和，算不得仁； 應(yīng)時(shí)而動，算不得能人； 不為利害所動搖，算不得君子； 為了立名犧牲自己，算不得士； 舍命為人不圖回報(bào) (附注： “真” 疑為“惪” 即德之誤)，算不得服務(wù)于人。像狐不偕、務(wù)光、伯夷、叔齊、箕子、胥余、紀(jì)他、申徒狄等人，都是服務(wù)于人的奴才，為了別人的安適活著，而不是為自己安適活著??！ 早年的真人，他的外形： 高大而與眾不同，像似不足而沒有求助的意思； 與人合作保持其獨(dú)立性但不生硬，自我謙遜而不浮夸； 光明磊落像似早晨的太陽，形象高大像似高不可仰； 與人相聚顯出自己的本色(附注： “滀” 結(jié)聚也)，同情人毫無自得的神氣 (附注： “德” 通得);不愿干就像被什么牽扯住一般，放手干起來就一發(fā)而不可遏了；〔說起話來〕接連不斷像個(gè)熟練的老手，遲鈍起來就說不出話來。他喜愛是那么個(gè)樣，不喜愛也是那么個(gè)樣； 那么個(gè)樣是那么個(gè)樣，不那么個(gè)樣也是那么個(gè)樣。那么個(gè)樣和天打交道，不那么個(gè)樣和人打交道。天和人是不分彼此的，這就是真人。把刑戮作為軀干，禮法作為羽翼，智力作為時(shí)間，德行作為必由之路。所以把刑戮作為軀干，在于加大肅殺的威風(fēng)；所以把禮法作為羽翼，在于靠它生活在世間； 所以把智力作為時(shí)間，在于誰也不能停止做事； 所以把德行作為必由之路，就是說他要同有腳的人一起向高處登攀?！策@樣做〕 人們就把他看作是個(gè)做得好的人。

原 文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為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人特以有君為愈乎己，而身猶死之，而況其真乎？ 泉涸，魚相與處于陸，相呴以濕^(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與其譽(yù)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二)。

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澤^(三)，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fù)之而走，昧者不知也^(四)。藏小大有宜^(五)，猶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六)。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為樂可勝計(jì)邪^(七)，故圣人將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妖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八)，又況萬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九)!

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 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于上古而不為老。狶韋氏得之^(十)，以挈天地； 伏戲氏得之，以襲氣母； 維斗得之，終古不忒；日月得之，終古不息； 堪壞得之，以襲昆侖； 馮夷得之，以游大川； 肩吾得之，以處大山； 黃帝得之，以登云天；顓頊得之，以處玄宮；禺強(qiáng)得之，立乎北極；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 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說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東維，騎箕尾而比于列星。

解 說

(一) “相呴以濕”： “呴” 音吁 (xu)，呵氣也。

(二)“不如兩忘而化其道”：“化”消解也?！暗馈甭芬?，指看問題的方法。

(三)“藏山于澤”： 有悖于常理。山是高的，澤是平的，即使山低澤廣，山也要高出澤上，不可以藏。何況如文中所言“夜半有力者負(fù)之而走”。無論此有力者如何大力，也不能負(fù)山而走，所以舊解以造物者解之，也難圓其說?！吧健碑?dāng)視為誤字。實(shí)是“車”之誤。舟是水行工具，車是陸行工具。常是同時(shí)并言。車是可以藏于澤的，有力者也可以負(fù)之而走。其所以致誤，乃以小篆山與車形近， “山” 為， “車” 為， 豎劃都是中長邊短， 因而混淆。

(四) “昧者不知也”： “昧”先輩以為 “寐”之假，睡也。是，當(dāng)從。

(五) “藏小大有宜”： “藏小大”意為藏小于大。

(六) “是恒物之大情也”： “恒” 常也。“大情”最好的狀態(tài)。

(七)“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為樂可勝計(jì)邪”：這一段夾在“是恒物之大情也”與“故圣人將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之間，像插入一個(gè)楔子?！昂阄镏笄椤笔蔷汀安靥煜掠谔煜露坏盟荨眮碚f的，“特犯人之形”與之全無關(guān)系，上面并沒有提到“人”，這里何以突現(xiàn)出一個(gè)“人”來？而其后“故圣人將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卻在講物之不得遁，正與“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相關(guān)聯(lián)，因而這一段插在其間是多余的，必須移出。實(shí)際是文字有誤倒，這一段應(yīng)移在“善妖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之后。這里已提出“人”，“特犯人之形”正是和它相接的。正確的文字應(yīng)該是：

“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遁，是恒物之大情也。故圣人將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妖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為樂可勝計(jì)邪？又況萬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八) “人猶效之”： “效” 致力也。

(九)“又況萬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一化”與“萬物相對為言，指所有的變化?！叭f物之所系” 與 “一化之所待”都是指“道”。

(十)“狶韋氏得之”至“乘東維，騎箕尾而比于列星”一段： 旨在說明“道”的神圣，所舉類多神話，事實(shí)不必深究。且過去注家多有解說，可供參考，故不予解說。

語 譯

〔人〕有死有生，這是命定； 〔天時(shí)〕有黑夜白天的現(xiàn)象，這是天定。人對它們是無能為力的，都是事物的常態(tài)。那些只是把天看作生身之父的，本身還在敬重它，更何況那超越天的呢！ 人們只覺得有個(gè)君主比孤身要強(qiáng)，本身就來替他賣命，更何況那真正的主宰呢！ 水泉干涸了，魚類干在旱地上，用濕氣來互相呵噓，用唾液互相沾潤，不如互不理會地生活在江湖之上。與其贊揚(yáng)唐堯而非難夏桀，就不如把他們倆都忘掉而消除那種看問題的方法。

天地給我以形體來覆載，給我以生命來運(yùn)動，給我以衰老來逸安，給我以死亡來休息。因而讓我活得好，正好是要我死得好呢。把船藏到山洞里，把車藏到大片草地里，覺得這樣就牢固了，可是到半夜，竟有大力氣的人把它偷扛著跑掉，睡著的人并沒有發(fā)覺。把小東西藏到大地方是合適的，還會失落。如果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而不失落，那總該是事物的最好情況了。所以圣人要致力于事物的不失落使其能存在。照顧好小的(附注：“妖”通夭，幼也)，照顧好老的，照顧好開始，照顧好結(jié)尾，人們都在這樣做。就只是造成人這個(gè)形體，人們還覺得高興，如果人這個(gè)形體，千變?nèi)f化而無盡無休，那種高興還能計(jì)算得過來嗎？ 更何況各種事物之所維系，所有變化之所依賴的〔“道”〕呢！

大道是真實(shí)存在的，是無所作為、沒有形體的； 可以傳送但不能授與 (附注： “受”讀授)，可以獲取但不能感覺； 自己就是本，自己就是根，在沒有天地的時(shí)候，原本很早就存在； 使死鬼和天神具有靈法，使天和地得以誕生；在最高處的頂端不覺其高，在極深處的下邊不覺其深，生存在天地產(chǎn)生之前不覺其久，比最古老的時(shí)候還早不覺其老。狶韋氏有了它來掌握天地，伏羲氏有了它來調(diào)度陰陽，北斗有了它永遠(yuǎn)不出偏差，日月有了它永遠(yuǎn)不停照耀，山神堪壞(音培陽平pei)有了它據(jù)有昆侖，河神馮夷有了它遨游大河之中，山神肩吾有了它據(jù)處泰山，黃帝有了它登上云天，顓頊有了它止息在北方玄宮，北海神禺強(qiáng)有了它駐足極北地方，西王母有了它常坐于西方少廣山中，不知其自來，不知其所去，彭祖有了它，其生年上始有虞，下止春秋五霸，傅說有了它，輔佐武丁，擁有天下，死后馳騁于東維、箕尾之間，而與眾星并列。

原 文

南伯子葵問乎女偊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 曰；“吾聞道矣?！蹦喜涌唬?“道可得學(xué)邪？”曰：“惡，惡可！ 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無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無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為圣人乎！ 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一)，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二)，參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 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 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徹，朝徹而后能見獨(dú)^(三)，見獨(dú)而后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后能人于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為物無不將也^(四)，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為攖寧^(五)。攖寧也者，攖而后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獨(dú)惡乎聞之？”曰：“聞諸副墨之子^(六)，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洛誦之孫聞之瞻明，瞻明聞之聶許，聶許聞之需役，需役聞之于謳，于謳聞之玄冥，玄冥聞之參寥，參寥聞之疑始?！?/p>

解 說

(一) “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 “告” 曉喻也。

(二) “吾猶守而告之”： “守”按照規(guī)矩。

(三)“而后能朝徹，朝徹而后能見獨(dú)”：“朝”注家多以音昭(zhao)，謂“朝徹”為豁然通悟，心靈清明。“見獨(dú)”為進(jìn)入獨(dú)特的境界。按女偊在講修道逐步深化的層次，“朝徹”、“見獨(dú)”則是其中的兩項(xiàng)?！皬亍蓖ㄒ玻瞧毡?；“獨(dú)”單一也，是一切歸一。普遍的結(jié)果是一切歸一，如此才能入于無古今以至不死不生之境?！俺?音潮 (chao)，走向之意?！耙姟?讀現(xiàn)，出現(xiàn)也。

(四) “其為物無不將也”： “無不” 意為一切皆然。這樣就無所謂了?！皩ⅰ彼鸵病！盁o不將”即無所謂送。下之“無不迎”、“無不毀”、“無不成”同。

(五) “其名為攖寧”： “攖”迫也?！皩帯?靜也。

(六)“聞諸副墨之子”至“參寥聞之疑始”：所舉人名均是假托，但各有含義，以示進(jìn)道的步驟，因必明其義。為避免繁瑣，不單獨(dú)解說，均于譯文中注出。

語 譯

南伯子葵向女偊問道：“您的年紀(jì)這么大了，可臉色竟像小孩子一樣，是什么緣故？” 〔女偊〕 說： “我明白 ‘道’ 了?！?南伯子葵說： “ ‘道’ 能夠?qū)W嗎？” 〔女偊〕 說： “哎呀，怎么行！ 你不是那種人啊。像卜梁倚，有做圣人的才情，但沒有做圣人的路數(shù)；我有做圣人的路數(shù)，但沒有做圣人的才情。我想把做圣人的路數(shù)教給他，或許他真就能成為圣人。即使不能成為圣人，把做圣人的路數(shù)教給有做圣人才情的人，也比較容易。我還是按著路數(shù)來教他。三天之后，就能不把天下放在心上了； 已經(jīng)不把天下放在心上了，我又按著路數(shù)要求他，七天之后就能不把外界事物放在心上了； 已經(jīng)不把外界事物放在心上了。我又按著路數(shù)要求他，九天之后就能不把生命放在心上了； 已經(jīng)不把生命放在心上了，之后就能走向普遍(萬物皆同);走向普遍之后就能實(shí)現(xiàn)單一(一切歸一);實(shí)現(xiàn)單一之后就能消滅古今的界限；消滅了古今的界限就能無所謂死，無所謂活。斷絕了生命不是死，產(chǎn)生了生命不是生。對待事物無所謂送，無所謂迎，無所謂失敗，無所謂成功。取一個(gè)名稱就叫逼使寧靜。所謂逼使寧靜，就是說，經(jīng)過步步緊逼而后達(dá)到寧靜。” 南伯子葵說： “您到底是怎么學(xué)到這一套的呢？”〔女偊〕 說：“我是從副墨 (書卷) 的兒子那里學(xué)到的，副墨的兒子從洛誦(傳說)的孫子那里學(xué)到，洛誦的孫子從瞻明(眼見)那里學(xué)到，瞻明從聶許 (耳聞) 那里學(xué)到，聶許從需役 (懶作，‘需’ 待也)那里學(xué)到，需役從于(於，音烏wu)謳(通‘嘔’，嘆氣) 那里學(xué)到，于謳從玄冥 (幽暗) 那里學(xué)到，玄冥從參寥 (寂靜) 那里學(xué)到，參寥從疑始 (不知有始) 那里學(xué)到。”

原 文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 “孰能以無為首，以生為脊，以死為尻^(一)，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彼娜讼嘁暥?，莫逆于心^(二)，遂相與為友。俄而子輿有病^(三)，子祀往問之。曰： “偉哉！ 夫造物者將以予為此拘拘也^(四)。”曲僂發(fā)背，上有五管，頤隱于齊，肩高于頂，句贅指天^(五)，陰陽之氣有沴^(六)，其心閑而無事，跰而鑒于井^(七)， 曰： “嗟乎！ 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為此拘拘也?！弊屿朐唬骸芭異褐?？”曰：“亡，予何惡^(八)! 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九)，予因以求時(shí)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為輪，以神為馬，予因以乘之，豈更駕哉！ 且夫得者，時(shí)也； 失者，順也。安時(shí)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縣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結(jié)之。且夫物不勝天久矣，吾又何惡焉！” 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環(huán)而泣之。子犁往問之，曰： “叱！ 避！ 無怛化^(十)!”倚其戶與之語曰：“偉哉造化！ 又將奚以汝為？將奚以汝適？以汝為鼠肝乎？以汝為蟲臂乎？”子來曰：“父母于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陰陽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悍矣，彼何罪焉！ 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彼所以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鑄金，金踴躍曰： ‘我且必為鏌铘！’ 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 ‘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為大爐，以造化為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 成然寐，蘧然覺^(十一)。

解 說

(一)“孰能以無為首，以生為脊，以死為尻”：“尻”音考平聲(kao)，尾閭骨。“首”、“脊”、“尻”，本是人身的部位，以喻整個(gè)人生。首是來處，脊是過程，尻是歸宿。表現(xiàn)為一體連屬。

(二) “莫逆于心”： 彼此心照不宣，沒有意見。

(三) “俄而子輿有病”： 疾甚叫作“病”。

(四)“夫造物者將以予為此拘拘也”：“造物者”如俗之稱“老天”。“拘拘” 不舒展貌。

(五)“曲僂發(fā)背，上有五管，頤隱于齊，肩高于頂，句贅指天”：與《人間世》對支離疏的描述“頤隱于臍，肩高于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髀為脅”，大致相同，其義當(dāng)亦相近。其不同的，如“曲僂發(fā)背”為《人間世》之所無?！扒鷥E”腰彎?！鞍l(fā)”高起?！鞍l(fā)背”背駝?！吧嫌形骞堋?，“五管” 即五官?！熬滟樦柑臁迸c“會撮指天”同義。“句”音溝(gou)，曲也?！百槨睍?，接合處，指脖頸?！扒槨睆澢牟鳖i，即歪脖梗。本文未及下體，故無“兩髀為脅” 句。

(六)“陰陽之氣有沴”： “陰陽之氣”指呼吸。“沴”音麗(li)，凌亂也。

(七) “跰跰而鑒于井”： “跰”音駢仙 (pian xian)， 蹣跚。

(八) “亡，予何惡”： “亡” 同無。

(九) “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 “浸”漸也，指時(shí)間。

(十) “無恒化”： “恒”懼也?！盎弊円?。句指子來的妻子。

(十一) “成然寐，蘧然覺”： “成”完成。“蘧”遽之假，急促也。

語 譯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個(gè)人在一起議論：“誰能夠把無當(dāng)作頭，把存活當(dāng)做脊背，把死當(dāng)作尾巴； 誰懂得死生存亡是一個(gè)整體的，我就把他當(dāng)作好朋友?！彼膫€(gè)人面對面地一笑，心照不宣，就這樣交上了朋友。沒多久，子輿病得很厲害，子祀前去看望?！沧虞洝痴f： “真了不起??！ 老天竟然把我弄成這個(gè)鬼樣子！”腰彎背駝，上面裝著一張具有五官的臉，面頰埋在肚臍的下面，肩膀高過頭頂，脖梗歪向一邊沖著天，出氣入氣都不均勻，可是心境安詳并沒把它當(dāng)回事，趔趔趄趄地走到井邊來照?！舱者^后〕說：“哎呀！老天又要把我弄成這個(gè)鬼樣子了！”子祀說：“難道你討厭了嗎？”〔子輿〕說： “沒有，我有什么討厭！ 一會兒，假如我的左臂變成一只雞，我就利用這個(gè)機(jī)會叫它來報(bào)曉； 一會兒，假如我的右臂變成一個(gè)彈丸，我就利用這個(gè)機(jī)會用它打個(gè)鷂子燒著吃；一會兒，假如我的尾閭骨變成一輛車 (附注：‘輪’用代稱車)，就把精神當(dāng)做馬，我就勢乘坐起來，哪里還用得著別的車子呢！ 再說，獲得，認(rèn)為是一種時(shí)運(yùn)； 失落，看作理所當(dāng)然。安于時(shí)運(yùn)而泰然處之，什么悲哀喜悅都不會掛在心上，這就是早年人們說的解除倒懸，那不能自我解除的，就是被外物拴住了。但是外物不能勝過天，早就是這樣的了，我又有什么討厭的呢！”沒多久，子來病得很厲害，上氣不接下氣地眼看要死。他的妻兒圍著在哭。子犁前去看望，〔喝斥子來的妻兒〕說： “嘿！，快走開，不要怕成這個(gè)樣子！” 并倚著門對子來說： “真了不起啊天帝！ 又要讓你干什么？ 要你到哪里去？ 要把你做鼠肝嗎？ 把你做蟲子的大爪子嗎？”子來說： “父母對兒子，不分東西南北，〔父母〕 怎么說，〔兒子〕就怎么做。陰陽對人，也就和父母差不多。它推我靠近死亡，可我不聽，我就大逆不道了，它有什么錯呢！ 那天地給我以形體來覆載，給我以生命來運(yùn)動，給我以衰老來逸安，給我以死亡來休息。因而讓我活得好，正好是要我死得好呢。比方一個(gè)冶煉工人煉銅，銅跳著說： ‘我一定要鑄成寶劍！’ 冶煉工人必然覺得這個(gè)銅是怪物。如果一經(jīng)塑成人的形便說： ‘〔我是〕人啊！ 〔我是〕人?。　?天帝必然覺得這是個(gè)怪人?，F(xiàn)在我把天地當(dāng)成大冶爐，把天帝當(dāng)成冶煉工人，到哪里去不行??！”然后他像事情都做完一樣地睡著了，又猛地一下子又睜開眼睛。

原 文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一)，曰： “孰能相與于無相與，相為于無相為^(二)?孰能登天游霧，撓挑無極^(三)，相忘以生，無所終窮？”三人相視而笑，莫逆于心，遂相與為友。莫然有間^(四)，而子桑戶死。未葬?？鬃勇勚?，使子貢往侍事焉?；蚓幥?，或鼓琴，相和而歌曰： “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為人猗^(五)!”子貢趨而進(jìn)曰： “敢問臨尸而歌，禮乎？”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子貢反，以告孔子曰： “彼何人者邪？ 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六)，臨尸而歌，顏色不變，無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內(nèi)者也。外內(nèi)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則陋矣！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七)，而游乎天地之一氣。彼以生為附贅縣疣，以死為決??潰癰。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異物，托于同體； 忘其肝膽，遺其耳目； 反復(fù)終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yè)^(八)。彼又惡能憒憒然為世俗之禮，以觀眾人之耳目哉！”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 “丘，天之戮民也^(九)。雖然，吾與汝共之?！弊迂曉唬骸案覇柶浞?！”孔子曰：“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yǎng)給；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shù)。”子貢曰：“敢問畸人^(十)?！痹唬骸盎苏?，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十一)。”

解 說

(一)“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從子桑戶死，孔子使子貢“往侍事”來看，三人可能是孔子的弟子。當(dāng)然是假托而非實(shí)有其事?！坝选睔忸愊嗤??！跋嗯c友”彼此氣味相投。

(二) “相為于無相為”： “為” 注家以 “為” 音謂 (wei)，以 “相為” 為相助，是。

(三) “撓挑無極”： “撓”攪也?！疤簟睋弦?。二字同義為詞，意為攪亂?！盁o極” 無限的境界。

(四) “莫然有間”：“莫”通漠，淡也。

(五) “而我猶為人猗”： “猗” 語辭。

(六)“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 “修行”行為的檢點(diǎn)?！巴狻泵撾x也?！靶魏　毙误w，外觀，即俗說的體面。

(七) “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 “人”注家多以“偶”為解，因之“與造物者為人”便成“與造物者為偶”。這樣，便與造物者居于同等地位，恐言者不會把他們抬得這樣高。照原字解還是可通的。意思是，給造物者來做人。

(八) “逍遙乎無為之業(yè)”： “業(yè)” 產(chǎn)業(yè)，包括土地。此處即指土地。

(九)“丘，天之戮民也”：“戮”殺也?！奥久瘛痹摎⒌娜?，易言之，就是叛逆?；驈?《廣雅·釋詁》： “戮，罪也?！?釋為罪人，亦通。

(十) “敢問畸人”： 上面并未提到“畸人”，子貢竟以“畸人”為問，語生突然，是上有遺漏。上面孔子所言“人相忘乎道術(shù)”之后當(dāng)脫“彼畸人也”，或類似的一句。

(十一)“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注家多以為與上“天之小人，人之君子”相重，而改為“天之君子，人之小人也”。但這樣改動，于理有失合處。所謂“君子”“小人”，實(shí)為尊重與鄙棄的代稱。天所尊重的是無為，人所尊重的是有為。人所尊重的這些因?yàn)樘焖蝗?，但天所尊重的無為則不一定為人所拋棄，其所以有為乃由于沒法無為。因而不能說天的君子，就是人的小人。而且所以這樣說，其旨只在說明這種人重天不重人，說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 也就夠了。同語相重，乃加重之意。不能改。

語 譯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情意相投，說： “誰能相互契合在于不相結(jié)合，相互幫助在于不相幫助？ 誰能登上高天游蕩在云霧里，無拘無束地活動在無限的境界中，彼此不相理會地生活著，不知到哪里才算終結(jié)？”三個(gè)人面對面地一笑，心照不宣。就這樣交上了朋友。不聲不響地過了些時(shí)候，子桑戶死去，還沒有葬埋。孔子聽說了以后，派子貢前去幫著辦喪事?！沧迂暤侥抢锟吹健常粋€(gè)在編譜詞曲，一個(gè)彈琴演奏，一同應(yīng)和著琴音唱道：“哎呀桑戶??！ 哎呀桑戶呀！ 你已經(jīng)恢復(fù)原來的樣子了，而我們還在做著人呢！” 子貢走上前提意見說： “請問對著死人唱歌，合于禮法嗎？”兩個(gè)人互看了一下一笑說： “這個(gè)人哪里懂得禮法的意義！” 子貢回來，把這情況報(bào)告孔子說： “他們算什么人啊！ 行為不知檢點(diǎn)，連體面都不顧，對著死人唱歌，也不感到羞愧，我真不知說什么好。他們算什么人啊！”孔子說：“他們是這個(gè)世界以外的人啊，孔丘是這個(gè)世界以內(nèi)的人。以外和以內(nèi)是不相關(guān)聯(lián)的，可我卻派你去吊唁，我也太淺薄了！ 他們正好是給老天做個(gè)人來游蕩于天地之間的一股氣，他們把生命看成疙疸瘤子，把死看成毒瘡出了膿。像這樣子，又怎么會考慮生和死哪個(gè)該擺在前，哪個(gè)要放在后呢！寄身于不同的物體，依托于同一個(gè)原體； 不辨肝膽的區(qū)別，把耳目視同一樣； 弄顛倒結(jié)局與開始，不分什么頭與尾； 恍恍惚惚徘徊在塵世之外，自由自在地生活在無為的土地上。他們又怎能糊里糊涂地實(shí)行世俗的禮法，提供給眾人的耳目欣賞呢！” 子貢說：“那么，老師您要怎么辦呢？”孔子說：“孔丘我呀，是天的叛逆?。〔贿^，我和你一同共勉?！?子貢說： “請問那要怎么做？”孔子說：“魚是靠水活著，人是靠道活著?？克钪蔫弬€(gè)水池進(jìn)行供養(yǎng)，靠道活著的不事煩擾使他心性安定 (附注： ‘生’ 為性之假)。所以說： 魚彼此相忘于江湖之上，人彼此相忘于道術(shù)之中?！菜麄兪腔税　?” 子貢說： “請問什么叫畸人？”〔孔子〕說： “畸人不同于一般的人但與天相合。所以說： 天的小人，在人便是君子；〔反過來說〕，在人是君子，在天就是小人！”

原 文

顏回問仲尼曰： “孟孫才，其母死，哭泣無涕，中心不戚，居喪不哀。無是三者，以善處喪蓋魯國，固有無其實(shí)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一)?！敝倌嵩唬骸胺蛎蠈O氏盡之矣，進(jìn)于知矣，唯簡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簡矣。孟孫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為物^(二)，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者邪！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有旦宅而無情死^(三)。孟孫氏特覺，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四)。且也相與吾之耳矣，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五)?且汝夢為鳥而厲乎天，夢為魚而沒于淵。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造適不及笑，獻(xiàn)笑不及排^(六)，安排而去化，乃人于寥天一。”

解 說

(一) “回壹怪之”： “壹”音因(yin)，借為因。

(二)“若化為物”：“化為物”不好理解，當(dāng)是“若為物化”之訛。“化”應(yīng)移置“物”后?！拔锘币辉~，見于《齊物論》“莊周夢蝶”的故事中，可視為《莊子》習(xí)用之詞，指人身的物化。

(三)“有旦宅而無情死”：與上句“有駭形而無損心”相對應(yīng)，“旦”通怛，憂也?！罢睘樯校慈怏w?！扒樗馈蹦恕八狼椤敝业埂；蛞浴八狼椤睘椤昂木敝`，有失本意，不能改。

(四)“是自其所以乃”： “乃”為“仍”之誤字。意為依舊。

(五)“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注家或以為“吾之”之下遺漏“非吾之”數(shù)字。依意須如此，當(dāng)從。

(六)“造適不及笑，獻(xiàn)笑不及排”：“不及”注家多取來不及之意，實(shí)以取比不上為勝。這是行動的三個(gè)層次，一層要比一層高，低層便比不上高層?！霸爝m”為有意去做。“笑”是感情的自然流露?！芭拧背?，無所流露，就是無為。

語 譯

顏回問仲尼道：“孟孫才，母親死了，哭泣沒有眼淚，心里不覺難過，服喪不悲慟。沒做到這三樣，可整個(gè)魯國都說他居喪很好，真的有無其實(shí)而獲得那個(gè)名聲的嗎？顏回我因此感到奇怪?！敝倌嵴f：“孟孫氏盡了全力，超出認(rèn)識之外了。只是想將一切取消卻辦不到，那就取消一部分吧。孟孫氏不曉得什么叫生，不曉得什么叫死； 不曉得什么是靠前，不曉得什么是落后。就像物化一樣，等待著沒有預(yù)知的變化也就是了。而且正在變化，怎么曉得不變化呢？正好沒有變化，怎么曉得已經(jīng)變化了呢？就是我和你，也是在夢中還沒有醒呢！ 而且他也是有著驚懼的外形而沒有哀損的內(nèi)心，有憂戚的軀體而沒有死亡的意境。孟孫氏是很清醒的；人們哭他也哭，這是由于依據(jù)老習(xí)慣。也就我做我的罷了，哪里知道我所謂我做我的并不是我做我的呢！ 而且你夢作鳥就要直飛上天，夢作魚就要沉入水底。不曉得在這里談話的人，醒著呢？還是在夢中呢？ 故意的造作不如感情的自然流露，感情的自然流露不如無所流露。安于無所流露而消除物化，就達(dá)到虛無、自然而純真的境界。”

原 文

意而子見許由，許由曰：“堯何以資汝^(一)?”意而子曰：“堯謂我： ‘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二)?！痹S由曰： “而奚來為軹^(三)?夫堯既已黥汝以仁義，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游夫遙蕩恣睢轉(zhuǎn)徙之涂乎^(四)?”意而子曰：“雖然，吾愿游于其藩。”許由曰：“不然。夫盲者無以與乎眉目顏色之好，瞽者無以與乎青黃黼黻之觀。”意而子曰：“夫無莊之失其美，據(jù)梁之失其力，黃帝之亡其知，皆在爐捶之間耳^(五)。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bǔ)我劓，使我乘成以隨先生邪^(六)?”許由曰：“噫！未可知也。我為汝言其大略：吾師乎！吾師乎！?萬物而不為義^(七)，澤及萬世而不為仁，長于上古而不為老，覆載天地，刻雕眾形而不為巧^(八)。此所游已！”

解 說

(一) “堯何以資汝”： “資” 給也。

(二)“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躬服”身體力行?！懊餮浴币馔鬓q。

(三) “而奚來為軹”： “而”通爾?！拜T”通只，句尾語辭。

(四) “汝將何以游夫遙蕩恣睢轉(zhuǎn)徙之涂乎”： 這是針對“黥汝以仁義”“劓汝以是非”來說的?！斑b蕩”指心，意為游離，即不關(guān)心外界事物。行仁便愛親，心則難以遙蕩了?！绊ь　币鉃榉趴v，無所拘束。為義便循規(guī)蹈矩，于是恣睢不得?！稗D(zhuǎn)徙”意為行止不定。意無所定便不能明辨是非。所以為仁義所黥，為是非所劓，打上它們的烙印，遙蕩等境地就不能實(shí)現(xiàn)了。

(五) “皆在爐捶之間耳”： “爐捶” 冶煉鍛鑄。

(六) “使我乘成以隨先生邪”： “乘”駕也?！俺伞蓖陚湟?。拖著完整的身軀。

(七)“?萬物而不為義”：“?”意為糅合，因把“?萬物”解為糅合萬物。但把萬物糅合在一起，怎么就是義？很難說通。從其下句“澤及萬世而不為仁”看，“?”也當(dāng)是與“澤”意義相類的字，對萬物有一定的好處，單是糅合是不夠的。此字實(shí)為“赍”之誤。“赍”遺也，饋贈，以財(cái)物相送是其義。 這就與“澤”相稱了。何以把“赍”寫作“?”呢？ 可能是假借，兩字讀音相同， 都音躋(ji)， 可以通假。 也可能是誤字。 “?”有另外一種寫法“?”，本應(yīng)是赍而誤作齏，再改寫作“?”，遂成此誤。又其下句是“澤及萬世”，語意完整，與之相稱，當(dāng)為“赍□萬物”，顯然“赍”下缺一與“及”相當(dāng)?shù)淖帧＿@個(gè)字在沒有確切地厘定之前，暫以 “加” 字相代。這句話便是“赍加萬物而不為義”。

(八)“覆載天地，刻雕眾形而不為巧”：從其上語句的構(gòu)成看，如“齎加萬物而不為義”等，都是××××而不為×，而“而不為×”前僅只四字。而這里“而不為巧”之前卻是“覆載天地，刻雕眾形”，多出四字，語例不合。再就語義言，刻雕眾形固可以巧言?！案草d天地”當(dāng)以天覆地載來理解，自不待言，但決不能以巧言，可斷言其有誤，即其下脫“而不為□”四字。所缺之字依本篇末節(jié) “天無私覆，地?zé)o私載”二語之“無私” 來判定，當(dāng)是“公”字。句為 “覆載天地，而不為公”。

語 譯

意而子拜見許由。許由〔問〕道： “堯是怎么教導(dǎo)你的？” 意而子說： “堯?qū)ξ艺f： ‘你必須力行仁義，分清是非?！痹S由說：“你到這里來干什么？堯既然已經(jīng)把仁義刻在你的臉上，用是非割掉你的鼻子，你還怎么能走上不關(guān)心外事、無拘無束、意無所定的道路??？”意而子說：“雖是這樣，可我倒很想走進(jìn)那個(gè)圈子呢?！痹S由說：“這樣做不到。沒眼的人沒法領(lǐng)略容顏的俏麗，眼睛只有一條縫的人沒法欣賞彩色和紋飾的斑斕。” 意而子說： “不使美人無莊具有美色，不使大力士據(jù)梁擁有力量，使黃帝不生智慧，都取決于冶煉鍛打的那個(gè)時(shí)候。哪里知道老天不削去我臉上的刻字補(bǔ)上我被割掉的鼻子 (附注： ‘息’ 滅也)，讓我拖著完整的身體來追隨先生呢？”許由說： “哎！ 很難說呢！ 我給你說個(gè)大概的情況。我的大師啊！我的大師?。∈垢鞣N物類都沾到光不認(rèn)為是義，恩惠施加萬世不認(rèn)為是仁，比頂古的時(shí)候還古不認(rèn)為是老，天覆地載〔不認(rèn)為是公〕，雕鏤多種形態(tài)不認(rèn)為是巧。這就是要走的道路啊！”

原 文

顏回曰： “回益矣。” 仲尼曰： “何謂也？” 曰： “回忘仁義矣?！痹唬骸翱梢?，猶未也?！彼諒?fù)見，曰：“回益矣?！痹唬骸昂沃^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彼粡?fù)見，曰： “回益矣。” 曰： “何謂也？” 曰： “回坐忘矣^(一)?！敝倌狨砣辉唬骸昂沃^坐忘？”顏回曰：“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于大通^(二)，此謂坐忘?！敝倌嵩唬骸巴瑒t無好也，化則無常也^(三)。爾果其賢乎！ 丘也請從而后也。”

解 說

(一) “回坐忘矣”： “坐”靜止之態(tài)。“忘”意為忘卻自己。

(二) “同于大通”： “大通”從字義理解，當(dāng)釋為普遍。

(三) “化則無常也”： “化”解也。指“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而言。

語 譯

顏回說： “顏回我思想提高了。” 仲尼說： “什么意思？” 〔顏回〕 說： “我忘掉仁義了?！薄仓倌帷痴f： “那很好，但還不夠?！边^了兩天，顏回又來，說： “我又有提高了。” 〔仲尼〕 說： “什么意思？” 〔顏回〕 說： “我忘掉禮樂了?！?〔仲尼〕 說： “那很好，但還不夠?！庇诌^了兩天，顏回又來，說： “我又提高了?！薄仓倌帷痴f：“什么意思？”〔顏回〕說：“我一切解脫忘掉自身了?！敝倌狍@奇地說： “什么叫一切解脫忘掉自身？”顏回說： “就是廢棄四肢百體(附注： ‘墮’ 同?， 毀棄也)， 拋掉聰明， 脫開軀殼而消除智慧，向普遍看齊。這就是一切解脫忘掉自身。” 仲尼說： “看齊就沒有偏好，解脫就沒有常情。你真是好樣的！ 孔丘我就來追隨你的后面吧。”

原 文

子輿與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裹糧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 “父邪！母邪！天乎？人乎^(一)?”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二)。子輿入，曰： “子之歌詩，何故若是？” 曰： “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三)。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zé)o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

解 說

(一)“天乎？人乎？”：其上是“父邪！母邪！”一般都做同一語氣的解釋：“父??！ 母?。?天??！ 人??！”但“邪”、“乎”分用，義應(yīng)不同。下邊的文句有與它們呼應(yīng)的。與“父邪！ 母邪！”呼應(yīng)的是“父母豈欲吾貧哉？”釋為“父?。∧赴。　笔呛线m的。而“天乎？人乎？”所與呼應(yīng)的不是“天地豈私貧我哉？”要是那樣就該是“天乎！ 地乎！”可事實(shí)呼的并不是地而是人，這就不同了。實(shí)際與之呼應(yīng)的是“求其為之者而不得也”，因而“天乎？人乎？”的意思便是“是天呢？ 還是人呢？”

(二)“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有”通“若”?！叭巍睋?dān)負(fù)?！摆叀蓖ù?，短也。

(三)“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極”極端?！爸链藰O”達(dá)到這種程度。

語 譯

子輿和子桑是好朋友。趕上了連陰天，雨下了好多日子。子輿說： “子?？赡莛I壞了 (附注： ‘病’ 意為饑甚)!” 于是裝了飯食給子桑送去。來到子桑家門，聽到子桑像是唱，又像是哭，彈著琴唱道： “爹??！ 娘?。?是天呢？是人呢？”〔微弱得〕像是擔(dān)不起那聲音，有氣無力地勉強(qiáng)吐出字詞。子輿走近前，說：“你唱起歌子，怎么竟是這樣？”〔子?！痴f：“我想我怎么會窮到這個(gè)樣子，就是想不出來。爹娘怎么會讓我窮呢？ 天無私覆，地?zé)o私載，天地怎么會偏偏讓我窮呢？要找到這樣做的人就是找不到。那么，窮到這個(gè)樣子，都是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