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題)本篇以篇首“天地”二字標(biāo)題，內(nèi)容卻不是講天地，而是論治天下之道。且“地”為訛字，說見篇中“解說”。

主旨在于貫徹?zé)o為的主張，進(jìn)而提出“忘己”的觀念。綜觀全篇思想駁雜，并不純粹，似有羼入之文。

原 文

天地雖大，其化均也；萬物雖多，其治一也^(一);人卒雖眾，其主君也^(二)。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日：玄古之君天下，無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觀言而天下之君正^(三)，以道觀分而君臣之義明，以道觀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觀而萬物之應(yīng)備。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萬物者，道也； 上治人者，事也^(四); 能有所藝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義，義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 古之畜天下者，無欲而天下足，無為而萬物化，淵靜而百姓定。記曰： “通于一而萬事畢，無心得而鬼神服?！?/p>

解 說

(一)“萬物雖多，其治一也”：“治”在人，不在物，故所用不當(dāng)?；蛞詾椤笆肌敝握`。萬物固皆有始，然亦有終，有始無終，亦不周全。有始有終乃是化，或稱化育。把“其治一也”換作“其化均也”就合適了。下有言“無為而萬物化”是以為證?！爸巍笔钦f人的，放在“人卒雖眾”之下，最為相宜。

(二)“人卒雖眾，其主君也”：如上所云“人卒雖眾”之下，應(yīng)是“其治一也”，“其主君也”自當(dāng)另有所處。在這一小段文字里，只能移于“天地雖大”之下。但君主所主是天下而不是天地，因以斷定“地”是“下”之誤。其下“玄古之君天下無為也”，“以道觀言而天下之君正”，就是這樣說的。下之“天地”亦同。如此改動(dòng)，將出現(xiàn)一個(gè)問題，即篇名如何處理？篇名可以保持原樣，一則這是改動(dòng)，不見得為人所承認(rèn)；再則如照改動(dòng)的定名，將與雜篇的《天下》 同名。

(三)“以道觀言而天下之君正”：通觀全節(jié)，沒有論及“言”的，在此出現(xiàn)“觀言”，似覺突兀。從下文“上治人者事也”看，所要求于君的當(dāng)是“事”，所觀者是事而不是言，“觀言”應(yīng)是“觀事”。“言”、“事”形近而誤。

(四) “上治人者，事也”： 句可通，但從結(jié)構(gòu)言，與“通于天地(下)者”、“行于萬物者”相并列，又不大調(diào)和。此句乃承上“人卒雖眾”而言，故以“上治人卒者”為是。“人”下脫“卒”字。由此更可證“人卒雖眾，其治一也” 的說法是正確的。

語 譯

天下雖然廣大，主管其事的乃是君上；物類的品種雖然很多，由生到死的變化卻是同樣的；人徒雖然眾多，管理上卻是一致的。君上按照品性辦事靠著天取得成功。所以 (附注： “故曰”用如“故”)，很古很古的時(shí)候君臨天下是無為的，靠著天按照品性辦事也就是了。依大道處理實(shí)際的事情，天下的君王都能規(guī)正；依大道處理名分，君臣應(yīng)處的地位就能分明；依大道處理才能，天下的職事就能各司其事； 依大道做普遍的處理，各種事物就都能達(dá)到它們的效用。那貫通于天下的是品性，推行于各種事物的是大道，君上管理民眾的是實(shí)際，才能有所展現(xiàn)的是技能。技能包容于實(shí)際，實(shí)際包容于義理，義理包容于品性，品性包容于大道，大道包容于天。所以，當(dāng)年治理天下的，沒什么欲求便天下豐足，無為各種物類便自然化育，沉靜無聲而百姓安寧。有的書這樣說：“掌握了總的大道便什么事都做到了，沒有想著獲取什么，連鬼神都奈何你不得。”

原 文

夫子曰^(一)： “夫道，覆載萬物者也，洋洋乎大哉！ 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無為為之之謂天，無為言之之謂德，愛人利物之謂仁，不同同之之謂大，行不崖異之謂寬，有萬不同之謂富^(二)。故執(zhí)德之謂紀(jì)，德成之謂立，循于道之謂備，不以物挫志之謂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則韜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為萬物逝也^(三)。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淵，不利貨財(cái)，不近貴富，不樂壽，不哀夭，不榮通，不丑窮。不拘一世之利以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為己處顯，顯則明^(四)。萬物一府，死生同狀。”

夫子曰： “夫道，淵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五)，金石不得無以鳴。故金石有聲，不考不鳴^(六)。萬物孰能定之^(七)?夫王德之人^(八)，素逝而恥通于事(九)，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故其德廣。其心之出，有物采之^(十)。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窮生，立德明道^(十一)，非王德者邪！ 蕩蕩乎！ 忽然出，勃然動(dòng)，而萬物從之乎！ 此謂王德之人。視乎冥冥，聽乎無聲，冥冥之中，獨(dú)見曉焉； 無聲之中，獨(dú)聞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十二); 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與萬物接也，至無而供其求，時(shí)騁而要其宿^(十三)，大小，長短，修遠(yuǎn)?！?sup>(十四)

解 說

(一)“夫子曰”：“夫子”是誰？其說不一。有的說是莊子，有的說是老子，還有的說是孔子。如說是老、莊，其中講到“愛人利物之謂仁”，又決非老、莊之言。如說是孔子，其中又大講道、德以及無為，所以不好斷定。但就本篇全篇來看，下文有“夫子問于老聃”一節(jié)，老聃直呼問者為“丘”，這樣看來，“夫子”當(dāng)是孔子。但孔子何以大講道、德、無為呢？在《莊子》書中，孔子常是以求道、講道的身份出現(xiàn)的，但不時(shí)也露出其為儒家的馬腳而講仁講義。不過不管他們是誰，都無害于文意，也就不予追究了。因?yàn)檫@是學(xué)生記老師之言，故以 “老師”為釋。

(二)“有萬不同之謂富”：“有萬不同”多以“無所不有”為釋。這是把“不同”理解為物了。照此解釋，句意便成為財(cái)物多便是富，這是普通的看法，修道的人是不會這樣看的，故非是。這句話之上尚有“不同同之之謂大，行不崖異之謂寬”，其中也提到“不同”，因此可以認(rèn)為“不同”在此獨(dú)有其義。實(shí)則三句是互相聯(lián)系的，“行不崖異之謂寬”也是在講“不同”?！安煌笔峭诓煌?，“行不崖異”是不做不同，有萬不同是容納不同。這“不同”不是客體的不同，各有各樣，而是與主體的不同。其意在消滅不同而趨于同。

(三)“則韜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為萬物逝也”：解釋頗不一致。就字義言，“韜”藏也，取收斂之意。如“韜晦”即收斂起來。不露真相。“事心之大”成事愿望的強(qiáng)烈。“沛”通“勃”，“勃然”猛地，立時(shí)立刻?！盀槿f物逝”從繁雜事物中脫身出來，綜其意即拋棄有為，趨向無為。

(四)“不拘一世之利以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為己處顯，顯則明”：這是一對并排句，應(yīng)兩相稱合。次列“為己處顯”后有“顯則明”三字，而首列“為己私分”后則無字，顯有脫漏，其后應(yīng)有“分則□”三字。□為余、裕一類的字。又首列“為己私分”上有“以”字，次列“為己處顯”上卻無，也是遺漏，當(dāng)補(bǔ)。

(五)“夫道，淵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至“大小、長短，修遠(yuǎn)”一節(jié)：承上節(jié)論述“道”的特征與運(yùn)動(dòng)，但文較晦澀，理解上有困難，只能就個(gè)人粗淺的認(rèn)識為之解說，不敢說必合原意，有待識者指教。

“淵”深遠(yuǎn)。“漻”音遼(liao)，清澈。

(六)“故金石有聲，不考不鳴”：“考”或以擊打?yàn)獒?。擊打是外加的力量，但上已言“金石不得無以鳴”，所指是“道”。鳴也是內(nèi)在的因素，故擊打的解釋為非是。“考”察也?！安豢疾圾Q”乃是不考察音律是不會成樂音的。

(七) “萬物孰能定之”： “定”規(guī)定之意。

(八)“夫王德之人”：“王德”，或讀“王”為“旺”，因釋為盛德。盛德之人，具體究竟達(dá)到怎樣的程度？確實(shí)難說。如文中所言，“王德之人，素逝而恥通于事(下有解說)，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其心之出，有物采之。”只有“道”才能達(dá)到如此程度。所以，其所指乃是“道”，而所以稱之為“人”，實(shí)是一種人格化的做法?！巴酢弊x如字，“王德”即是作為德之王，也就是掌管品性的人?！捌湫闹?，有物采之”，他規(guī)定了各種事物的品性。

(九)“素逝而恥通于事”：“素逝”難解，注家有的以為“逝”乃“樸”之誤，極是。“素樸”乃道家之常語，如《老子》“見素抱樸”，即其例?！皭u”實(shí)為“圣”之訛字，形近而誤。句下是“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與“知(智)”并稱的經(jīng)常是“圣”，如《老子》“絕圣棄知”(《莊子·胠篋》亦有此說)即是。又，這兩句本是排句，疑“素樸”上缺“口之”兩字，依道家的主張，“□”可能是“反(返)”字。

(十) “其心之出，有物采之”： “采”納也。

(十一)“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窮生，立德明道”：從“生非德不明”看，應(yīng)是“明德”，因此推定“立德明道”應(yīng)是“立道明德”。以此又看到“道”應(yīng)是“立”，“故形非道不生”的“生”乃“立”之訛，涉下而誤?！吧堑虏幻鳌钡摹吧?，有人以為“性”之假，是，當(dāng)從。這幾句話應(yīng)是： “故形非道不立，性非德不明，存形窮性，立道明德。”

(十二)“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物”在此頗費(fèi)解，從下句“神之又神，而能精焉”看，“物”當(dāng)是與“精”相對之字，當(dāng)為“粗”，形近致誤。“精”、“粗” 相對，正與下之“大小”、“長短”相稱合。

(十三)“至無而供其求，時(shí)騁而要其宿”：“至無”絕對的無?！皶r(shí)騁”任時(shí)序推移。

(十四)“大小、長短，修遠(yuǎn)”：注家多以為文有缺漏，意義不明。但仔細(xì)想來，并非無意，而是放錯(cuò)位置。這幾個(gè)字應(yīng)與“故其與萬物接也，至無而供其求，時(shí)騁而要其宿”互易其位。它是接著“深之又深而能粗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說的，以 “大小、長短”與“精粗”相比，就是說，把“精粗”換成“大小、長短”也是一樣。“修”訓(xùn)長，“修遠(yuǎn)”意為長遠(yuǎn)，與“大小、長短”之為對立的兩個(gè)方面不同。在這里的意思是“大小、長短”之外，還有老長老遠(yuǎn)的，也就是還有許多，同于 “等等”。

語 譯

老師說：“ ‘道’ 是覆載萬物的，廣大到望不到邊??！ 尊敬的先生們不能不費(fèi)點(diǎn)心力啊。依照無為去做就是天，依照無為去說就是德，愛人，使物類得盡其利就是仁，同于不同就是大，不行標(biāo)奇立異就是寬，容納許多不同就是富。再有，保持品性就是紀(jì)，品性完美就是立，順道行事就是備，不因外物而挫傷心志就是完。君子掌握了這十條，就會收斂起成其事的強(qiáng)烈愿望，立時(shí)立刻從事物堆里走開。如果這樣，黃金就埋在山里，珍珠沉在水底，不貪求貨財(cái)，不追求貴富，不喜愛長壽，不厭惡短命，不為發(fā)跡而鼓舞，不為時(shí)運(yùn)不濟(jì)而喪氣，不因有利一時(shí)而擴(kuò)大自己的家私，擴(kuò)大就有余了； 不因?yàn)樘煜屡d盛而把自己擺在顯赫的地位上，顯赫就外露了。萬物是一家，死和生是一樣的?！?/p>

老師說： “ ‘道’，所在的地方是深遠(yuǎn)的，清澈得像水樣的明晰。金石沒有它就不能發(fā)出樂音。所以，金石本身雖然有聲，但是不安排好音律就不會發(fā)出樂音。各樣的事物有誰能來規(guī)定呢？那掌管品性的人，返還素樸圣明而洞徹事情，立足于本原，智慧通于神明，所以他的品性寬廣。他的心意有所表露，將有的物類接受下來。再者，形體沒有道不會成立，品質(zhì)沒有德不會顯現(xiàn)。于是就保全形體，盡力培育品性，建立道顯現(xiàn)德，這不就是掌管品性的嗎？ 漫無邊際地把心意突然表露出來，活動(dòng)得那么活躍，各樣的事物就都跟隨而來了。這就是稱作掌管品性的人。在昏暗中觀看，在靜寂中聽聞。在昏暗中卻看到了光亮，在靜寂中卻聽到樂音。所以深了又深能做到粗，神了又神能做到細(xì)。大小、長短等等都是這樣。至于他和各樣的事物進(jìn)行接觸，以絕對的無來供應(yīng)它們的要求，任時(shí)序的推移來等待它們的歸宿。”

原 文

黃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侖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一)。使知索之而不得，使離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詬索之而不得也^(二)。乃使象罔^(三)，象罔得之。黃帝曰：“異哉！ 象罔乃可以得之乎^(四)!”

解 說

(一)“遺其玄珠”：“玄珠”多作為專名詞不做解釋。但“玄”自有義，自當(dāng)揭出以明珠的特點(diǎn)?！靶焙诩t色。這樣的顏色，極易與石色相混，遺落山石之中，極難尋找。

(二)使喫詬索之而不得也”：“喫”音開去聲(kai)?！皢嗽崱奔偻腥嗣??！夺屛摹匪抉R云：多力也。釋者多不從此說，謂為能言善辯。郭嵩燾以為離朱索之是用明，喫詬索之是用聲，正好相對，因指司馬說為誤 (見郭慶藩《莊子集釋》)。但遺珠山中，尋找時(shí)固須用明，可是它寂然無聲，用聲何為？遺落山石之間，正好需要多力者搬動(dòng)巨石，在石縫中尋找。理當(dāng)如此，故以司馬多力之解為是。

(三)“乃使象罔”：“象”像的本字。“罔”無也。“象罔”假托人名。意為不辨形像，就是模糊，非如智、離朱、喫詬之多智、明和多力，依常理是不會找到遺珠的，但他竟找到了，以示有心不如無心。

(四)“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乃”表示詫異之詞。

語 譯

黃帝到赤水的北邊游覽，登上昆侖山的山巔向南眺望。在返還的路上，把他的黑紅色珍珠失落。便派出足智多謀的智去尋找，沒有找到； 派目力頗強(qiáng)的離朱去尋找，沒有找到； 派身強(qiáng)力壯的喫詬去尋找， 也沒有找到。 于是又派頭腦不清的象罔去尋找， 象罔把珍珠找到了。黃帝說： “奇怪?。?象罔竟然就能夠找到?。　?/p>

原 文

堯之師曰許由， 許由之師曰??缺， ??缺之師曰王倪，王倪之師曰被衣。堯問于許由曰：“??缺可以配天乎^(一)?吾藉王倪以要之?！痹S由曰：“殆哉圾乎天下^(二)!倪缺之為人也，聰明睿知，給數(shù)以敏，其性過人，而又乃以人受天^(三)。彼審乎禁過，而不知過之所由生^(四)。與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無天^(五)。方且本身而異形^(六)，方且尊知而火馳^(七)，方且為緒使，方且為物絯^(八)，方且四顧而物應(yīng)，方且應(yīng)眾宜^(九)，方且與物化而未始有恒^(十)。夫何足以配天乎？ 雖然，有族有祖，可以為眾父，而不可以為眾父父^(十一)。治、亂之率也，北面之禍也，南面之賊也?！?/p>

解 說

(一)“??缺可以配天乎”：“配天”多直釋為天子。堯以讓天子位而知名，問以“配天”，是有讓位的意思，不過并未直言。“配天” 含蓄委婉，解釋當(dāng)從其意，故就其意為釋。

(二) “殆哉圾乎天下”： “圾”通“岌”?！按蔗Ш酢?為一詞組。

(三)“其性過人，而又乃以人受天”：“過”超出。“過人”并不是強(qiáng)于別人。“人”在此作為與“天”并立的一種物類。因之“過人”則是比“人”為高。“以人受天” 按照“人” 的規(guī)格來接受“天”。

(四)“彼審乎禁過，而不知過之所由生”：語中之“過”，多以過失、過錯(cuò)為釋。但此處所討論的是能否配天，而非知過改過，故非是。與上文相聯(lián)系，這“過”就是“其性過人”之“過”。

(五) “彼且乘人而無天”： 此乃應(yīng)上“乃以人受天”而言。“乘”計(jì)也。

(六)“方且本身而異形”： 在一節(jié)里，連續(xù)用了七個(gè)“方且”，意同“即將”?！吧怼笔侨梭w的內(nèi)涵，“形”是軀殼?！氨旧矶愋巍弊⒅貎?nèi)涵而外觀卻不那樣。

(七)“方且尊知而火馳”： “知”讀“智”。“尊知”重視理智。“火馳”火樣地奔馳，以喻感情。

(八)“方且為緒使，方且為物絯”：“緒”絲的頭，繅絲必須從頭端抽起?！笆埂笔乱??！熬w使”喻做事仔細(xì)?！敖w”通賅。“物絯”籠統(tǒng)包容，喻做事粗略。

(九)“方且四顧而物應(yīng)，方且應(yīng)眾宜”：“四顧”多方巡視?！拔飸?yīng)”按事物的情況進(jìn)行回答。“眾宜”對什么都合適，俗稱“萬金油”。

(十) “方且與物化而未始有恒”： “與物化” 與萬物共同化育。“未始有恒” 從未成為經(jīng)常。

(十一)“有族有祖，可以為眾父，而不可以為眾父父”：在氏族社會，血統(tǒng)相近的分為若干氏族，共推戴其所自出的祖先，形成部落。氏族之長為“族”，部落之長為“祖”。族為眾父，祖為眾父父?！翱梢詾楸姼福豢梢詾楸姼父浮本褪钦f，做個(gè)氏族長還可以，但不能做部落長。言外之意是不可以配天?！案浮?音甫 (fu)

語 譯

堯的老師叫許由，許由的老師叫齧缺，齧缺的老師叫王倪，王倪的老師叫被衣。堯問許由道：“齧缺可以配合著天做事嗎？我想煩勞王倪代為邀請一下?！痹S由說： “天下太危險(xiǎn)了！ 齧缺這個(gè)人呀，頭腦玲瓏剔透，便捷靈活，他的品質(zhì)越出凡人，可又是從凡人的立場接受天道。他注意到怎樣防止越出，卻不知道這個(gè)越出從何而來。讓他配合天來做事嗎？ 他就要只顧人而不顧天了。于是會注重內(nèi)涵而內(nèi)外兩張皮，會尊重理智而任感情奔放，會抽絲般地仔細(xì)，會籠統(tǒng)包容地粗略，會多方查考按題做答，會隨從大流諸事皆宜，會與萬物共同化育卻不使其成為經(jīng)常。這怎么能配合天做事呢！ 話雖這么說，〔氏族制度下〕是有族有祖的，他倒可以做氏族的首領(lǐng)族(眾父)，卻不可以做部落的首領(lǐng)祖(眾父父)。治理天下，是亂的開端，是臣下的禍災(zāi)，君上的賊害。”

原 文

堯觀乎華，華封人曰： “嘻，圣人！ 請祝圣人，使圣人壽?！眻蛟唬骸稗o?！薄笆故ト烁?。”堯曰：“辭?！薄笆故ト硕嗄凶印！眻蛟唬骸稗o?！狈馊嗽唬骸皦邸⒏?、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獨(dú)不欲，何邪？”堯曰：“多男子則多懼，富則多事，壽則多辱。是三者，非所以養(yǎng)德也，故辭。”封人曰：“始也我以女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一)。天生萬民，必授之職，多男子而授之職，則何懼之有？ 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有？夫圣人，鶉居而?食，鳥行而無彰^(二)。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 天下無道，則修德就閑。千歲厭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鄉(xiāng)。三患莫至，身常無殃，則何辱之有？”^(三)封人去之。堯隨之曰：“請問?！狈馊嗽唬骸巴艘眩　?/p>

解 說

(一)“今然君子也”：“然”如此?！敖袢弧闭宅F(xiàn)在這樣子，俗說就是現(xiàn)在看來。

(二)“鶉居而?食，鳥行而無彰”：“鶉”鵪鶉的簡稱，是一種小鳥?！谤嚲印庇械慕忉屩^為居無常處。實(shí)則不然，鵪鶉活動(dòng)于地上，并不善飛，故謂居無常處為非是。實(shí)因其體小，謂其占地?zé)o多?！?span id="ea6je1vsns" class="PUC03_ea">?”是初生幼鳥?！?span id="ea6je1vsns" class="PUC03_ea">?食”或以為無心求食。但幼鳥待哺，不是無心，而是無力，因而此解非是。實(shí)是初生小鳥，所食無多，以喻圣人不求多食?？梢浴熬涌扇菹ィ晨晒埂备胖??！罢谩睘椤罢稀敝??！傍B行而無彰”以喻圣人如鳥一樣地在空中沒有遮攔地自由飛翔。

(三)“三患莫至，身常無殃，則何辱之有”：“三患”之所指，乃是“多懼、多事、多辱”?！叭寄痢蹦丝偫ㄖZ，必待三患實(shí)際并不存在的論點(diǎn)全部講過，后出此言，方為合理。其前，封人對“多懼”、“多事”確已做了駁斥，謂為“何懼之有”?“何事之有”?對“多辱”并沒有相類的語言，而竟為概括，實(shí)欠周全。又既已做概括，后又以“何辱之有”總之，更為不類。句有誤倒?！皠t何辱之有”應(yīng)在“三患莫至，身常無殃”之前，緊接在“至于帝鄉(xiāng)之后”。

語 譯

堯到華州游覽，華州的駐守說： “??！ 圣人！ 請為圣人祝福，祝圣人高壽?！?堯說： “不要不要?！薄白Ｊト烁挥?。” 堯說： “不要不要?！薄白Ｊト硕嗌F子?！眻蛘f：“不要不要。”駐守說： “高壽、富有、多生貴子，是人們所希求的，你卻不愿這樣，是為什么？”堯說：“兒子多了就要多操心，富有要做安排就多紛擾，高壽就必多磨難。這三種情況，都不是用來修養(yǎng)德行的，所以我不要?！瘪v守說：“開始時(shí)我認(rèn)為你是個(gè)圣人呢，現(xiàn)在看來你倒是個(gè)體面人了。天生下大量的人，一定配以相當(dāng)?shù)穆毷?，兒子多了都配以相?dāng)?shù)穆毷?，有什么可以操心的?富有了給別人分一分，又有什么為安排而紛擾的？作為圣人，有一塊安身之地，吃飽肚皮，沒遮攔地鳥一樣地自由飛翔。天下安定，就和諸種物類共享太平； 天下紛亂，就閑下來修養(yǎng)德行。百年之后，去而為仙，駕著那白云，走進(jìn)上帝的所在，又有什么磨難？ 三種憂慮都不會降臨頭上，便終身快樂無窮。”駐守說罷，轉(zhuǎn)身離去。堯追上前去，說：“請問，我該怎樣？” 駐守說： “走開吧！”

原 文

堯治天下，伯成子高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禹往見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風(fēng)，立而問焉，曰：“昔堯治天下，吾子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辭為諸侯而耕，敢問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亂自此始矣。夫子闔行邪^(一)?無落吾事^(二)。”俋俋乎耕而不顧^(三)。

解 說

(一) “夫子闔行邪”： “闔”通盍。用為語氣詞。

(二)“無落吾事”：“落”衰也。照字義講，“無落吾事”就是別讓我的工作衰落下來。易言之，就是別耽誤我耕作。

(三)“俋俋乎耕而不顧”：“俋”從邑?！耙亍庇袝r(shí)用如抑，故從邑的字往往含壓抑的意思，如“悒”不安也，“挹”通“抑”，是。所以“俋俋”可釋為壓著步子。

語 譯

在堯管理天下的時(shí)候，伯成子高受命為諸侯。堯傳位于舜，舜傳位于禹。伯成子高辭去諸侯回家種地去了。禹到他家拜訪，他正在田里工作。禹向前緊走幾步，走到下手處，站定發(fā)問道：“當(dāng)初堯管理天下，先生受命為諸侯。堯傳位于舜，舜傳位于我，先生竟辭去諸侯回家種地，請問這是為了什么？”子高說： “當(dāng)初堯管理天下，沒有什么獎(jiǎng)賞，可人們自行奮進(jìn)，不施什么懲罰，可人們都知自律?，F(xiàn)在你大行賞罰，可人們做得卻不怎么好。德行從此衰敗，刑戮從此確立，后來的禍亂就從此開始了。先生你快走開吧！別耽誤了我的工作。”說完便壓著步子走著耕起地來，不再理睬禹。

原 文

泰初有無^(一)，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二)。物得以生謂之德^(三);未形者有分，且然無間謂之命^(四);留動(dòng)而生物^(五)，物成生理謂之形^(六); 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七);性修反德^(八)，德至同于初。同乃虛，虛乃大。合喙鳴^(九)，喙鳴合，與天地為合。其合緡緡，若愚若昏，是謂玄德，同乎大順。

解 說

(一) “泰初有無”： “有”疑是誤字。既然謂“無”，就不能說“有”。而下句“無有無名”即明言其“無有”。此“有”當(dāng)是“自”涉下形近而誤。又從此句開始至“同乎大順”一節(jié)，在講述物的生成及歸宿，但文較晦澀，解多分歧，謹(jǐn)就所知為釋，容有不當(dāng)，識者正之！

(二) “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 “一”為“有”之代詞。因其初生作一整體出現(xiàn)，故名?！八稹睉?yīng)做“所自起”來理解?！拔葱巍睕]有形體。

(三)“物得以生謂之德”： “得”指得“一”。“德”共同的品質(zhì)。因同得于 “一”。

(四)“未形者有分，且然無間謂之命”：“有分”發(fā)生分裂。“無間”沒有分開?！懊?活力。

(五)“留動(dòng)而生物”： “留”為“流”之假。“留動(dòng)”表示分開?！拔铩豹?dú)立的個(gè)體。

(六) “物成生理謂之形”： “理”文理，引申以為體態(tài)。

(七) “各有儀則謂之性”： “儀則”模式?！靶浴豹?dú)有的品性。

(八)“性修反德”： “修”養(yǎng)也。句意，獨(dú)有的品性經(jīng)過修養(yǎng)消除了個(gè)性而返于共同的品質(zhì)。

(九)“合喙鳴”： 解多分歧。從字義言，“喙”是鳥嘴，“鳴”是鳥叫。雖有聯(lián)系，但是兩事?！昂相锅Q”便是把這兩事合在一起，視為同一，意即消滅差別。其所以以鳥為喻，可能是由于東夷以鳥為圖騰的緣故。東夷即有鳥夷之稱。由此看來，本篇或即出于東夷人之手。

語 譯

在很早的原始時(shí)候，本就是“無”，沒有實(shí)物，沒有名號?！耙弧本蛷倪@里產(chǎn)生出來，有了“一”還沒成樣子。物得到它而產(chǎn)生，就叫做共同之質(zhì)。沒成樣子的 “一”發(fā)生分裂，但還沒有彼此分離，這就是活力?；盍Ψ蛛x產(chǎn)生個(gè)體，個(gè)體形成自成體態(tài)，這就是形體。形體包容了精神，各具自己的模式，這就是獨(dú)有的品性。獨(dú)有的品性得到修養(yǎng)返歸于共同之質(zhì)，共同之質(zhì)的極致就同于原始了。同于原始就進(jìn)入虛無，虛無就廣大無邊了。把鳥嘴和鳥叫合為一體，鳥嘴鳥叫合為一體了，也就和天地合為一體。這種合是沒有意識的，糊里糊涂，模模糊糊。這就是最深?yuàn)W的品質(zhì)，和大道是一致的。

原 文

夫子問于老聃曰： “有人治道若相放^(一)，可不可，然不然。辯者有言曰： ‘離堅(jiān)白’，若縣寓^(二)。若是則可謂圣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三)，勞形怵心者也。執(zhí)留之狗成思，猿狙之便自山林來^(四)。丘，予告若，而所不能聞與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無心無耳者眾；有形者與無形無狀而皆存者盡無^(五)。其動(dòng)止也，其死生也，其廢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六)，忘乎物，忘乎天，其名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謂入于天?！?/p>

解 說

(一)“有人治道若相放”：“放”或以為仿效，但用以解句卻不能通。按：“放”逃逸也。擺脫羈絆，東西亂竄，以喻治道者的漫無邊際。

(二)“離堅(jiān)白，若縣寓”：“離堅(jiān)白”本是辯者申辯的一個(gè)命題。解者多以“若縣寓”與之接連，作為辯者之言。解為很明白。實(shí)則不然，應(yīng)為說話的人對“離堅(jiān)白”這種說法的批評，意思是像把房子吊起來一樣，離譜甚遠(yuǎn)?！翱h，即 “懸”?！霸ⅰ?住所，即房子。

(三)“是胥易技系”： 同樣語句見于《應(yīng)帝王》。“胥”通須?！耙住备??！凹肌?方式方法?！跋怠?束縛。詳見《應(yīng)帝王》 的解說。

(四)“執(zhí)留之狗成思，猿狙之便自山林來”：語多錯(cuò)誤?！稇?yīng)帝王》有類似詞句，可據(jù)以訂正。如前賢之所指，“留”乃“貍”之假或訛。“成思”為“來田”之誤。字又有誤倒。句當(dāng)為“貍狗之執(zhí)來田”?！白陨搅帧睘椤敖濉敝谱郑瑧?yīng)與“來”顛倒。句為“猿狙之便來藉”。

(五)“凡有首有趾，無心無耳者眾，有形者與無形無狀而皆存者盡無”：“有首有趾” 所指 “無心無耳”，意為不識不知。“有形者” 指具體的物類。“無形無狀”多以為指“道”。照句的結(jié)構(gòu)言，“有形者與無形無狀而皆存者盡無”便是為 “凡有首有趾”做解說的，但連在一起卻不成義，是其間有漏字或是略字。“有形者”前當(dāng)有“知”一類的字，即認(rèn)識到，也就是“有心有耳”。

(六)“有治在人”： 解者或以“治”為治理天下?！霸谌恕睘樵谟谌说哪芊?。實(shí)則不然?！爸巍背猩鲜茄灾巍暗馈??！霸谌恕眲t是在有的人?；蛘哌@句話就是“治在有人”。

語 譯

孔子問老聃道： “有的人探究大道像掙脫羈絆而逃跑的一樣，各處亂竄，人家以為不可以的卻認(rèn)為可以，人家以為不對的卻認(rèn)為對。辯者說： ‘石頭的堅(jiān)和白互不相干?！?而他指責(zé)其像把房子吊起來一樣玄乎。像這樣就可算是圣明的人了吧！”老聃說： “這是轉(zhuǎn)換了一下論點(diǎn)，在方式方法上玩玩把戲，勞累身體損耗精神的?。∝埞飞朴诓蹲骄驼腥双C取，猿猴動(dòng)作靈活就招人拘系。丘！我來對你講講你聽不到和你講不出來的。所有上有頭下有腳這樣的人，無識無知的是很多的，而認(rèn)識到有形體的和無形體無影像的 ‘道’是同樣存在的卻很少。至于什么動(dòng)與止呀，死與生呀，廢與興呀，更不知是怎么回事。而有的探究大道的人，忘掉物，忘掉天，取個(gè)名堂就是忘掉自己。忘掉自己的人，叫做進(jìn)了天界，〔得到 ‘道’〕?！?/p>

原 文

將閭?cè)x見季徹曰： “魯君謂葂也曰： ‘請受教！’ 辭不獲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否？ 請嘗薦之。吾謂魯君曰：‘必服恭儉，拔出公忠之屬而無阿私，民孰敢不輯！’”季徹局局然笑曰： “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猶螳螂之怒臂以當(dāng)車軼，則必不勝任矣！且若是，則其自為處危，其觀臺多物，將往投跡者眾。”^(一)將閭?cè)x覤覤然驚^(二)曰：“葂也汒若于夫子之所言矣^(三)!雖然，愿先生之言其風(fēng)也?！?sup>(四)季徹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搖蕩民心^(五)，使之成教易俗，舉滅其賊心而皆進(jìn)其獨(dú)志^(六)，若性之自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豈兄堯、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七)?欲同乎德而心居矣^(八)?！?/p>

解 說

(一)“其觀臺多物，將往投跡者眾”：“觀臺”概稱高的建筑?！佰E”足印?！巴钝E”意為到那里去。

(二) “將閭?cè)x覤覤然驚”： “覤”音隙 (xi)，“覤覤”驚懼貌。

(三) “葂也汒若于夫子之所言矣”： “汒”同“?！??！皻簟?即茫然。

(四) “愿先生之言其風(fēng)也”： “風(fēng)”或解為大略。實(shí)言之，當(dāng)取“教也”之訓(xùn)。

(五) “搖蕩民心”： “搖蕩”意為震動(dòng)，亦即啟發(fā)。

(六)“舉滅其賊心而皆進(jìn)其獨(dú)志”：“舉”全部。“賊心”為外物所賊害的心。“進(jìn)”發(fā)展?！蔼?dú)志” 自己的意志。

(七) “豈兄堯、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 “兄”與 “弟”均讀如字?！靶帧?為尊意，“弟” 為從意。

(八) “欲同乎德而心居矣”： “居” 處也。

語 譯

將閭?cè)x見到季徹說：“魯君對葂這樣說： ‘請你指點(diǎn)一二?！彝妻o再三，他卻非如此不可。沒有辦法，只好講吧，不知說得對不對？我且來學(xué)說一遍。我對魯君說： ‘一定要謙下和節(jié)儉，擢用公正忠誠這類的人而不徇私情。這樣做民眾還有誰敢不安心聽命?！奔緩芈犃肃圻暌恍φf：“像先生說的那樣，對于帝王的品性，就像螳螂舉起長臂擋在車轍之上，一定擔(dān)負(fù)不起來呢！ 而且這樣做起來，那就是自找麻煩，如果在高高的樓臺之上擺置許多物品，跑來觀看的就會很多。”將閭?cè)x愣怔怔的驚慌地說：“葂有點(diǎn)聽不懂你的話了。雖然這樣，也希望先生說明它的意圖。”季徹說：“大圣人治理天下，啟發(fā)民眾的心志，使他們堅(jiān)定信念改變習(xí)俗，一舉滅掉他們被損害了的心，而發(fā)展其特有的意志，就像出自本性的那樣，民眾不知道為什么竟是這樣。如果這樣，干什么還來尊崇堯舜之教導(dǎo)民眾的那一套，迷迷糊糊地照辦呢？ 想著同一品性，心放在上邊也就是了?！?/p>

原 文

子貢南游于楚，反于晉^(一)，過漢陰，見一丈人方將為圃畦，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三)。子貢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見功多，夫子不欲乎？”為圃者卬而視之曰：“奈何？”曰：“鑿木為機(jī)，后重前輕，挈水若抽，數(shù)如泆湯^(四)，其名為槔?！睘槠哉叻奕蛔魃υ唬骸拔崧勚釒煟袡C(jī)械者必有機(jī)事^(五)，有機(jī)事者必有機(jī)心。機(jī)心存于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弊迂暡m然慚，俯而不對。有間，為圃者曰：“子奚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為圃者曰：“子非夫博學(xué)以擬圣，於于以蓋眾，獨(dú)弦哀歌以賣名聲于天下者乎^(六)?汝方將忘汝神氣，墮汝形骸，而庶幾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 子往矣，無乏吾事?！?/p>

子貢卑陬失色，頊頊然不自得^(七)，行三十里而后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為者邪？夫子何故見之變?nèi)菔K日不自反邪？”曰：“始吾以為天下一人耳，不知復(fù)有夫人也。吾聞之夫子： ‘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見功多者，圣人之道?！裢讲蝗唬瑘?zhí)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與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乎淳備哉！功利機(jī)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為。雖以天下譽(yù)之，得其所謂，謷然不顧^(八); 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謂，儻然不受。天下之非譽(yù)無益損焉，是謂全德之人哉！我之謂風(fēng)波之民?！狈从隰?，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渾沌氏之術(shù)者也^(九)。識其一，不知其二； 治其內(nèi)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無為復(fù)樸，體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間者，汝將固驚邪？且渾沌氏之術(shù)，予與汝何足以識之哉！”

解 說

(一) “反于晉”： 后有“反于魯，以告孔子”，孔子居魯。此 “晉”乃“魯”之誤。

(二)“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 句無訛誤?！八怼钡叵碌?。當(dāng)視為低于地面的道。由于井水低于地面，抱甕而汲。甕不能系，又不能碰在井壁上，只能抱著在水面上操作，所以必須把地掘到地面下接近井水水面處，因而要“鑿隧”。水汲滿后，出而灌田，“出”即是離井出隧。

(三)“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搰”音骨(gu)，“搰搰”用力貌。其貌為彎腰呼氣。

(四) “數(shù)如泆湯”： “數(shù)”速也?！皼u”通 “溢”。“泆湯” 湯之沸溢。

(五) “有機(jī)械者必有機(jī)事”： “機(jī)” 巧也。下同。

(六) “子非夫博學(xué)以擬圣，於于以蓋眾，獨(dú)弦哀歌以賣名聲于天下者乎”： “子”指子貢。但“非乎”之下數(shù)語，顯是指孔丘，子貢不具備那種條件。因此可以斷定語間有疵。實(shí)則在“以賣名聲于天下者”后，脫“之徒”二字，以承上“孔丘之徒也”一語?！办队凇彪y解?！办丁被蛞詾椤盀酢保蛞詾椤坝凇?。為“烏”是對的。“烏于” 即“嗚吁”，表感嘆之意?！吧w”覆也?！办队谝陨w眾” 以哀憐來關(guān)懷人眾。“賣”意為推銷?！懊暋敝钢鲝?。

(七)“子貢卑陬失色，項(xiàng)頊然不自得”：“卑陬”表示慚愧。從字義上講，“卑”低下，有下垂之意?！摆睢庇缫?，即犄角。用以表示面部，人喜悅時(shí)，面部肌肉收縮，犄角突出； 不高興時(shí)，面部肌肉放松，犄角下垂。因而 “卑陬”正是不高興的表情，即懊喪?！绊滍湣蓖ā靶跣酢?，表示心煩?！氨摆钍笔敲娌勘砬?，“項(xiàng)項(xiàng)然不自得”是不快的心境。

(八) “警然不顧”： “警然” 不屑貌。

(九) “彼假修渾沌氏之術(shù)者也”： “假” 本非而似之意。

語 譯

子貢南行到楚國游歷，返還魯國，路經(jīng)漢水之南，看到一位上了年紀(jì)的人正在菜地里澆水。他挖低地面使通向井口接近水面，又抱持裝滿水的瓦罐走出地下道澆在菜地里。他彎腰呼氣的費(fèi)了很大力氣，卻沒有澆多少地。子貢說：“現(xiàn)在有一種器械，一天可以澆一百畦，費(fèi)力不多收效很大，老人家不想試一試嗎？”澆菜的人抬起頭望著子貢說： “怎么辦？” 子貢說： “砍取樹木做成機(jī)件，后重前輕，提水像抽取一樣，那個(gè)快勁兒就像溢出沸水似的。名字叫桔槔?！?澆菜的人沉下了臉冷笑說： “我聽我的老師說，用靈巧器械的必有取巧的事情，有取巧的事情的必有取巧的心。取巧的心存在胸中就不會純潔，不能純潔就神性不定，神性不定的人是道不予接納的。我并不是不知道有這東西，是覺得可恥而不用??！”子貢漲紅了臉，低下頭，一語不發(fā)。稍待了一會，澆菜的人說： “你是干什么的？”子貢說：“孔丘的學(xué)生?！睗膊说娜苏f： “你不就是那有點(diǎn)學(xué)問充圣人，唉聲嘆氣表示對人眾的關(guān)懷，自彈自唱大聲吼著推銷他的主張于天下的那個(gè)人的學(xué)生嗎？ 你如能拋開你的精神，丟棄你的形軀，那就差不多了！ 你自己都不能管好本身，還能夠管理天下嗎？ 你走開吧，別耽誤了我的工作?！?/p>

子貢拉長面孔，一陣紅，一陣白，心煩意亂好不自在，走出三十里才平靜下來。他的弟子說：“剛才那個(gè)人是干什么的？老師怎么面對他竟失去常態(tài)變顏?zhàn)兩?，整日也恢?fù)不過來呢？”子貢說：“我原先以為天下就有一個(gè)高人 〔老師孔丘〕，沒想到還有這么一個(gè)人。我聽老師說過： ‘事要求做對，工作要求完滿，用力少而效果大的，是圣人的做法?！F(xiàn)在卻不是這樣，掌握了道的就保全了德，保全了德的就保全了形，保全了形的就保全了神，保全了神才是圣人的做法。寄生天地之間與人共存而不知是干什么，迷惘之中包含著純真?。」麢C(jī)巧一定退出了這種人的心。像這種人，不是他的意圖就不與接近，不合他的心意就不去做。雖然以天下的名義稱譽(yù)他，正說到點(diǎn)子上，他也是不屑，不予理會； 以天下的名義非難他，與實(shí)際全然不合，他也毫不在乎地不去理睬。天下的非難與稱譽(yù)對他是沒有作用的，這正是保全德的人??！ 我們乃是隨風(fēng)逐波的人?！?回到魯國，子貢把這事說給孔子，孔子說：“這像是修治混沌之民之道的。他們認(rèn)定一就不去認(rèn)識二，調(diào)理內(nèi)心而不調(diào)理外界。像那種光明透亮地進(jìn)入純凈，無為歸返于純真，體現(xiàn)本性抱持精神，生活在人世之間的人，自然你會感到奇怪的?？墒腔煦缰竦牡佬g(shù)，我和你又哪里能夠?qū)W到呢！”

原 文

諄芒將東之大壑，適遇苑風(fēng)于東海之濱^(一)。苑風(fēng)曰：“子將奚之？” 曰： “將之大壑。” 曰： “奚為焉？” 曰： “夫大壑之為物也，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吾將游焉！”苑風(fēng)曰： “夫子無意于橫目之民乎？ 愿聞圣治?！?諄芒曰：“圣治乎！ 官施而不失其宜，拔舉而不失其能，畢見其情事而行其所為^(二)，行言自為而天下化。手撓顧指^(三)，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謂圣治?！薄霸嘎劦氯恕！痹唬?“德人者，居無思，行無慮，不藏是非美惡，四海之內(nèi)共利之之謂悅，共給之之謂安，怊乎若嬰兒之失其母也^(四)，儻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財(cái)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來，飲食取足而不知其所從，此謂德人之容?！?“愿聞神人?！?曰： “上神乘光^(五)，與形滅亡，是謂照曠^(六)。致命盡情，天地樂而萬事銷亡^(七)，萬物復(fù)情，此之謂混冥?！?/p>

解 說

(一)“諄芒將東之大壑，適遇苑風(fēng)于東海之濱”： “諄芒”、“苑風(fēng)”是兩個(gè)假托的人名，但各有含義?！罢仭苯陶d也。“芒”禾杪，如麥皮尖的小針叫麥芒。極為細(xì)小?！罢伱ⅰ奔从性敿?xì)解說之意?！霸贰蓖ā巴稹?，有轉(zhuǎn)彎之意。“苑風(fēng)”即轉(zhuǎn)著彎的風(fēng)，以表示反復(fù)地追問。托名之義正合文中人物的性格。

(二)“畢見其情事而行其所為”： “情事”指上“官施而不失其宜，拔舉而不失其能”。如郭注“皆因而任之”之后的實(shí)際情況。摸清情況以后，就放手讓他們?nèi)プ?。“行其所為”，“行”乃“任”之誤，涉下“行言自為”以致誤。

(三) “手撓顧指”： “撓” 揉也?！爸浮笔疽?。

(四) “怊乎若嬰兒之失其母也”： “怊” 音條 (tiáo)，彷徨。

(五)“上神乘光”：“乘光”郭注：“乘光者乃無光?！睙o光的意思是對的，但“乘”無“無”意。實(shí)為“無”之訛，形近致誤。

(六)“是謂照曠”：“照”為“昭”之假或誤?！罢諘纭惫饬敛淮嬷猓嗉椿杌?。

(七) “致命盡情，天地樂而萬事銷亡”： 講的是作為神人的主觀世界，“天地樂”則不能相合?？贾衔摹吧仙癯斯?，與形滅亡”，與之相稱，“天地樂” 上應(yīng)有 “與” 字，被遺漏。

語 譯

諄芒東行要到大洋那里，在東海邊正好遇見苑風(fēng)。苑風(fēng)問道：“你要到哪里去？”〔諄芒〕說： “要去大洋。”〔苑風(fēng)〕說：“去干什么？”〔諄芒〕說：“大洋這個(gè)家伙，往里添多少水都不會滿，往外淘多少水也不會枯干，我要到那里看一看?！痹凤L(fēng)說： “你不想關(guān)心關(guān)心橫長眼睛的人眾嗎？ 想聽你談?wù)劯呙鞯墓芾怼！闭伱⒄f：“高明的管理呀！分配任務(wù)不要不顧時(shí)機(jī)，選用人才要適合他們的能力。把情況摸清以后，就放手讓他們?nèi)プ?，做也好，說也好，各隨其便，天下就平安無事了。用手摸一摸，眼睛看一看進(jìn)行示意，各地的人眾俱都來歸，這就是高明的管理?！薄跋肼犇阏?wù)勂焚|(zhì)高尚的人?！闭伱⒄f： “品質(zhì)高尚的人，住在家里沒有思念，出門在外也無所顧慮，不抱是非善惡的成見，四方各地都得到好處就是喜悅，都衣食豐足就是平安。像嬰兒離開母親那樣彷徨，像走路迷失了方向那樣迷惘。財(cái)用有余不知是從何而來，飲食足用不知是由哪里供給。這就是品質(zhì)高尚的人的樣子?！薄跋肼犇阏?wù)勆袢恕！闭伱⒄f：“最高的精神是沒光亮的，和形體一起消失，這就是昏昏。極盡性命之情，與天地逍遙共樂，萬事排除心外，萬物復(fù)歸其性，這就是混沌的境界?！?/p>

原 文

門無鬼與赤張滿稽觀于武王之師，赤張滿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離此患也?！遍T無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亂而后治之與？”赤張滿稽曰：“天下均治之為愿，而何計(jì)以有虞氏為！ 有虞氏之藥瘍也，禿而施髢，病而求醫(yī)^(一)。孝子操藥以修慈父^(二)，其色燋然^(三)，圣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賢，不使能，上如標(biāo)枝^(四)，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為義，相愛而不知以為仁，實(shí)而不知以為忠，當(dāng)而不知以為信，蠢動(dòng)而相使不以為賜^(五)。是故行而無跡^(六)，事而無傳?！?/p>

解 說

(一) “病而求醫(yī)”： “病”病患加重。

(二) “孝子操藥以修慈父”： “修”治也。

(三) “其色燋然”： “燋”灼也。句意，神色焦急，心如火燎?；蜥尀殂俱玻鞘?。

(四) “上如標(biāo)枝”： “上”指君王?！皹?biāo)枝”多依《說文》謂為枝之末梢。但解釋文意則欠通?！皹?biāo)”應(yīng)是“飄”的訛字或借字?！帮h枝”隨風(fēng)飄蕩，自由自在?！爸Α痹跇涞纳隙耍砻骶踔谏?。

(五)“蠢動(dòng)而相使不以為賜”：語意不夠明確。從上文“端正而不知以為義……當(dāng)而不知以為信”四語而言，其結(jié)構(gòu)亦當(dāng)相似，因而推定這是兩句話中有缺殘。句應(yīng)是“蠢動(dòng)而〔不知以為□〕，相使〔而不知〕以為賜”?！按绖?dòng)”為人觸動(dòng)，“相使”為人而動(dòng)?！醍?dāng)是“受”。

(六) “是故行而無跡”： “行”指端正、相愛、實(shí)、當(dāng)、蠢動(dòng)、相使；“跡”指義、仁、忠、信、□、賜。

語 譯

門無鬼和赤張滿稽觀看武王的部隊(duì)，赤張滿稽說：“我們沒趕上有虞氏，所以遭受這樣 (指戰(zhàn)爭) 的災(zāi)害?！?門無鬼說： “有虞氏是在天下都安定的時(shí)候治理呢？還是亂了以后治理呢？”赤張滿稽說：“天下安定就得其所愿，還用有虞氏干什么！有虞氏就像醫(yī)治頭瘡一樣，頭發(fā)脫光了給戴上假發(fā)，病加重了才去看醫(yī)生。有的孝子，父親病了用藥醫(yī)治，滿面愁容，圣人為其感到羞愧。在品德最高的年代里，不推崇賢人，不重用能者，君王像隨風(fēng)飄搖的樹枝，民眾像亂竄亂跳的野鹿一樣。行為端正并不覺得那樣是義，對人的愛并不覺得那樣是仁，實(shí)心誠意并不覺得那樣是忠，依約而行并不覺得那樣是信，為人所動(dòng)并不覺得那樣是□，為人所使并不覺得那樣是賜。所以走起來而不留腳印，只是做而不宣揚(yáng)?！?/p>

原 文

孝子不諛其親，忠臣不諂其君，臣、子之盛也。親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謂然而然之，所謂善而善之，則不謂之道諛之人也，然則俗故嚴(yán)于親而尊于君邪？謂己道人^(一)，則勃然作色；謂己諛人，則怫然作色^(二)，而終身道人也，終身諛人也，合譬飾辭聚眾也^(三)，是終始本末不相坐^(四)。垂衣裳，設(shè)采色，動(dòng)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謂道諛，與夫人之為徒，通是非，而不自謂眾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適者，猶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則勞而不至，惑者勝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向^(五)，不可得也，不亦悲乎！ 大聲不入于里耳^(六)，折楊、皇荂，則嗑然而笑^(七)。是故高言不止于眾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勝也。以二缶鐘惑^(八)，而所適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向，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強(qiáng)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釋之而不推。不推，誰其比憂^(九)!厲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視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

解 說

(一)“謂己道人”：“道”有“順”意，即順情說好話。

(二)“則怫然作色”： “怫”音勃(bo)，忿也。

(三)“合譬飾辭聚眾也”：“合譬”迎合人家的譬喻，即證實(shí)人家的胡言亂道。“飾辭”粉飾人家的說辭。“聚眾”糅合眾多的說法，予以折衷，俗謂之 “和稀泥”。都是道諛的情態(tài)。

(四)“是終始本末不相坐”： “坐”多以罪坐為釋。為相罪坐，也就是不能定案。不如解 “坐” 為坐實(shí)，更切實(shí)際。

(五) “予雖有祈向”： “祈”求也。“向” 方向。

(六) “大聲不入于里耳”： “大聲” 高雅音樂?！袄铩蓖ā百怠?。

(七) “折楊、皇荂，則嗑然而笑”： “折楊、皇荂” 俗曲名。“嗑” 音何(hé)，笑聲。

(八) “以二缶鐘惑”： 成疏以為句當(dāng)為 “以二垂踵惑”。是承上“三人行”，“二”指二人，“垂踵”為停步不行，“惑”為猶豫不定。似亦言之成理。但如依此釋，則“缶鐘”均是誤字。不過，缶與鐘都是樂器，自有關(guān)聯(lián)，不能是誤。如曹礎(chǔ)基之所指，缶是粗俗的樂器，鐘是雅樂中的樂器 (《莊子淺注》)。二者有俗雅之分。“二缶鐘”乃是二缶一鐘，按以多者為勝之例，缶多于鐘，便俗勝于雅，“惑”迷亂，“而所適不得矣”，意為要取得正音，就無法辦到了。這樣解釋才對。

(九) “誰其比憂”： “比” 并也。

語 譯

孝子不奉承他的父母，忠臣不諂媚他的君王，是臣、子最高的品格。父母怎么說都認(rèn)為對，怎么做都認(rèn)為好，世間就把他看作是不成器的兒子； 君王怎么說都認(rèn)為對，怎么做都認(rèn)為好，世間就把他看作是不成器的臣下，不知道事實(shí)是不是一定這樣？ 把世間所認(rèn)為對的就看作對，所認(rèn)為好的就看作好，卻不說他是順情拍馬的人，那么，世間就比父母還要嚴(yán)格，比君王還要尊貴??！說自己是順情說話的人，就立刻變臉； 說自己是拍馬的人，就怒氣沖天，可一輩子就是順情說話的人，一輩子就是拍馬的人，替人家的胡言亂道提供證據(jù)，粉飾人家的說辭，糅合不同的觀點(diǎn)，這樣使得終始本末不能落實(shí)。衣冠穿戴齊整，打扮得漂漂亮亮，滿臉堆笑，來換取世人的好感，卻不承認(rèn)這是順情拍馬。跟這種人混在一起，隨其同樣看待是非，卻不承認(rèn)是個(gè)大路貨，也就太愚蠢了。認(rèn)識到這是愚蠢的，還不算太愚蠢；認(rèn)識到這是迷亂的，還不算太迷亂。太迷亂的，至死也不明白； 太愚蠢的，至死也不開竅。三個(gè)人同行，其中一個(gè)人迷亂，目的地還可到達(dá)，因?yàn)槊詠y的占少數(shù)； 如果有兩個(gè)人迷亂，費(fèi)半天勁也不能到達(dá)，由于迷亂的占了上風(fēng)?，F(xiàn)在呀天下都在迷亂，我雖然有認(rèn)定的方向，但不能實(shí)現(xiàn)啊。不也太可悲了嗎！ 高雅的音樂難為俗人所接受，而折楊、皇荂這一類粗俗的曲子，〔他們聽了〕，卻滿意地格格笑起來。所以精深的理論不能留在一般人的心坎里。至理名言不能顯現(xiàn)，就是由于粗俗的言論占了上風(fēng)。〔譬如作樂〕，以兩個(gè)瓦罐子對一個(gè)金鐘進(jìn)行迷亂，要想得到正音就辦不到了?，F(xiàn)在呀天下都在迷亂，我雖然有認(rèn)定的方向，又哪里能夠?qū)崿F(xiàn)呢！不能實(shí)現(xiàn)卻勉強(qiáng)去做，那又是一種迷亂。所以不如放下它而不實(shí)地去做，不實(shí)地去做，還有誰和它一塊兒操這個(gè)心！ 一個(gè)丑陋的人半夜里生了孩子，匆忙地點(diǎn)燃火亮來照看，提心吊膽地生怕長得像自己。

原 文

百年之木，破為犧尊，青黃而文之，其斷在溝中。比犧尊于溝中之?dāng)啵瑒t美惡有間矣，其于失性一也。跖與曾史，行義有間矣^(一)，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二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聰；三曰五臭熏鼻，困悰中顙^(二);四曰五味濁口，使口厲爽；五曰趣舍滑心^(三)，使性飛揚(yáng)。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楊、墨乃始離跂自以為得，非吾所謂得也。夫得者困^(四)，可以為得乎？則鳩鸮之在于籠也^(五)，亦可以為得矣。且夫趣舍聲色以柴其內(nèi)^(六)， 皮弁鷸冠??笏紳修以約其外^(七)。 內(nèi)支盈于柴柵，外重纆繳，睆睆然在纆繳之中而自以為得，則是罪人交臂歷指而虎豹在于囊檻(八)，亦可以為得矣！

解 說

(一)“跖與曾史，行義有間矣”：或以《莊子》多處都是桀、跖并稱，而與曾、史相對，因主張“跖”上增“桀”字。從文詞整齊要求，這樣的安排是可以的，但從文義上講，不為增字也無妨礙，故不予增。“行義”一詞，多以“義” 為“仁義” 之“義”。實(shí)為 “儀” 之假?！靶袃x”猶今之所謂“作風(fēng)”。

(二) “困驚中顙”： “悰”音宗 (zong) 或音俊(jùn)，壅塞不通?！爸蓄嫛?傷及額頭。

(三) “趣舍滑心”： “趣舍” 義同得失?！盎?亂也。

(四) “夫得者困”： “困” 勞擾。

(五)“則鳩鸮之在于籠也”：“鳩鸮”《說文》謂為“鴟鸮”，乃是一物?；蜃鳛槎?，非。

(六) “且夫趣舍聲色以柴其內(nèi)”： “柴”通“砦”音寨 (zhài)，木柵也。作動(dòng)詞用。

(七)“皮弁鷸冠捂笏紳修以約其外”：“搢”插也。在此作形容詞，意為插著的，與“笏”組合成詞，正與上下的詞組相稱?！凹澬蕖闭`倒，應(yīng)乙為“修紳”。“修”長也。

(八)“而虎豹在于囊檻”： “檻” 為圈，為牢，是豢養(yǎng)獸類的處所，“囊”卻不能盛獸，所以或以為是訛字。但“囊檻”就是一物，字未必訛，只是不明其義?？山鉃橄翊右粯拥娜?，即籠子，喻其狹小，虎、豹體大，在內(nèi)不得轉(zhuǎn)身，是否得當(dāng)？ 有待識者！

語 譯

上百年的大樹，砍掉一塊做成禮器犧尊，涂上鮮艷的顏色，加上精美的紋飾，把削下的零碎扔進(jìn)溝里。對比一下犧尊和溝里的零碎，好壞就大不相同了，但就其喪失本性來說，卻是一樣的。盜跖和曾、史相比，作風(fēng)是大不相同的，但就喪失本性來說，卻是均等的。說到喪失本性，有五種情況： 一是多樣顏色擾亂了眼睛，以致眼睛模糊不清； 二是多種聲音擾亂了耳鼓，以致耳鼓難聽真切； 三是多種氣味刺激鼻孔，以致鼻孔堵塞不通而害上頭疼； 四是多種滋味攪渾嘴巴，以致嘴巴難辨味道； 五是患得患失擾亂心田，以致心性浮躁難安。這五種情況，都是本性(附注：“生”讀性) 的禍害。楊、墨就這樣各方奔走，自以為得，這不是我所認(rèn)為得的。要得就要承受勞擾，那能夠叫得嗎？〔如果這也叫得〕，那么，小鳥被關(guān)在籠子里，也可以叫做得了。至若得失、聲色閉塞了內(nèi)心，皮冕、鷸毛冠、插著的笏板、長長的大帶拘限著身體，內(nèi)心設(shè)有藩籬堵得死死的，外部用繩索捆得緊緊的，眼巴巴地捆在繩索之中還自以為得，那么，罪人被交叉地捆著雙臂，吊起手指(附注： “厲”高也)，虎、豹裝在籠子里，也可以叫做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