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以今時寵，能忘舊日恩？
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

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典故的活用不僅能使詩作言簡意賅，增大包容量，而且能以其與現(xiàn)實事件的巧妙吻合，加強詩作的說服力、感染力和歷史感，使得讀者在今古遙接的遐想中，受到深刻的啟迪。王維這首題名《息夫人》的小詩，便具有這樣的特點。
據(jù)唐孟棨《本事詩·情感》 篇載 唐玄宗時期，“寧王曼貴盛，寵妓數(shù)十人，皆絕藝上色。宅左有賣餅者妻，纖白明媚。王一見注目，厚遺 (贈)其夫取之，寵惜逾等 (寵愛的程度超過一般人) 。環(huán)歲，因問之： ‘汝復(fù)憶餅師否？’ 默然不對王召餅師， 使見之， 其妻注視， 雙淚垂頰， 若不勝情。 時王座客十余人，皆當時文士，無不凄異。王命賦詩，王右丞維詩先成： ‘莫以……’ ”這是一個真實的事件，而詩人王維又適預(yù)其列，奉命作詩，當此之際，他沒有就事論事 (那樣會顯得平庸，而且可能惹怒寧王李曼，招致不測),而是跳出一步，將視線移至歷史深處，借楚王奪息夫人之例以喻今諷今。
息夫人是春秋時代息國君主之妻，后息國被楚國所滅，息夫人遂被楚王占為己有。但她在楚宮始終默默無言，楚王詢問原因，她答道： “吾一婦人而事二夫，縱弗能死，其又奚言？”在 《息夫人》 中，王維將此一復(fù)雜歷史事件予以高度凝縮，開篇即云： “莫以今時寵，能忘舊日恩？” “能忘”,是豈能忘的意思； 一個 “莫以”,一個 “能忘”,以強烈否定和詰問的語氣，突現(xiàn)了息夫人的義烈心性，意謂不要以為今天的寵愛就能使我心滿意足，我豈能忘掉舊日夫妻的恩情？這里展現(xiàn)的，既是對 “舊日恩”的無比眷戀，又是對 “今時寵”的深深鄙棄。是呵，今天的寵愛雖能給人帶來榮華富貫，但卻建立在欺凌弱小，蹂躪人格的基礎(chǔ)之上； 昔日的恩情雖已永遠逝去，但卻以其無欺無詐的真誠而牢牢刻在人的心頭。惟其是真誠的舊愛，所以令人永難忘懷； 惟其是強權(quán)者賜予的新寵，所以不能不使人感到侮辱并產(chǎn)生怨恨。由于一方面厭惡新寵，卻因力量弱小而不能強行反抗； 另一方面難忘舊恩，卻因其已然失去而無從再得，故而息夫人不能不懷著極度的凄怨痛楚 “看花滿眼淚”,也只有以“不共楚王言”的方式來表示自己內(nèi)心的不滿和仇恨。
然而，這又豈止是息夫人的凄怨痛楚、不滿仇恨？在這描寫中，我們分明看到了被寧王李曼強行霸占了的那位 “賣餅者妻”的身影，分明看到了她那“默然不對” ,“雙淚垂頰”的痛苦情狀。無今無以思古，無古無以鑒今，我們清晰地看到，正是在對古今同一類型悲劇事件相似性的有機組合中，王維以其卓越的藝術(shù)才華和詩人的敏感心性，既賦予現(xiàn)實事件以深厚的歷史深度，又賦予歷史事件以強烈的現(xiàn)實色彩，并同時把它們凝鑄于短短四句二十字的小詩之中，從而使之以巨大的包容量、針對性和感染力，產(chǎn)生出震撼人心的悲劇效果。難怪在王維作完此詩不久，那位寧王似乎也立地成佛，將 “賣餅者妻”“歸餅師，使終其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