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天要晚啦，

式微，天快黑啦，

胡不歸？ 為啥不回家？

微君之故^①,要不是官家事兒多，

胡為乎中露^②! 咱哪會頂風冒露呀！

式微，天要晚啦，

式微，天快黑啦，

胡不歸？ 為啥不回家？

微君之躬，要不為老爺養(yǎng)貴體，

胡為乎泥中！ 咱哪會趟在泥水中呀！

[注釋] ①微君之故：微，非，不是；君，這里指貴族統(tǒng)治者；故，事，這里指勞役。②中露：露水之中。

[賞析] 這首歌寫的是夜幕降臨時發(fā)生的事?！笆健笔前l(fā)語詞，沒有實在意思?！拔ⅰ?通“昧”,這里指天色昏暗，夜幕降臨。那么，在這夜幕降臨的時刻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呢？ 《詩序》認為是寫黎國臣工對黎侯的勸戒。黎侯失國而寓于衛(wèi)，黎國的臣子勸其君說：國勢衰微得像這昏昏的暮色，我們還是回國去吧，我要不是為國君之故，何苦在此地受辱呢？ 這種“臣諫于上”的諷諫之說明顯與詩意不符。朱熹是個很有見解的學者，他在《詩集傳》中多處否定《詩序》的臆斷，探求詩的本義，唯對此詩他雖有所疑卻未能澄清本旨：“此無所考，姑從《序》說。”其實，如果擺脫“溫柔敦厚”詩教的偏見，這首詩的主旨是不難得出的：這是一首役夫們的怨歌。他們起早摸黑，頂風冒露，在泥水中不停地勞作，這是為什么？還不是因為當權(quán)者的驅(qū)使？ 還不是為著老爺們貴體的安康？ 役夫們用這種辛辣的問答方式，發(fā)泄著自己心中的不平，譏諷那些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權(quán)貴。

這首民歌采用的是“對歌”的方式?！皩Ω琛笔菑摹对娊?jīng)》才開始出現(xiàn)的一種民歌演唱方式。漢樂府中有“相和歌”,即一唱一和或一人唱眾人和，可以說是這種演唱方式的延續(xù)和發(fā)展。這種表現(xiàn)方式不但可以使詩歌在形式上顯得活潑多樣，而且通過問答，使提出的問題更能引起讀者的注意，更能加深讀者的印象，其結(jié)論也更加辛辣具有諷刺意味。“式微，式微，胡不歸？”這是對方有意的設(shè)問，“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這是役夫們直接而干脆的回答：官府的徭役太多，不然怎么這么晚了還在頂風冒露！ 接著歌手們又運用《詩經(jīng)》中常用的復沓章法，把這層意思重復、強調(diào)一遍。只不過在第二章中，由“胡為乎中露”進而“胡為乎泥中”,勞作顯得更為艱苦，人也顯得更為疲乏，同時，對統(tǒng)治者的指斥也更為辛辣，由“微君之故”變?yōu)椤拔⒕?“君之躬”是指老爺們的貴體，它使我們很自然地聯(lián)想起《魏風》中的《伐檀》,詩人在擺出了勞者不獲、獲者不勞的不合理社會現(xiàn)象后，也同樣采用了這種辛辣的諷刺手法：“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安凰夭唾狻睂嶋H上就是在揭露統(tǒng)治者尸位素餐，它同“微君之躬”一樣，把勞動者的憤怒用辛辣的諷刺方式表現(xiàn)出來。

這首歌在選材上也很有特色。為了更好地表現(xiàn)勞役的繁多和服役者的怨苦，歌者有意選擇一個暮色降臨的時刻作為背景，因為這個時刻正是牛羊下山、役者歸來之時，也是最能惹起征夫感慨、思婦盼歸之時，《王風》中的《君子于役》就是通過“日之夕矣，牛羊下來”的黃昏暮色景象，來表現(xiàn)一位婦女對遠方征人的思念，從而控訴統(tǒng)治者無休止的勞役給人民帶來的災難。這首《式微》也是采用類似的手法，來表現(xiàn)勞役的繁重和役夫們的怨苦?；杌璧哪荷c役夫們灰暗的心緒交織在一起，更好地表現(xiàn)了主題。應當指出的是，這種薄暮思歸的題材選擇和處理，給后來的詩歌、詞、賦樹立了一個學習和模擬的典范。如曹植的《贈白馬王彪》:“白日忽西匿，歸鳥赴喬林……感物傷我懷，撫心長太息?！绷赖摹栋寺暩手荨?“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蔣捷的《賀新郎》:“望斷鄉(xiāng)關(guān)知何處？羨寒鴉，到著黃昏后，一點點，歸楊柳?！敝劣隈R致遠的《天凈沙·秋思》更是出色地把黃昏薄暮之景與有家難歸之愁結(jié)合起來，從而成為“秋思之祖”的。清代的許謠光在他的《再讀〈詩經(jīng)〉四十二首》中寫到：“雞棲于桀下牛羊，饑渴縈懷對夕陽。已啟唐人閨怨句，最難消遣是昏黃?！逼鋵?，黃昏時刻最難消遣的豈止是思婦，也還有征夫；這種遺澤后人的表現(xiàn)手法也不止是《君子于役》,還有與之相類的《式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