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酹江月》文天祥

文天祥

和^①

乾坤能大^②，算蛟龍、元不是池中物^③。風雨牢愁無著處^④，那更寒蟲四壁^⑤。橫槊題詩^⑥，登樓作賦，萬事空中雪^⑦。江流如此，方來還有英杰^⑧。

堪笑一葉漂零，重來淮水，正涼風新發(fā)^⑨。鏡里朱顏都變盡，只有丹心難滅。去去龍沙，江山回首，一線青如發(fā)^⑩。故人應念，杜鵑枝上殘月⁽¹¹⁾。

注釋 ①和：詞題或作“和友驛中別言”，是文天祥為酬答友人鄧剡贈詞《酹江月《驛中言別》而作。②乾坤：指天地、世界。能：同“恁”，如此、這樣。③算：料想、數(shù)。蛟龍：喻英雄豪杰。元：原來。④牢愁：憂愁、悲郁。著：著落、寄托。⑤寒蟲：寒天的昆蟲，多指蟋蟀。⑥橫槊(shuò)題詩：此處指行軍途中在戰(zhàn)馬上揮戈吟詩，商討軍情。蘇軾《前赤壁賦》有“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之句。槊，長矛。⑦“萬事”句：萬千往事化作空中飛雪都不見了。⑧方來：將來。⑨淮水：指秦淮河。⑩去去：形容分別時依依難舍的情狀。龍沙：此處泛指塞外漠北邊塞之地。(11)杜鵑：傳說中周末古蜀帝杜宇失國身死，魂魄化為杜鵑鳥，常在夜間啼叫，其聲凄厲悲涼，往往觸發(fā)旅人思鄉(xiāng)之情。

秋山蕭寺圖(局部) 【宋】佚名 美國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鑒賞 文天祥是中國歷史上杰出的民族英雄，其“臣心一片磁針石，不指南方不肯休”(《揚子江》)等詩句已成千古絕唱，流傳久遠。他是南宋領兵拒元的中堅，但因叛徒出賣，于南宋末帝趙昺祥興元年(1278)十二月，在五嶺坡(今廣東海豐北)不幸被俘，次年四月，被押送前往燕京(今北京)。同被押送的還有他的同鄉(xiāng)好友兼抗元戰(zhàn)友鄧剡。行至金陵(今江蘇南京)，鄧因病送往天慶觀就醫(yī)。臨別之時鄧剡作詞《酹江月 《驛中言別》送文天祥。文天祥也借蘇東坡赤壁懷古詞韻，酬答鄧剡。

這首詞起勢豪氣萬丈，寫大道運行，乾坤浮沉，天地如此廣闊，蛟龍雖一時身陷囹圄、受困池渠之中，但終非俗物，絕不甘棲于一隅。這是對好友鄧剡《酹江月 《驛中言別》起句“水天空闊，恨東風、不惜世間英物”的反駁。鄧剡感慨當年赤壁一戰(zhàn)，助周郎一臂之力的東風，如今為何沒有再度幫助如同文天祥這樣的“世間英物”，讓他也一舉拒敵于國門之外，光復九州；然而文天祥為鼓舞鄧剡繼續(xù)殺敵，再干一番宏圖偉業(yè)，反“恐蛟龍得云雨，終非池中物也”(《三國志《吳書《周瑜傳》)之意用之，認為蛟龍之所以能棄池塘而穿梭云海之間，不單是“風雨”或“東風”等客觀條件所致，更是因為它本身非一池所能拘限、一心向往蒼穹的稟性使然，反映出文天祥堅不可摧的反抗意志，深信光復大業(yè)終會來臨?！帮L雨”二句借寫眼前景象，烘托俘虜?shù)钠嗫嗌睿惆l(fā)沉痛亡國之恨。其描述民族所受浩劫，江山所到之處皆已易手，如此長夜難寐，令人愁腸百結?！皺M槊題詩”引蘇軾《前赤壁賦》詠嘆曹操破荊州、下江陵時的典故，表明自己愿意挑起整頓乾坤、定亂扶衰的重擔；“登樓作賦”指東漢末年王粲被逼避處荊州，以《登樓賦》寄托鄉(xiāng)關之思和亂離之感一事。值得深味的是，以王粲雄圖難展的苦悶逆接曹操英勇豪邁的氣概，情況迥異的兩個典故相連結，產成巨大的文字張力，寫出了風云突變、世事難料，道出了些許悲哀與自嘲。再一句“萬事空中雪”的感嘆，事業(yè)、壯心都遭受挫折，如同空中紛紛揚揚的飛雪，在大氣中揮灑著凄涼，曹操般的英雄往事，王粲般的文采風流，最終也將融化湮滅。為挽救國家而付出的艱辛，心頭的酸楚，這一切的情感，也如漫天大雪般悲壯。上片末句寫作者似是從哀唱個人得失中醒來，“江流如此”，喻指抗敵復國事業(yè)像奔騰不息的江河流水，“方來還有英杰”，事業(yè)必有后人繼承，一掃鄧剡原作中“銅雀春情，金人秋淚，此恨憑誰雪？ 堂堂劍氣，斗牛空認奇杰”諸句的悲觀絕望，作出擲地有聲的堅定答復。

上片側重對經歷的回顧，下片則以展望未來為主，表明堅定的信念。宋恭帝德祐二年(1276)，在國家危急關頭，文天祥毅然出使元營，痛罵敵帥伯顏，被拘至鎮(zhèn)江，伺機逃脫，“日與北騎相出沒于長淮間”，以驚人毅力歷經“層見錯出”的艱難險阻，始得南歸。這次被俘北行，又抵金陵一帶，因故說“重來淮水”?！翱靶σ蝗~漂零”，表面指與志士鄧剡分離后成了深秋落葉獨自飄零，也是喻指自己獨力支撐殘局、扶大廈于將傾卻難覓知己的孤獨感。“鏡里朱顏都變盡，只有丹心難滅”是全詞的中心，與“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過零丁洋》)的詩句交相輝映。文天祥到燕京后，元廷軟硬兼施，百般勸降，“雖示以骨肉而不顧，許以穹職而不從，南冠而囚，坐未嘗面北。留夢炎說之，被其唾罵。瀛國公往說之，一見北面拜號，乞回圣駕”，最后連敵方都“相顧動色，稱為丈夫”(鄧剡《文丞相傳》)，可見其錚錚鐵骨，誓死不渝，滿腔碧血，一片丹心感人至深。此次再別南國，回首遙望，正是“杳杳天低鶻沒處，青山一發(fā)是中原”(蘇軾《澄邁驛通潮閣》)，化作詞句中的“一線青如發(fā)”，國土、山河，便似青絲般脆弱，又綿延在人的心頭，讓人想要以生命來保護，身為囚徒，也難以釋懷這愛國、懷鄉(xiāng)之情。即使詞人以身殉國，魂魄也將化作杜鵑飛回南方，為故國的滅亡哀啼泣血。文天祥同時期寫的《金陵驛》詩中，亦有“從今別卻江南日，化作啼鵑帶血歸”句，而這首《酹江月》的末句再次出現(xiàn)了杜鵑這悲戚的鳥兒。而與起句的豪情壯志遙相呼應的，卻是附著于杜鵑這個意象的深情與絕愛。詞人的情感跌宕起伏，錯綜復雜，同一首作品中抒情的角度和格調就存在著差異，永遠不變的是對國家的愛，是為國亡身，死而無憾的決心。

文天祥的詞是宋詞最后的光芒。在詞壇充滿哀嘆和悲觀氣氛的時刻，他的詞宛如沉沉夜幕中的一道刺人眼目的閃電，給人以斗志，給人以力量。全詞通暢淋漓，婉轉曲折。系聯(lián)全詞看，詞人的心理似乎是一直在與絕望作斗爭，雖說“乾坤能大，算蛟龍、元不是池中物”，但字里行間不免有商榷、不確定的語氣。一面自比蛟龍，以此自勉，卻仍有曲高和寡、孤木難支的椎心之嘆。敗局已定的大宋，山河飄零，眾生如雨打海棠，紛紛墜落，獨留文天祥一人，雖欲力挽狂瀾，也難免有心無力，在這王朝生死存亡的舞臺上做著最后的掙扎，蒼涼悲壯。文天祥之詞，是南宋詞壇一顆耀眼而孤獨的星辰，也是天鵝之歌、廣陵絕響。(黃小誼)

集評 清《陳廷焯：“氣極雄深，語極蒼秀。其人絕世，詞亦非他人所能到。”(《云韶集》卷九)

鏈接 文天祥祠。文天祥祠位于北京東城區(qū)府學胡同63號，又稱文丞相祠，是為紀念南宋末年抗元愛國英雄、南宋丞相文天祥而建。明朝初年，地方人士為了追念這位民族英雄，于明洪武九年(1367)就在當年文天祥被囚禁的土牢處，修建了文丞相祠，明永樂六年(1408)正式列入祀典。今天我們看到的建筑是經歷代修葺而保留至今的。據(jù)說，土牢院中有兩棵古樹，一棵棗樹，一棵槐樹，都是文天祥親手所栽，現(xiàn)在棗樹還在后院中。

指南針在航海中的運用。唐宋時期中國的海外貿易非常發(fā)達，大型商船遠航到波斯灣、紅海等地，造船和航海技術均居世界前列，指南針也被逐漸應用于航海上。這一應用的最早記載出現(xiàn)在北宋末年朱彧的《蘋州可談》中，他在書中說道：“舟師識地理，夜則觀星，晝則觀日，陰晦觀指南針?！蹦纤螘r期的福建路市舶司提舉趙汝適在所著《諸蕃志》中也曾這樣寫道：“舟舶來往，惟以指南針為則，晝夜守視唯謹，毫厘之差，生死系焉?！眳亲阅烈苍凇秹袅讳洝分杏羞@樣的記載：“風雨晦冥時，惟憑針盤而行，乃火長掌之，毫厘不敢差誤，蓋一舟人命所系也?！庇纱丝梢娭改厢樤谑皇兰o末、十二世紀初，已被廣泛應用到航海中，在天氣陰晦時作為海上導航的一種輔助設備。

沈括對磁針和磁偏角的研究和記載。北宋科學家沈括的《夢溪筆談》是一部包羅萬象的古代科學專著，其中對于磁石以及磁場的研究和記載，是中國科技史、乃至世界科技史上的奇跡。他在經驗積累的基礎上，發(fā)現(xiàn)了一種更為簡易的磁化方法。他在《夢溪筆談》中說：“方家以磁石摩針鋒，則能指南?！边@一方法是在近代電磁鐵出現(xiàn)以前，最為簡單易行的方法，當時的指南針都是靠這種方法制造而成的，因而，這一方法在磁性指向儀器的發(fā)展史上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沈括在《夢溪筆談》中還著重指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即指南針所指的方向“常微偏東，不全南也”，這是中國有關磁偏角的最早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