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朝鮮李朝時期，南原府有一退妓之女春香，國色天香，德才兼?zhèn)洹Ｄ衬甓宋绻?jié)，她攜侍女踏青郊外，偶遇南原府使李翰林的兒子李夢龍，兩人一見傾心。李夢龍當晚便去春香家求親。經(jīng)春香母允許，二人結(jié)為夫婦，相處甚歡。但好景不長，由于李翰林調(diào)至京城做官，李母又強烈反對帶春香赴京，李夢龍不得不和春香暫別。春香發(fā)誓守貞。新府使卞學道一上任便把春香喚去，逼其做妾。春香誓死不從，結(jié)果被施以杖刑，投入監(jiān)獄。李夢龍隨父進京后發(fā)奮讀書，考中狀元，官封全羅御史，到全國各地巡視。他化裝成乞丐，一路來到南原境內(nèi)，聽說春香的遭遇后就去牢內(nèi)探望，但沒有亮明自己現(xiàn)在的真實身份。春香次日就要被處以極刑，見到丈夫這副落魄模樣，高興之余，不免有點失望，但還是叮囑母親好好對待丈夫。第二天，李夢龍坐堂審案，卞學道被革職，春香和丈夫團圓。

【作品選錄】

春香在屋內(nèi)聽得道令^①啼哭之聲，大吃一驚，立刻飛奔而來，問道：“你這是怎地了？你快說！到底怎地了？你在家里受了氣嗎？你在路上出了事嗎？為何這樣氣急敗壞？哦！莫非京里來了什么奇別^②?你為何卻穿這樣的禮服？好心的道令！告訴我！到底為的甚么？”春香摟著道令的脖子，輕輕地親著；揭起了自己的裙角，給道令揩拭眼淚。呵哄一陣，又說：“不要哭了，不要哭了。”道令見春香這般說，越發(fā)傷心。常言道得好：“獨自悲哀唯飲泣，有人相勸便嚎啕?！钡懒羁薜脜柡Γ合慵绷?，說道：“道令，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這般啼哭，有何用處？我不愿見你如此，你還是快快告訴我，到底怎地了？”道令勉強忍住痛哭，把使道升了同副承旨的話，告訴春香。春香一聽，心中甚喜，就道：“這是府上的大喜，何必哭哩。”道令道：“我初以為這一輩子在南原；如今要我拋下你離開南原，怎能不難受哩?！贝合愕溃骸拔也荒芎湍阋坏蓝?，這有甚么打緊！道令走后，我把這里的東西收拾收拾，該賣的賣掉；到得秋后，料理完畢，把家就搬進京去。道令不必為我操心，我進京之后，也不敢說就能到道令那樣深門大院的家里去；只請道令找人，在府上不遠之處，給我們買下一間小屋，權(quán)且居住。我家中數(shù)口人，操勞已慣，盡可設(shè)法??口，不致坐吃山空。只要道令心中有個我在，無論如何茹苦含辛，此身決不他許。但愿道令他日配得富貴名門宰相家中的千金小姐，晨昏定省之余，還能記得我，也就是了。我還望道令高掇巍科，官居要職，榮放外任，那時節(jié)納我做個小妾，我更心滿意足。這是我的肺腑之言，請道令牢牢記住。”道令急忙說道：“話不是這般說，你且聽我講明原委： 你我之事，我不敢呈明使道，只悄悄地告訴了母親。誰知母親卻斥道： ‘一個兩班子弟，婚姻大事，須遵父兄之命；如若任性胡為，娶藝妓之女做妾，不但敗壞門庭，而且如被朝廷知曉，一定斷送前程，一世不能為官?！绱?，我二人就不能不分手了?！?p>

春香一聽此言，登時變了顏色。慢慢睜大了眼睛，皺緊了眉頭，噘著嘴，扇動著鼻子，吱嘎吱嘎地咬著牙。這時但覺飄飄蕩蕩，身子仿佛是一片高粱葉；又仿佛被綁在老鷹和野雉的身上，騰空飛起，上入云霄，無邊無際，四無著落。心里只是問著：“這是怎地說？這是怎地說？”忽然之間，只見她腰身一挺，用勁把裙子吱拉一聲撕破，亂扯著頭發(fā)，口里說道：“這些要它何用！”轉(zhuǎn)身進屋，把那梳妝鏡、穿衣鏡、珊瑚竹節(jié)，一齊摘下，擲在地上，跌成粉碎。她跺著腳，捶著胸，背著臉坐下，唱起了一只“自嘆歌”。歌曰：

春香春香命何苦？失卻情郎只獨處。此身空留人世間，香澤芳脂棄如土。想是生來命運乖，二八青春斷鴛侶，何日方能好運來？啊伊咕，啊伊咕！春香命苦真太苦！

唱罷了歌，回轉(zhuǎn)身來，問著道令：“道令！你適才之言，是真是假？想你我二人，初次相逢，便結(jié)下百年好約。當時你曾言道，必有辦法，瞞住大夫人^③和使道。為何到了今天，卻來弄這玄虛？記得在那廣寒樓中，你見到了我，即便前來我家。那時節(jié)，在那沉沉無人之夜，道令你坐在那邊，春香我坐在這邊，你親口言道： ‘口盟不如心盟，心盟不如踐盟?！ツ晡逶露宋缰梗懒顢v著我手，站在庭院之中，千百次上指靜寂的天空，千百次的山盟海誓，要我信你。到而今，誰知你竟然撇我而去，讓我這二八嬌娃，失卻情郎，如何過活？寂寞空房秋夜長，思君憶君枉斷腸！啊伊咕，啊伊咕，怎不教人心碎！狠哉，狠哉！道令，你的心也忒狠了！京師兩班，個個狠毒！恨哉，恨哉！尊卑貴賤，委實可恨！誰都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不曾想世上竟有你這等狠毒的兩班！啊伊咕，啊伊咕！道令，你休以為春香是個賤女，因而任意拋棄。你去之后，薄命妾將要食不甘味，寢不安枕的了。我必不久于人世，相思能令我郁郁而亡。我死之后，一靈不昧，冤魂亦必漂泊無定。尊貴的道令??！你也不必因此猶豫；遲而不決，你且遭殃。但愿你今后不要用對待春香的手段，再去對待他人。如再這樣，你是沒有好下場的 。啊伊咕，啊伊咕！我是命在旦夕的了！”

春香只顧哭喊不休，不免驚動了香母。香母不知底細，自言自語道：“兩個人又在逗什么新鮮的趣兒！”及至過了片刻，微微覺得有些不對，似乎在哭。于是凝神附耳，細細去聽，只是聽不明白。這便悄悄走至春香臥室映窗之下，一聽就聽出了訣別的光景。心里暗說“不好”，拍著雙手，大聲嚷著：“鄉(xiāng)里們聽我說，我家里死了兩口人了！”一面嚷著，一面跳上廊臺，撞開映窗，涌身進房，兩只手亂揮亂擺地說道：“傻丫頭！你快死了吧，活著還有甚么意思！你死了，讓這個兩班把你的尸首背走，看這個兩班進京之后，會不會倒霉！傻丫頭！平時我怎生和你說來，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你不信我的言語 ，偏要這樣。我告訴你，叫你不要眼高，要你找個門當戶對、才能相配之人；你如這樣做了，將凰配鳳，在我面前，我看了也是喜歡的。你偏要出人頭地，與眾不同。好吧？落得如今這個樣子，可好了吧？”說到這里，她又拍著手走到道令面前，問著道令：“春香不知為了甚事，得罪道令，以致道令欲棄之而去？春香伺候道令，將近一年： 是行為有甚么不檢之處嗎？是禮貌有甚么不周之處嗎？是針黹繡活做得不好嗎？是出言不遜、舉止不端嗎？端的出了甚事？所為何來？倘不因犯七出之條，緣何捐棄如遺？想我日夜照看春香，從她幼時，就愛同掌上明珠，鎮(zhèn)日抱在懷中，深愿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也不離我身畔。誰知我這般小心撫養(yǎng)，到今朝卻得到如此結(jié)局！

春風楊柳千條線，姹紫嫣紅處處開，待得花殘葉落后，不見翩翩蜨蝶來。春香我愛女，冰清玉潔才，容貌將隨日月老，紅顏倏作白頭哀。老大誰相顧？光陰去不回，年華虛度了，柔情寸寸灰。道令自享榮華樂，卻教我女受殃災！

想來，道令去后，春香定然朝思暮想，尤其是三五月明之夕，燈火三更之夜，愁緒滿懷，怎生排遣？不知生樂，焉知死悲。即或平常的時日，我女在那草堂之前，花溪之上，豈能不臨風隕涕，對景傷情？抽一口煙，也會覺著氣沖牛斗，火炙心頭。那時，我女春香，將戟指北方，自言自語：

漢陽^④道令心如鐵，謂我卑賤故相絕。一別不見寸書來，抱此哀情向誰說？

我女長吁短嘆，淚痕融化了紅粉，濕透了羅裳。進到房中，和衣而臥 ，曲肱作枕，掉頭面壁，日日夜夜，哭哭啼啼。似這般，她怎能不病？常言道： ‘心病還須心藥醫(yī)。’我女之病，無藥可醫(yī)，必致積郁至死。老身望七之年，既無女婿，又失卻了女兒，孑然一身，無依無靠，好似太白山烏鴉遺忘的食物，再也無人記得我！道令，還望你三思而行！啊伊咕，啊伊咕！好不令人傷慘啊！”

香母又說：“道令，春香生是你家人，死是你家鬼，你不可撇身就走，理應將她帶去，以免我等牽掛。”道令聽香母如此數(shù)黃道黑，心中焦急，暗自忖量，這些話如被使道聽得，一定糟糕。因而說道：“依岳母之言，帶走春香就可以了吧？”香母道：“不帶走是不成的！”道令道：“請岳母放心，我將她帶走便是。我原來的意思，要接春香，必用雙抬大轎，高頭駿馬。目前雖然不能，總有一天辦到。心愿如此，并非欺人。既然岳母這般固執(zhí)，等待不得，定要我立刻將春香帶走，我倒想起了一計在此。不過，這樣做時，不但丟盡兩班顏面，連我家祖先都要臉上蒙羞?！毕隳妇偷溃骸澳阌惺裁崔k法，可即說與我聽?！钡懒钕肓艘幌氲溃骸拔壹疫w移進京，明天內(nèi)眷先行。在內(nèi)眷的轎子后面，有一乘載著神主牌位的輿轎，由我侍奉而行?！挶闳绱耍肽苊靼?。”香母道：“含糊之言，我不能懂。”道令發(fā)急道：“等到啟程之時，我把神主牌位，取將出來，藏于袖中；春香就鉆進轎內(nèi)，安然坐下，神不知、鬼不覺地讓人抬走。除此一法，我實別無良策。但請岳母放心，此法卻盡可行得的?！?/small2>

春香知道道令是一片真心，見他如此為難，心下倒覺不忍，反而勸著母親：“母親，道令去意難留，只索由了他吧！但愿道令記住，我母女二人，一生命運，都捏在他的手中，也就是了。事到如今，只得分手；既要分手，也就不必糾纏，只看我們的命吧！母親，您請回房，安歇去吧?！毕隳缸叱鲋螅合憔秃偷懒钫f道：“明天就要分手了，如何是好！道令，我二人真地要分開了，待我點起蠟燭，二人對坐，敘敘已往之情，想想今后之事?！闭f話之時，春香精神恍惚，眼中滿含淚水，哽哽咽咽，把臉貼在道令臉上，緊緊捉住道令的雙手。春香說：“道令，你多看我?guī)籽?！今晚是最后的一晚，從今一別，不知幾時你才能再看見我。道令，你聽我說： 我母年逾六旬，無親無故，膝下只有我這一個女兒，把來許配道令，圖的個榮華富貴，臉上光輝，下半世的依靠。怎料好事多磨，不知前世有何冤孽，冒犯了哪門喪神，落到這步田地。啊伊咕，啊伊咕！我好命苦。道令進京之后，我必孤孤零零，千愁萬恨，齊上心頭。道令?。?/small2>

春月里來百花香， 桃李爭榮斗菲芳；人家夫婦游春去，我春香萬轉(zhuǎn)千回懶梳妝。

夏月里來白晝長，月夜沉沉好風涼；杜鵑啼血聲聲淚，我春香輾轉(zhuǎn)難眠在炕床。

秋月里來菊花黃，楓葉鮮紅傲風霜；天高氣爽雁飛過，我春香寂寞空閨枉斷腸。

冬月里來雪飛揚，松柏長青不發(fā)黃；凌霜勵節(jié)女兒事，長夜漫漫愁殺我春香。

道令?。∫荒晁募?，景色不同，對景傷懷，無時能已。你想想，你去之后，我愁腸萬結(jié)，怎么能解得開？啊伊咕，啊伊咕！”

道令聽春香訴說，心下頗覺不忍，便道：“春香，不要哭了。你聽我說：

‘夫戍蕭關(guān)妾在吳’，

白首同棲恩愛孚；

‘征客關(guān)山路幾重’，

倩魂常在夢中逢。

綠水芙蓉采蓮女，

月夜擘蓮念情侶；

夢龍無奈去漢陽，

夫婦新情那得忘。

春香??！我留下你，進京而去，一日平分十二時，必是萬事無心，情緒難耐；在那月下窗前，亦必千里相思！你不要哭了。”春香又哭道：“道令進得京去：

春風紅杏滿坊街，美女青樓帶笑陪，妙樂時聞歌幾曲，動人更有酒為媒。多情公子此間樂，倚玉偎香笑靨開，哪記遐方賤妾在，含辛茹苦寸心摧。

啊伊咕，我好命苦喲！”道令說：“春香，你不要哭了！我到漢陽，即便那南北村中，有無數(shù)美貌裙釵，我也一個不愛！我心里只有一個你在，一時半刻我也不會把你忘懷！春香，不要哭了！再這樣，你我怎地能分手呢？”

這時，送道令前來的那個后陪使令，又復從府署慌慌張張跑來說道：“道令，請趕快回去吧！適才使道直問道令何處去了，我回說是出門別友。再若延遲，事有不妙?！钡懒盥勓裕銌枺骸榜R可曾備妥？”回道：“早已備妥伺候。”正是：

白馬欲去長嘶，青蛾惜別牽衣。

道令扶著雕鞍，翻身上馬，尚未坐穩(wěn)，只見春香涌身跳下廊來 ，緊緊抱住道令的腿，哀聲說道：“你要走時，先打死我！我若還活著，你就不能走！”話剛說完，暈厥于地。香母連忙跑進屋去，叫香丹速取涼水，弄湯合藥。一面摟住春香，撬牙灌藥；一面說道：“你這賤人，怎地這般作踐自家的身子？倘若有個三長兩短，教為娘的怎生是好！”灌了片刻，春香才慢慢回過氣來，微微睜開眼睛，說了一句：“啊伊咕，悶死我也！”香母這便回過頭來朝著道令說：“道令！你將人家好好的一個女孩兒，直害得恁般模樣！春香受盡委屈，如若悲痛而亡，老身孑然一身，誰依誰靠？……”

道令見春香如此，心如刀割，當下說道：“春香！你這是怎地了？難道說你我今生再無相見之日么？

‘河梁落日愁云起’，

通國辭母離鄉(xiāng)里。

‘征客關(guān)山路幾重’，

吳姬越女淚如水。

‘遍插茱萸少一人’，

龍山兄弟悲無已。

‘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

渭城親友淚難止。

這些別離之人，后來都有得到信息之時，為甚你我就不能重圓？我這次進京，如若狀元及第，出任外職，定能帶你一同上任。不要哭吧！后會有期，千萬珍重?？薜枚嗔耍[了眼睛，啞了喉嚨，還要暈厥的，你還是快快回屋里歇息去吧！

道前華表石，千年不能爛；

窗外相思樹，逢春又發(fā)芽。

你若日夜懷思，得了心病，豈不要命染黃泉？后會有期，不要難過了，好好保重身體，最是要緊！”

春香無可奈何，便道：“你最后就著我的手里喝杯酒吧！你在旅途之中，無有饌食，可將我的饌盒帶去。在驛站打尖之時，打開食用，就如看見我在你的身旁。香丹！把饌盒和酒瓶與我拿來?！毕愕と〉?。春香滿滿斟上一杯酒，含淚送上，口中說道：“道令啊！此去漢陽城，一路之上，見了那蔥蘢的江樹，應知是春香遠處含情。我哩，也便記得，‘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道令啊！你——

多保重，自扶持，天色昏暗眠宜早，風雨欲來行要遲。鞍馬千里多勞頓，但愿一路平安萬事宜！更愿你，‘綠樹秦京道’，早寄音書解我苦相思?！?p>

道令道：“此話何須說得。想當初瑤池西王母，欲見周穆王，曾遣青鳥一對，千里迢迢，傳遞音訊。蘇武身居異域，曾系書白雁，飛至上林苑內(nèi)，交與漢武帝。我即便沒有青鳥和白雁，偌大南原，豈能沒有一個傳書遞簡之人？你放心回屋去吧，保重要緊！”

道令說罷，勒馬而行。春香急道：“道令說走呀走的，我只當說著耍子的，如今果真轉(zhuǎn)身就走嗎？”接著呼喚馬夫道：“馬夫哥！我不能到門外去，你快與我把馬勒住，讓我和道令再說一句話?！闭f著，便趕將上去，對道令說：“你走了，幾時回來？你定須一年四季，書信不斷。我在這里為你守節(jié)，好比那綠竹、蒼松，經(jīng)冬不凋；好比那伯夷、叔齊，萬古無改。道令??！

即便是： ‘千山鳥飛絕’，‘臥病人事絕’;我也要： 春夏秋冬不斷絕，一年四季守著節(jié)。我這是： 獨坐空房苦守節(jié)，永世永生不變節(jié)。春香的怨情不能絕！道令?。∧闱f不能音書絕！”

說罷，撲倒大門之外，用兩只纖手，咚咚捶地。又復痛哭失聲道：“啊伊咕，啊伊咕！苦命的春香?。　闭牵?

黃埃散漫風蕭索，旌旗無光日色薄。

如此又哭又訴，難舍難分，不知耽擱了多少時光。雖然道令騎的是日行千里的駿馬，也不能再事遲延，只得咬緊牙關(guān)，含淚說了一聲：“后會有期！”這便馬上加鞭，似狂風吹送片云，霎時不見。

××××××

打到這里，春香怒聲喝道：“為何如此虐待一個弱女？ 要殺要剮，趕快動手！我已拼一死，死何足懼！我死之后，變?yōu)椤锅B’，月明之夜，在那寂寞空山，與杜鵑聲聲相應，驚醒我那李郎的好夢……”春香此時，力竭聲嘶，話猶未了，暈厥于地。

刑房、通引，見此光景，忍不住垂頭拭淚。就連那執(zhí)杖的使令，也淚流滿面，自怨自艾，下了這等辣手，回頭有何顏面見人。左右官衙從屬，都吞聲忍泣，掉過臉去，不忍再看春香那挨打的模樣。旁觀的男女老少，個個痛哭流涕，彼此說道：“好一個春香！恁般堅貞！節(jié)烈之氣，世代罕見。使道必然得不到好下場！”

那使道此時還只顧發(fā)他的威風，大聲喝叱：“賤人！你還敢咆哮公堂、侮辱官長么？似你這般大膽胡為，何益之有！”春香剛從昏暈之中，有些蘇醒，也便用憤怒之聲相答道：“你身為使道，豈不知‘一女抱恨，生死不顧’嗎？你休道我是女孩兒家，容易欺負；要知道，女孩兒受了冤屈，就能使六月飛霜。我的一縷冤魂，必將前往當今圣上階前去奏訴，看你這使道可能逍遙法外！你要是好的，就快快把我處死！”使道無言可答，只是恨恨地向左右說道：“豈有此理！立即把她套上大枷，打入死牢！”左右應聲把大枷抬來，架在春香肩上，加了封印。有那司丁上前，背起春香，走出三門之外。春香傷勢沉重，早又昏迷過去。

許多藝妓，擠在門前，見春香被背了出來，就一擁而上，紛紛說道：“ 啊伊咕！漢陽家的^⑤，怎地被打得恁般模樣！可憐?。√崽嵘?，你醒醒吧！”只見眾人： 有的輕輕給春香揉搓四肢，有的緩緩給春香擦著棒傷藥。彼此傷懷，盡都流淚。忽地又從人叢之中，擠進來那個身高體大、心直口快的落春。落春一進門來，就便大聲叫道：“ 啊伊咕！不得了！這從哪里說起，如今南原可真出了‘青天’!”說著，她又跨前一步道：“啊伊咕，啊伊咕！漢陽家的，他們怎地下手把你打得恁般模樣，教人看著忒覺傷心了！”落春話猶未了，卻又見那香母，踉蹌趕來，一見春香，就摟住頸脖，淚如泉涌，連哭帶訴地說道：“啊伊咕！我的兒呀我的兒！我兒你犯了王法哪一條？究竟我兒犯了什么法，被你們這般苦打不相饒？將廳的執(zhí)事，吉廳的吏房，你們說，我兒犯了王法哪一條？兵房的頭目，執(zhí)杖的司丁，你們說，和我家有甚么冤仇要在我兒身上報？你們把我兒打得恁般慘，倘有人心可忍用眼來瞧？啊伊咕，啊伊咕！我的心肝我的兒，教我望七之年何依又何靠？可憐我一生只有這點血和肉，我兒本是閨閣之中的小嬌嬌。我兒日夜把書讀，‘內(nèi)則篇’^⑥她讀過了無數(shù)遭。我兒時常來把老身勸，不要擔心沒下梢，無子有女也是一般樣，將來自會有個外孫好寶寶。我兒孝母世上真少有，比得過當初哭筍的孟宗^⑦孝心高。愛子愛女之心原來無厚薄，看見我兒冤屈受刑心頭恨難消。老身吐氣如煙炙，老身胸中似火燒。金番守，李番守，即便官令多嚴厲，也不該把我兒打得這般糟。啊伊咕！我的兒！我兒傷勢多沉重，冰雪般的腿上胭脂鮮血像浪濤。那些名門貴婦生出的千金小姐或聾或瞎或是丑陋，為何我這藝妓月梅生出的女兒偏生這般百媚與千嬌？春香呀！我的兒！我兒快快醒來向媽瞧！啊伊咕，啊伊咕！我的心肝我的兒！老身回過頭來卻把香丹叫。香丹呀！你立刻與我去雇腳夫人兩個，火速趕到京師把信捎。”春香迷糊之中，聽說要叫人到京師送信，便微微睜開眼睛說道：“媽呀，休要如此。送信之人，去得太急，道令聞知音耗，定然不安，倘若得了急病，有個三長兩短，怎生是好？還是不要送信，由兒進牢便是?！?/small2>

(冰蔚、張友鸞譯)

注釋：

① 朝鮮稱入冠前的男子為道令，猶如中國古代稱公子、相公——譯注

② 京師送信的人——譯注

③ 對道令的母親的尊稱——譯注

④ 就是首爾——譯注

⑤ 意指李夢龍的家眷，因李夢龍家在漢陽——譯注

⑥ 《禮記》中有《內(nèi)則篇》，主要是記女子的閨范的——譯注

⑦ 中國三國時有名的孝子——譯注

【賞析】

《春香傳》與《沈清傳》、《興夫傳》并列為朝鮮三大古典小說，被奉為“李朝文學，同時也是朝鮮文學遺產(chǎn)中最珍貴的古典作品”?！洞合銈鳌纷钤缰皇强陬^說唱，18世紀英祖、正祖時代以前就開始在民間流傳，后經(jīng)增改、潤色，最后由申在孝整理、加工，成為朝鮮最有名、流傳最廣的一部說唱腳本體小說。

《春香傳》以李朝為歷史背景，講述了退妓之女春香和官宦之子李夢龍的愛情故事，“情”是此書感人至深之所在。李夢龍和春香郊外偶遇后一見鐘情，感情的自然萌發(fā)沖破了橫亙在兩人之間的等級貴賤、門第高低之別，當天晚上他們就結(jié)為夫婦。婚后兩人戲耍逗樂，吟詩作對，甚是快活。他們口賦的“愛歌”、“‘天’字歌”，既是彼此愛情的表白，也是兩者愛情的文字見證。自古以來一見鐘情的愛情故事不少，可真正為人傳頌的還是歷經(jīng)磨礪而矢志不渝的愛。春香和李夢龍的愛情就是一個動人的例子。他們的愛情面臨的第一個考驗是離別。李夢龍隨家搬遷至京城，而春香不得不留在南原。李夢龍是否會一去不返，拋棄非明媒正娶、地位低下的春香，另娶門第高貴之女？第二個考驗來自新任使道對春香的逼婚，是屈服于強權(quán)保住性命還是抗拒到底含冤而死？第三個考驗是李夢龍金榜提名，身居高官之后是否能不忘舊情。所幸兩人都成功通過了“愛情考驗”，歷經(jīng)磨礪，成就了一則千古美談。

這三場考驗使李夢龍、春香的愛情綻放出耀眼的光彩，描述愛情考驗的段落也成了整部小說中最為精彩的篇章。值得注意的是，《春香傳》在描述愛情上大量借用中國古典詩詞，以此凸顯主人公對愛情的堅貞不渝，而且韻散結(jié)合，自然流暢，反映出朝鮮半島文化與漢文化之間水乳交融的緊密關(guān)系。中國古代的詩詞、人物、典故等，在書中隨處可見。李白、杜甫、王維、杜牧、白居易、柳宗元等人的詩句或被單獨借用，或被巧妙地嵌于小說人物原創(chuàng)的詩句中。比如，李夢龍吟詠的詩“‘河梁落日愁云起’，通國辭母離鄉(xiāng)里?！骺完P(guān)山路幾重’，吳姬越女淚如水?！椴遘镙巧僖蝗恕埳叫值鼙療o已?！鞒鲫栮P(guān)無故人’，渭城親友淚難止”。此詩中加上單引號的各個句子分別出自李陵贈蘇武詩、王勃《采蓮曲》、王維的《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和《送元二使安西》。除了借用中國的古典詩歌抒發(fā)感情外，李夢龍還拿青鳥為西王母傳書周穆王、白雁為蘇武送信漢武帝的典故做比，以此向春香表明他必定會想方設(shè)法傳信給她的心跡。

《春香傳》中的心理描寫也可圈可點。人物心理或通過細節(jié)，或通過景物，或通過行動反映出來。春香離別李夢龍時心理上的一波三折尤被描畫得淋漓盡致。剛聽到夫君說他的父親升了官，“心中甚喜”，即使李夢龍說要拋下她離開南原，她也不以為意；及至李夢龍以母親反對為由，提出二人不得不分手，春香“登時變了顏色”，撕衣扯發(fā)，跺腳捶胸，連呼命苦，禁不住哀聲痛斥：“道令，你的心也忒狠了！京師兩班，個個狠毒！恨哉，恨哉！尊卑貴賤，委實可恨！誰都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不曾想世上竟有你這等狠毒的兩班！啊伊咕，啊伊咕！道令，你休以為春香是個賤女，因而任意拋棄?！甭犓@么說，仿佛大有與李夢龍決絕的決心，愛似乎也要被恨所代替；但一看到李夢龍被母親逼迫的為難樣子，春香“心下倒覺不忍”，反而勸母親不必糾纏，索性就認了命，和李夢龍分手。明天分手，今晚便是最后一晚，春香擔心分別之后不知何時再能見到李夢龍，萬千離愁別緒縈繞心頭。待到分別的最后時刻，春香的心理又陡然起了變化。一方面，她漸漸平靜下來的感情沖破了理智的束縛，倏地噴涌而出，以致對李夢龍喊出了“你要走時，先打死我！我若還活著，你就不能走！”的話；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接受既成事實，雖然心中還是難分難舍，以致痛哭失聲?？傊?，在離別這個場景中，春香一會兒悲憤控訴，一會兒自怨自艾，一會兒通情達理，一會兒糾纏不休，她的心理幾經(jīng)反復，變化的微枝末節(jié)都形神盡妙地躍然紙上。

《春香傳》為春香立傳，自然是出于立春香為社會楷模的目的。事實上，春香的形象滿足了人們，尤其是男性讀者的審美期待和道德期待。春香可謂 “家庭中的天使”，國色天香，德才兼?zhèn)?，“是當今天下的絕色，也是萬古女中的君子”。身為地位低賤的退妓之女，她心中存有出人頭地、改變卑賤身份的愿望，但在兩班貴族、各級官吏登門求見時，她卻刻意孤高自守。“貞”是她最為明顯的性格特點。貞潔是封建社會對女子最基本的道德期許，“餓死事小，失節(jié)事大”，這在深受漢文化影響的朝鮮也是如此。封建的父權(quán)制社會為保證女人對男人的忠誠，制定了各種有形無形的道德律令來約束女人的行為，尤其是限制她們的性自由。貞潔觀念是從小就被灌輸在女孩兒腦海中的，長大后這種觀念便內(nèi)化在她們的骨子里。春香生活在封建時代，她又飽讀詩書，自然會自覺按照書上為女人所規(guī)定的種種道德標準要求自己。和李夢龍初次見面，她就拋出了“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的話；婚后不久，李夢龍棄了她，自己隨同家人遠赴京城，春香悲痛欲絕之余還不忘立志守節(jié)。丈夫都說出“娶藝妓之女做妾，不但敗壞門庭，而且如被朝廷知曉，一定斷送前程……我二人就不能不分手”的話了，春香還堅決發(fā)誓為他守節(jié)，這更加凸顯了她的忠貞品質(zhì)。由此也引出了她的第二個性格特點：“剛”。李夢龍走后，新任使道卞學道一心想要納她為妾，她堅拒不從，任由別人怎么勸說，她都針鋒相對，予以痛擊。即便被打得皮開肉綻，還要大聲怒喝：“要殺要剮，趕快動手！我已拼一死，死何足惜！”一個剛烈女子的形象躍然紙上。除了“貞”和“剛”以外，“柔”也是春香性格中很重要的一個方面。李夢龍對春香的感情，很大程度上在于對春香的柔情的迷戀。因為這不僅可以彰顯他男性的力量，還可以滿足他身為男人的自豪感和成就感。春香對李夢龍可謂是柔情似水，心中只有一個“他”在，棄自己于不顧。得知李夢龍要去京城，她竟祝愿他將來配得宰相家中的千金小姐，閑時能偶然記得她也就是了；倘若李能官居要職，榮放外任，那時納她做個小妾便心滿意足。即使后來被禁獄中奄奄一息，她還要阻止母親派人去京城送信，理由是怕送信人去得太急，李夢龍知道會急出病來。此時，她馬上性命不保，卻仍處處為愛人著想。

春香的上述性格特點其實都是圍繞一個“愛”字。不過，令人悲哀的是，她和李夢龍的情愛是不對等的。她可以為了李夢龍連性命都不要，而李夢龍卻聽從母親命令，意欲和她分手；春香為了替他守貞，苦苦忍受著卞學道的嚴刑拷打，但李夢龍巡案到南原后，竟然還要扮成乞丐去試探她。這里可以見出小說對封建社會男權(quán)的批判。假如春香看到變成乞丐的李夢龍態(tài)度冷淡呢？假如這種冷淡導致了另一種結(jié)果呢？令人欣慰的是這些假設(shè)只是假設(shè)，《春香傳》留給人們的仍是一曲愛的頌歌。

(張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