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補之《臨江仙》晁補之

晁補之

信州作

謫宦江城無屋買，殘僧野寺相依。松間藥臼竹間衣。水窮行到處，云起坐看時^①。一個幽禽緣底事，苦來醉耳邊啼。月斜西院愈聲悲。青山無限好，猶道不如歸^②。

注釋 ①“水窮”二句：王維《終南別業(yè)》詩：“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雹凇扒嗌健倍洌悍吨傺汀对缴下勛右?guī)》：“夜入翠煙啼，晝尋芳樹飛。春山無限好，猶道不如歸?！辈蝗鐨w，古人以為杜鵑的啼聲像在說“不如歸去”，常用來寄托游子思歸之意。

靜聽松風(fēng)圖 【宋】 馬麟

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鑒賞 本篇作于元符二年(1099)作者貶官監(jiān)信州酒稅時，主要是描寫遷客漂泊異鄉(xiāng)時的思歸之情。詞中所描繪的幽冷意境，有唐代山水詩人的韻味。晁補之自幼就有大志，有經(jīng)世濟民的抱負與才干。但是因為新舊黨爭，他長期處在政治斗爭的旋渦中，流放在外不受重用。紹圣四年(1097)晁補之貶監(jiān)處州鹽酒稅，中途遭母喪而奉柩還鄉(xiāng)。史載他為母守喪期間因悲痛病毀幾死。元符二年服除，馬上又被判監(jiān)信州(今江西上饒)鹽酒稅，時年四十七。人生的坎坷加上年華的逝去，這一切在他心中造成了巨大的傷痛。在信州貶所，晁補之也試圖用樂觀、“出世”的心態(tài)來面對一切苦難，就如同他的老師蘇軾那樣；但是儒家“入世”的思想仍然時時煎熬著他。本詞背后所隱藏的正是作者內(nèi)心的這種矛盾。

詞的上闋主要寫信州生活的艱苦和清閑，單獨看來頗有隱士悠閑的情趣，詞中清幽之愉悅勝過貧苦之悲涼。首二句寫自己在“江城”信州時因沒錢購買房屋，只能在荒僻的野寺與僧人同住。寺稱“野寺”，僧叫“殘僧”，是刻意凸顯其簡陋和凄清，杜甫《山寺》詩有“野寺殘僧少”之句，是作者所本。但杜詩輕松，晁詞沉重，可謂用典而不滯。詞人生活在如此荒僻的所在，每天的生活自然單調(diào)而悠閑?！八砷g”以下三句，便是極形象地寫出他生活的概況。“松間藥臼竹間衣”句寫靜態(tài)的景物。松下放著藥臼，說明主人曾采藥、搗藥，竹間晾著衣服，可見生活設(shè)施之緊缺。這一場景，是一幅典型的林間隱居圖，讓人覺得非常悠遠清空。

“水窮行到處，云起坐看時”二句化用王維著名的詩句，只是做了簡單的語序變動，表面上也是在寫作者悠閑的心態(tài)。但是就是這小小的變動，仔細讀來卻能品味出完全不一樣的意思。王維詩名《終南別業(yè)》，是寫他隱居“別業(yè)”時悠閑自在的生活，而晁補之此時不要說“別業(yè)”，連個自己的居所都沒有，他的“悠閑”與王維是迥然不同的。王維的“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首先是他自己在悠閑地“行”、悠閑地“坐”，在不經(jīng)意間走到了水源頭，又漫無目的地看著云起云散，自在之情當(dāng)然不言而喻。而晁補之的“水窮行到處，云起坐看時”二句，則是他刻意去“行”去“看”，作者想“行”卻已到了水窮處，想“看”卻只有云起云散，這是在表達一種山窮水盡的困窘，不是“自在”而恰恰是“不自在”，是孤獨悲涼、百無聊賴。

上闋中作者還在假裝享受清閑生活的愉悅，下闋則完全轉(zhuǎn)入了那種孤獨的幽怨。開頭兩句不直接寫自己的心情，而是從“幽禽”入手。這本是“鳥鳴山更幽”的意境，作者卻問道“緣底事”并覺得“苦”，可見與上闋的心態(tài)已有很大區(qū)別。同樣的環(huán)境，在不同的心情下，人往往能得到不同的體驗，這句詞是這個道理的最好注解?！白矶倍终f明作者喝了酒，那酒自然也是愁悶之酒?！霸滦蔽髟河暠本溥^渡，寫月亮西斜而鳥鳴聲卻越來越悲涼?！霸滦蔽髟骸笨芍髡甙V癡地聽了好久，也說明了他內(nèi)心的悲哀。古時傳說杜鵑又名子規(guī)，乃是蜀望帝死后所化，叫聲猶如人在說“不如歸去”，聞?wù)咝乃?。作者最末兩句巧妙地化用這一傳說，又引用范仲淹《越上聞子規(guī)》詩，假托杜鵑之口，寫出了自己思歸的心情，不僅新穎異常，而且含蓄而生動。

整首詞都是在寫作者謫居的生活，上闋主要寫生活之悠閑，下闋則寫心境之凄苦，兩相對比，可見作者內(nèi)心的矛盾。本詞有一個很大的特點就是多處化用典故和前人詩句，這也是晁補之詞的一大特色。晁補之以其杰出的才華，繼承了蘇軾開拓的豪放詞風(fēng)，又增之以典雅凝重，形成了自己的特色。清人馮煦《蒿庵論詞》稱譽說：“(晁補之)所為詩馀，無子瞻之高華，而沉咽過之?！边@一評價，并不算過。(姚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