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

德祐二年⁽¹⁾正月十九日，予除⁽²⁾右丞相兼樞密使⁽³⁾，都督諸路軍馬。時北兵⁽⁴⁾已迫修門⁽⁵⁾外，戰(zhàn)、守、遷皆不及施?？N紳⁽⁶⁾、大夫、士萃⁽⁷⁾于左丞相府，莫知計所出。會使轍交馳⁽⁸⁾，北邀當國者相見，眾謂予一行為可以紓禍⁽⁹⁾。國事至此，予不得愛身； 意北亦尚可以口舌動也。初，奉使往來，無留北者，予更欲一覘⁽¹⁰⁾北，歸而求救國之策。于是辭相印不拜⁽¹¹⁾，翌日，以資政殿學士行⁽¹²⁾。

初至北營，抗辭慷慨⁽¹³⁾，上下頗驚動，北亦未敢遽輕吾國。不幸呂師孟構(gòu)惡于前，賈余慶獻諂于后⁽¹⁴⁾，予羈縻⁽¹⁵⁾不得還，國事遂不可收拾。予自度不得脫，則直前詬虜帥⁽¹⁶⁾。失信，數(shù)呂師孟叔侄為逆⁽¹⁷⁾，但欲求死，不復顧利害。北雖貌敬，實則憤怒。二貴酋⁽¹⁸⁾名曰館伴⁽¹⁹⁾，夜則以兵圍所寓舍，而予不得歸矣。

未幾，賈余慶等以祈請使詣北； 北驅(qū)予并往，而不在使者之目⁽²⁰⁾。予分當引決⁽²¹⁾，然而隱忍以行。昔人云：“將以有為也?！敝辆┛?sup>(22)，得間奔真州⁽²³⁾，即具以北虛實告東西二閫⁽²⁴⁾，約以連兵大舉。中興機會，庶幾在此。留二日，維揚帥下逐客之令⁽²⁵⁾。不得已，變姓名，詭蹤跡⁽²⁶⁾，草行露宿，日與北騎相出沒于長淮間⁽²⁷⁾。窮餓無聊，追購⁽²⁸⁾又急，天高地迥，號呼靡及⁽²⁹⁾。已而得舟，避渚洲⁽³⁰⁾，出北海⁽³¹⁾，然后渡揚子江，入蘇州洋⁽³²⁾，展轉(zhuǎn)四明、天臺，以至于永嘉⁽³³⁾。

嗚呼！ 予之及于死者⁽³⁴⁾，不知其幾矣！ 詆大酋⁽³⁵⁾當死； 罵逆賊⁽³⁶⁾當死；與貴酋處二十日，爭曲直，屢當死；去京口，挾匕首以備不測，幾自剄死； 經(jīng)北艦十余里，為巡船所物色⁽³⁷⁾，幾從魚腹死⁽³⁸⁾; 真州逐之城門外，幾彷徨死； 如揚州，過瓜洲⁽³⁹⁾揚子橋⁽⁴⁰⁾，竟使遇哨，無不死⁽⁴¹⁾; 揚州城下，進退不由，殆例送死⁽⁴²⁾;坐桂公塘⁽⁴³⁾土圍中，騎數(shù)千過其門，幾落賊手死； 賈家莊幾為巡徼所陵迫死⁽⁴⁴⁾; 夜趨高郵，迷失道，幾陷死⁽⁴⁵⁾;質(zhì)明⁽⁴⁶⁾，避哨竹林中，邏者數(shù)十騎，幾無所逃死； 至高郵，制府檄下，幾以捕系死⁽⁴⁷⁾;行城子河⁽⁴⁸⁾，出入亂尸中，舟與哨相后先，幾邂逅死，至海陵⁽⁴⁹⁾，如高沙⁽⁵⁰⁾，常恐無辜死； 道海安、如皋⁽⁵¹⁾，凡三百里，北與寇⁽⁵²⁾往來其間，無日而非可死；至通州⁽⁵³⁾，兒以不納死； 以小舟涉鯨波⁽⁵⁴⁾出，無可奈何，而死固付之度外矣！ 嗚呼！ 死生，晝夜事也⁽⁵⁵⁾; 死而死矣⁽⁵⁶⁾，而境界危惡，層見錯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⁵⁷⁾，痛何如哉！

予在患難中，間⁽⁵⁸⁾以詩記所遭，今存其本不忍廢，道中手自抄錄： 使北營，留北關(guān)外，為一卷； 發(fā)北關(guān)外，歷吳門、毗陵⁽⁵⁹⁾，渡瓜洲，復還京口，為一卷； 脫京口，趨真州、揚州、高郵、泰州、通州，為一卷； 自海道至永嘉來三山⁽⁶⁰⁾，為一卷。將藏之于家，使來者⁽⁶¹⁾讀之，悲予志焉。

嗚呼！ 予之生也幸，而幸生也何所為⁽⁶²⁾? 求乎為臣⁽⁶³⁾，主辱臣死有余僇； 所求乎為子，以父母之遺體行殆而死⁽⁶⁴⁾，有余責。將請罪于君⁽⁶⁵⁾，君不許； 請罪于母，母不許。請罪于先人之墓，生無以救國難，死猶為厲鬼以擊賊，義也；賴天之靈，宗廟之福，修我戈矛⁽⁶⁶⁾，從王于師，以為前驅(qū)，雪九廟之恥⁽⁶⁷⁾，復高祖之業(yè)⁽⁶⁸⁾，所謂誓不與賊俱生，所謂鞠躬盡力，死而后已⁽⁶⁹⁾，亦義也。嗟夫！ 若予者，將無往而不得死所矣。向也使予委骨于草莽⁽⁷⁰⁾，予雖浩然無所愧怍⁽⁷¹⁾，然微以自文于君親⁽⁷²⁾，君親其謂予何！ 誠不自意，返吾衣冠，重見日月⁽⁷³⁾，使旦夕得正丘首⁽⁷⁴⁾，復何憾哉！ 復何憾哉！

是年夏五⁽⁷⁵⁾，改元景炎⁽⁷⁶⁾，廬陵文天祥自序其詩，名曰《指南錄》。

〔注釋〕(1)德祐二年：公元1276年。德祐：南宋恭帝年號。是年元兵擄恭帝而去，文天祥等在福州立趙昰為帝，即端宗，改元景炎。(2)除：委任官職。(3)樞(shu)密使： 掌管國家兵權(quán)的官。(4)北兵： 指元兵。(5)修(xiu)門： 首都的城門。本指戰(zhàn)國時楚都郢城門，這里指臨安(杭州)城門。(6)縉(jin)紳： 大小官員。(7)萃(cui)： 聚集。(8)會：當時。轍： 車跡，借代車。(9)紓(shu)： 解除。(10)覘(chan)：察看。(11)不拜： 不就職。(12)翌日： 次日。資政殿學士：官名，是宋朝宰相級的榮譽稱號。(13)抗辭慷慨： 抗爭的話激昂慷慨。(14)呂師孟：時為兵部侍郎，內(nèi)奸。構(gòu)惡： 結(jié)怨。賈余慶： 官同簽書樞密院事、知臨安府，文天祥辭相后任右丞相。德祐二年和文天祥一同出使元軍，后向元軍獻策，囚禁文天祥。(15)羈縻(mi)： 扣留、軟禁。(16)詬(gou)：罵。虜帥： 指元軍統(tǒng)帥伯顏。(17)數(shù)(shu)： 數(shù)說，揭露。(18)貴酋：指元軍頭目。(19)館伴： 陪伴外使的官員。(20)目： 列，名單。(21)分當： 理當。引決： 自殺。(22)京口： 今江蘇省鎮(zhèn)江市。(23)間： 空隙。真州： 今江蘇省儀征縣。(24)閫(kun)： 受命在外的統(tǒng)帥。(25)維揚：揚州，即現(xiàn)今江蘇省揚州市。(26)詭蹤跡： 隱蔽蹤跡。(27)長淮間： 淮河以南地區(qū)。(28)追購： 懸賞捕捉。追： 追捕。購： 懸賞捉拿。(29)迥(jiong)： 遠。號： 大呼。靡： 無。(30)渚(zhu)洲： 江中的沙洲。(31)北海： 指黃海。(32)蘇州洋：現(xiàn)在上海附近一帶的海域。(33)四明：今浙江省寧波市。天臺： 今浙江省天臺縣。永嘉： 今浙江省溫州市。(34)及于死者： 到達死的邊緣。(35)詆大酋： 指罵伯顏。(36)罵逆賊：指罵呂師孟叔侄。(37)物色： 搜尋。(38)從魚腹死： 葬身魚腹。(39)瓜洲： 現(xiàn)在江蘇省揚州市南面靠近長江處。(40)揚子橋： 在揚州市南十五里處。(41)竟： 假使。哨： 元軍哨兵。(42)殆： 幾乎。例：類乎。(43)桂公塘： 在今高郵縣境內(nèi)。(44)巡徼(jiao)：巡邏的哨兵。陵迫： 凌侮迫害。(45)陷死： 陷入淤泥而死。(46)質(zhì)明： 黎明。(47)制府檄下： 制置司府捉拿(文天祥)的公文下來了。制府： 指的是淮東制置使的官府。(48)城子河： 在今高郵縣東南。(49)海陵： 今江蘇省泰州市。(50)高沙： 在今高郵縣西南。(51)道： 經(jīng)過。海安、如皋： 均在今江蘇蘇北境內(nèi)。(52)寇： 土匪。(53)通州： 今江蘇省南通市。(54)鯨波： 巨浪。(55)死生，晝夜事也： 生死猶如晝夜一樣，是很平常的事。(56)死而死矣：死了就死了。(57)痛定思痛：痛苦過后追想痛苦。(58)間： 間或，有時。(59)毗(pi)陵： 今江蘇省常州市。(60)三山： 今福建省福州市。(61)來者：后來的人。(62)幸生：僥幸生存。(63)所求乎：語見《禮記·中庸》，“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 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 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 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眱J： 罪。(64)父母遺體： 指自己的身體。殆： 危險。行殆： 指輕冒危險。《禮記·祭義》： “不敢以先父母之遺體行殆?！?65)請罪：請求處分自己的未死之罪。(66)修我戈矛： 整修武器。語見《詩經(jīng)·秦風·無衣》： “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67)九廟之恥：指皇帝祖宗的恥辱。九廟： 皇帝立九廟祭祀祖先。(68)高祖： 指宋太祖。(69)誓不與賊俱生……鞠躬盡力，死而后已： 語出諸葛亮《后出師表》，“先帝慮漢賊不兩立，王業(yè)不偏安，故托臣以討賦也?！季瞎M瘁，死而后已。” (70)委骨：棄骨。(71)浩然無所愧怍： 行為光明，無所慚愧?！睹献印す珜O丑上》： “我善養(yǎng)吾浩然之氣” ?！侗M心上》：“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72)文： 文飾，掩飾。(73)衣冠： 衣冠之區(qū)，指宋的統(tǒng)治地。日月： 喻帝王帝后。(74)得正丘首： 狐貍死于他地，頭對著自己的窟穴，喻為死在故鄉(xiāng)之地?！抖Y記·檀弓上》： “古之人有言曰： 狐死正丘首，仁也。” (75)夏五： 夏五月。(76)改元： 改用新年號。景炎：宋端宗年號。

〔鑒賞〕《指南錄后序》是文天祥為自編的詩集《指南錄》所作的一篇序文?！吨改箱洝肥亲髡邍I心瀝血記述自己堅持抗元愛國斗爭的一部史詩。在這部史詩的前面，作者曾寫有《自序》; 在各首詩的前面，又多有《小序》，所以本文稱《后序》。

《指南錄后序》寫于宋端宗景炎元年(1276 )夏五月，文天祥從永嘉(今溫州)到達三山(今福州)的時候。當時的形勢是： 元統(tǒng)治集團大舉南進，南宋政權(quán)面臨著覆滅的嚴重危機； 文天祥逃歸南宋，重整旗鼓，開始后期的抗元軍事斗爭，希望得救于萬一，使南宋走上“中興” 的道路。為了激勵自己，鼓舞同志，昭示后人，文天祥總結(jié)了幾個月內(nèi)血淚交織的奮斗史，寫出這篇感人至深的序文。此文集中反映了文天祥被元統(tǒng)治集團扣留前后的生活和思想。它追敘了作者在國家危急關(guān)頭出使抗敵的英雄氣概，以及逃歸途中備受艱辛、九死一生的頑強斗志，從而深刻地表現(xiàn)了作者不畏強暴、堅貞不屈的愛國精神，從一個側(cè)面展現(xiàn)了南宋愛國軍民抗擊元統(tǒng)治集團的歷史畫卷。從敘述的層次看，全文可分三個大段落。

第一大段，以前后串敘的方式，記述自己出使元營而被扣留和逃脫南歸的經(jīng)過。先寫當時的形勢和出使的動機； 次寫他在元營中堅持斗爭而被扣留的概況； 再寫被押北行和脫險南歸的經(jīng)歷。由于南宋王朝昏聵無能，對敵妥協(xié)屈服，一再退讓，對內(nèi)信任權(quán)奸，壓榨人民，致使元軍長驅(qū)直入，猖狂無忌。德祐元年(1275)十一月，元軍分三路進犯，伯顏率中軍約期會師臨安。當時南宋的兵力，在臨安還有勤王兵三、四萬人，連同原有駐軍，尚可抵抗。文天祥、張世杰主張背城血戰(zhàn)，命李庭芝、姜才堅守揚州的軍隊截斷孤軍深入的元兵歸路，萬一戰(zhàn)敗，再守閩廣?？墒秦┫嚓愐酥械确磳@一計劃，數(shù)次派員到元營請和，都遭拒絕。德祐二年(1276)正月十九日，元兵進迫臨安城外。伯顏要陳宜中去商議投降事宜，而心懷鬼胎的陳宜中，一則想逃避投降責任，二則想另辟地盤，獨攬政權(quán)，所以當夜私自帶了二王(恭帝的兩個小弟弟，益王昰，廣王昺)逃往永嘉(溫州)。張世杰也率領(lǐng)隊伍退出臨安。文天祥的勤王兵駐扎在富陽，一時不及調(diào)動，所以“戰(zhàn)、守、遷皆不及施” ?；栌沟墓У圻@時才任命文天祥為“右丞相兼樞密使” ，并派他去元營議和。當時元兵鐵騎蹂躪了大半個中國，他們仗著戰(zhàn)勝的余威，勾結(jié)漢好里應(yīng)外合，想以壓倒的優(yōu)勢收拾南宋小朝廷。在這岌岌可危的形勢下，文天祥毅然“辭相印不拜” ，挺身而行。他的計謀是： 推翻前議，重起爐灶，作“外交” 方式的斗爭，希望成功于萬一； 即使不成功，還可以了解敵情，再籌劃對付的策略。文天祥到了元營，不承認投降，只講是商量。他義正辭嚴地對伯顏說： “講解一段乃前宰相首尾，非予所與知。今大皇以予為相，予不敢拜，先來軍前商量?！?“爾前后約吾使，多失信。今兩國丞相親定盟好，宜退兵平江或嘉興，俟講解之說達北朝，看區(qū)處如何，卻續(xù)議之?！辈伨芙^文天祥的提議，文天祥進一步警告他：“若欲毀其宗廟，則兩淮、兩浙、閩廣尚多未下，窮兵取之，利鈍未可知?！?“南北兵禍不已，非爾利也。”從和戰(zhàn)利害上詳作分析，使對方的氣焰不得不有所收斂。伯顏派人勸降，并許以高官厚祿，文天祥斷然拒絕，使“二貴酋” “為之愕眙不能對” 。利誘不成，伯顏又以死相威脅，文天祥毫無畏懼，說：“吾南朝狀元宰相，但欠一死報國，刀鋸鼎鑊，非所懼也?！币虼?，“上下頗驚動，北亦未敢遽輕吾國”。這時，假使內(nèi)部有充分的防御作“外交”的后盾，未嘗沒有一線生機，無奈南宋統(tǒng)治者一心想屈膝投降，因此，文天祥的“外交”斗爭也就失敗了。伯顏軟禁了文天祥，使之“不得歸”。當文天祥知道元兵已進入臨安，逼宋恭帝正式降元時，他悲痛幾絕，覺得“國事遂不可收拾”，不但不能救國，而且“自度不得脫” 。為了捍衛(wèi)民族的尊嚴，他“直前詬虜帥” ，“但欲求死”，以死報國。文天祥的這次出使，一反以前南宋使節(jié)奴顏婢膝、隱忍求全的作風，連敵酋也不得不“相顧動色，稱為丈夫” 。正因如此，宋恭帝率領(lǐng)百官降元以后，伯顏還怕再生變化，特別疑忌文天祥。所以，不久賈余慶等以祈請使的名義到元都請降時，伯顏就命押解文天祥北行。文天祥預料自己遲早難免一死，但決不坐以待斃。他抱著“將以有為”的樂觀態(tài)度，想在未死之日用盡方法堅持斗爭，力圖挽回危機。所以，到京口時，他尋得機會脫逃，直奔真州。他原想就近鼓動淮西夏貴、淮東李庭芝共同抗敵，但夏貴已在前幾日投降，而李庭芝又誤信謠傳，命令真州守將殺掉他。文天祥想挽回危局的希望又落空了。后來他在通州聽說二王已經(jīng)脫險，并建府永嘉，就馬上輾轉(zhuǎn)前往。見到端宗(趙昰)，即在浙閩一帶招集部眾，積極展開抗元斗爭，使南宋抗戰(zhàn)聲勢為之一振。文天祥這段從辭相出使、脫險南歸到再起抗元的可歌可泣的戰(zhàn)斗歷程，充分顯示出我國歷史上愛國政治家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精神品質(zhì)。

文章的第二大段，以列舉事實的方式，集中敘寫歷經(jīng)艱險、九死一生的遭遇。文天祥聯(lián)絡(luò)兩淮將領(lǐng)再起抗元的計劃失敗后，即千方百計地設(shè)法逃出敵人占領(lǐng)區(qū)，力爭安全到達是、昺二王的所在地。當時的景況是一般人難以忍受也難以想象的，不僅有敵人的追捕，有自己人的誤會，還有惡劣環(huán)境的折磨，而他身邊的隨員又不斷減少，有的犧牲，有的走散，最后只有杜滸等十幾人不忍離開，堅持苦戰(zhàn)。在出沒于兵荒馬亂之間的艱難歷程中，文天祥含辛茹苦，忍辱含垢，“及于死者，不知其幾”。但他不畏死，也不輕易死，以驚人的毅力歷盡了“層見錯出”的艱難險阻。為了挽救祖國，他置個人的生死于度外。能幸存，則為國戰(zhàn)斗； 遇不測，則以死報國。所以不論有多大的困難，不論遇何等的危險，他毫不動搖，也不灰心喪氣，而從容若定，守正不阿。這一段文章總共不到三百字，而作者以并列的句式，一連寫了二十多次“死” ，這不僅反映了當時環(huán)境的險惡和危急程度，更突出地表現(xiàn)了文天祥為國求生的頑強斗志。這種斗志正是作為一個愛國英雄所必須具有的可貴精神的組成部分。

文章的第三大段，以集中概括的方式，抒寫熱愛國家的深厚感情。這可分三層：即說明自編詩集的經(jīng)過，表露堅持斗爭的復雜心情，交代作序的時間和詩集的名稱。為了保衛(wèi)祖國，文天祥不僅在戰(zhàn)場上用武器狠狠打擊敵人，在敵營里以口舌折服敵人，而且在南歸的“患難中” ，在生命危在旦夕的時候，他也沒有停止過戰(zhàn)斗，而有意識地“以詩記所遭” ，用筆墨來討伐敵人。這些詩不是一般地敘事抒情，也不是寄情山水的詠嘆，而是用血淚灌注的篇章，是直接為當時的現(xiàn)實斗爭服務(wù)的戰(zhàn)斗武器。作者深信，即使“殺我混同江外去，豈無曹翰守幽州” ，“若使無人折狂虜，東南那個是男兒” ! 所以他“道中手自抄錄”而“不忍廢” ，并且自編成四卷“藏之于家” ，作為對“來者” 堅持奮戰(zhàn)的至誠鼓勵。

為了申述為國求生、堅持奮戰(zhàn)的精神，作者接著專以一節(jié)文字集中傾吐了自己的復雜心情和思想根源。這既表現(xiàn)了文天祥愛國思想的歷史價值，也暴露了其明顯的階級級局限。南宋時期，蒙古貴族統(tǒng)治集團，為了滿足自己的掠奪欲望，以落后的生產(chǎn)方式擴張勢力，瘋狂地進犯南宋。據(jù)史料所載，他們在南犯過程中，“數(shù)千里間，殺戮皆盡，城郭邱虛，金帛子女，牛羊馬畜皆席卷而去，屋宇悉皆燒毀” ，人民的生命財產(chǎn)都遭到極大的破壞。文天祥作為南宋統(tǒng)治集團中主戰(zhàn)派的代表人物，始終不渝地反對投降，堅持抗戰(zhàn)，“鞠躬盡力，死而后已” ，“生無以救國難，死猶為厲鬼以擊賊” 。這對那些賣身求榮、茍且偷生的投降派是有力的鞭撻，對蒙古貴族統(tǒng)治集團的猖狂進犯、陰謀誘降是沉重的打擊。這在一定程度上符合了當時人民反對民族壓迫的愿望，順應(yīng)了當時歷史發(fā)展的需要。但是，文天祥的這種愛國思想，明顯地打著時代的和階級的烙印。他是站在地主階級立場，為了維護南宋封建王朝的統(tǒng)治而投身于抗元斗爭的。他堅持抗戰(zhàn)，“誓不與賊俱生” ，是為了堅守“主辱臣死”的封建氣節(jié)，這種與忠君思想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的封建地主階級的愛國思想，與廣大人民群眾反對民族壓迫、維護國家統(tǒng)一的愛國思想有著本質(zhì)的區(qū)別。因此，他無法認識也不可能充分依靠廣大人民群眾的抗戰(zhàn)力量，他所領(lǐng)導的抗元斗爭，最后也只能不可避免地遭到失敗。

本段的最后一小節(jié)，短短幾句話，收結(jié)全文，這也不是可有可無的筆墨，它交代了寫作的時間，呼應(yīng)了全文的開端，點明了文章的題目，同時作者隱括其《揚子江》詩句“臣心一片磁針石，不指南方不肯休”，作為其南歸途中紀行詩集的名稱，再次表明了自己忠于南宋、“不二其心”的堅定意志和全文的中心主旨。

《指南錄后序》長期以來所產(chǎn)生的積極影響，固然與其思想內(nèi)容有關(guān)，同時它較為成功的藝術(shù)表現(xiàn)也使之增強了感染力量。重點突出，詳略分明，是本文藝術(shù)手法的明顯特點之一。因為這是一篇序文，很多事實已由詩集表達過，序中就無須一一詳作說明； 但是作為一篇獨立成篇的文章，又要給人一個全面的印象，所以作者以時間的發(fā)展和人事的順序為線索進行敘述，有頭有尾，有詳有略，結(jié)構(gòu)完整但不平鋪直敘，層次清晰而又重點突出。凡關(guān)系國家安危的大事就詳寫，小事就不寫或少寫。出使敵營，盡管只有一兩天，卻把事前的情勢和計劃以及當時對付敵人的實際情況都寫到； 可是自己被羈縻二十日之久，怎樣與“館伴”爭辯和受了什么痛苦就只一兩句話帶過。因為前者關(guān)系到國家的安危，是大事； 后者僅屬個人品德，是小事。對敵人，重事不重人，只寫“虜帥” 、“二貴酋” ，不著姓名，含有鄙視的意思。對內(nèi)部重在揭發(fā)呂師孟、賈余慶兩個罪大惡極而又恬不知恥的大漢奸，其他無足輕重的脅從分子就略而不敘。

夾敘夾議，感情懇摯，是本文藝術(shù)表現(xiàn)的又一顯著特點。這是一篇記敘文，卻含有濃厚的抒情意味。從頭到尾，寓抒情于敘議之中，可以說沒有一件事不包孕著真切的感情，沒有一句話不流露著坦白的胸懷。具體分析起來，則文章的前半部分，主要是敘事，在敘事中也寓有抒情； 后半部分主要是抒情，在抒情中也夾有敘事，于適當處又插入議論。文章第一節(jié)在敘述出使“北營”的客觀原因的同時，又抒寫了自己的主觀愿望。第二節(jié)敘述自己已知“不得歸矣”的處境時，又抒發(fā)了“隱忍以行” 的心理活動。第四節(jié)在追敘歷遭危惡境遇之后，深沉地寫道： “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 這既是對歷險經(jīng)過的概述和感慨，也是一種含有哲理意味的論斷。第六節(jié)在集中地抒發(fā)自己南歸的深沉感情之后寫道：“使旦夕得正丘首，復何憾哉！ 復何憾哉！”悱惻悲壯，令人感動。作者就是這樣巧妙地將敘事、抒情、議論三者有機地結(jié)合起來，融為一體，增強文章的藝術(shù)效果。語言簡練，文筆流暢，是本篇藝術(shù)表現(xiàn)的再一個顯著特點。全文用詞造句簡明精練，生動自然，句式奇偶多變，聲調(diào)抑揚頓挫。當氣憤填膺、感慨激動時，就奔放激越，不可遏止；而奔放流注之中，有的一言兩語，戛然煞住，有的滔滔直瀉，氣勢磅礴。遇著用意較深，不便明說之處，就下筆含蓄，用最簡潔的詞句，表現(xiàn)很復雜很細致的感情。這些寫作技巧的成功運用，使作者血淚交織的愛國精神洋溢于字里行間，也打動著讀者的思想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