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月7日，本世紀在位最久的君主——日本天皇裕仁因病去世，享年88歲。裕仁在位時身體一直很好，直到1987年，在他生日宴會上，他突然感到不適，中途離席。從此健康每況愈下。這一年給他做了一次大手術。手術是在宮內一個設備極其完善的診所里進行的。御醫(yī)發(fā)表的天皇健康公報十分筒短，但是新聞界探明為他做的是胃癌手術，并切除了一部分結腸。
他恢復得相當好，1988年又開始履行某些正式職務，特別還參加了曇祭。但他顯然仍患有重病，傳說他是患了無法動手術的胰腫瘤，不過這種腫瘤發(fā)展比較緩慢。宮內廳對天皇病情不加證論，守口如瓶，甚至對天皇本人也隱瞞了真相。1987年天皇在養(yǎng)病期間從報紙上看到了有關自己病情的一些細節(jié)，對宮內廳向他隱瞞實情的做法十分生氣。
據(jù)駐宮廷記者報道，手術后，裕仁醒來的第一句話是請人為他打開電視機，他要看相撲比賽。他的孫女們第一次探望他時，給他帶去一個皮毛玩具熊。
天皇的后事早在多年前即已著手推備。政界和新聞界將天皇駕崩的那一天定為“X”日，1987年天皇動過手術之后，政界代表，宮內廳以及新聞界代表舉行了一系列會議，確定了X日后各種悼念活動和儀式的一切細節(jié)。
1988年9月17日，天皇舊病復發(fā)，死亡已不可避免。盡管宮內廳發(fā)布的公報措辭謹慎，所有日本人都知道，天皇在世之日已經(jīng)屈指可數(shù)。
然而天皇存活的時間超過所有人的預料。御醫(yī)靠不斷地大量輸血，人為地使天皇的生命延長了4個月。臨終時，天皇體重只有25公斤，早已處于半永久性的昏迷狀態(tài)。
在裕仁逝世后的一個星期里，出乎所有人意料，日本股票沒有下跌，反而較大幅度地上升了。然而此時日本政府亟需解決的問題遠比服票市場行情變化重要得多。
按日本傳統(tǒng)，天皇駕崩后數(shù)星期才舉行葬禮。此間不僅要對許多政治問題做出決定，而尤為重要的是要對天皇喪儀做出決定。在野各黨希望裕仁作為普通公民下葬，而執(zhí)政黨中的許多人和一些右翼認為天皇是太陽神——天照大神的后代，必須舉行一系列神道儀式。經(jīng)過激烈爭論，宮內廳與政界人物達成協(xié)議，先皇喪儀必須考慮到天皇與國民之間的神秘聯(lián)系要足夠隆重，但也不能忘記先皇戰(zhàn)后畢意已是不具神格的普通人了。
裕仁葬禮于1989年2月24日舉行。這是一次世界性的政治外交巨頭聚會的機會。除澳大利亞和新西蘭外，整個世界或派國家元首，或派政府首腦，或派高級代表來到東京。這不僅是對裕仁表示敬意，也是對重新強大的現(xiàn)代日本表示敬意。
死者謚稱昭和天皇，直至死后仍是眾說紛紜的人物。昭和時代，日本經(jīng)歷了盛和衰，強和弱，勝和敗，榮和辱，而至今成為連戰(zhàn)前軍人“極右分子”都不曾想過的強盛國家。昭和天皇象征著一個走過曲折道路的民族的名字，也是一個奇跡般地死里逃生的人的名字。
1945年9月27日，一次異乎尋常的會見使日本2600年未曾被征服過的英名付諸東流。這天上午10時，一列與昔日不同的車隊從皇宮大門徐徐開出，越過護城河，穿過遍地廢墟瓦礫的東京街頭，爬向一座小山丘。
“奔馳”車里，日本天皇裕仁正襟危坐。他瘦小，胡須細密，下巴微微向后傾斜，衣冠齊整，上身穿黑色禮服，下身穿條紋長褲，頭戴大禮帽。
此時，在9月的這個早晨，天皇一行正行駛在通往美國駐東京大使館的路上，他將在美國使館的客廳里與盟軍最高司令官麥克阿瑟將軍會面。
當“奔馳”車隨另外兩輛車駛入使館時，衛(wèi)隊竟不知該向誰敬禮。上級只說一位重要人物將要來訪，命令他們表現(xiàn)出特殊的敬意。
天皇的緊張是明顯的，也是有理由的。3周前，在美國軍艦“密蘇里”號上簽署日本無條件投降的那天，重光葵外相順舷梯爬上甲板，這對一位年逾七旬而且只有一條腿的老人來說確是一件極艱苦的事。待他終于登上軍艦時，已精疲力竭。他緩緩氣，定了定神，請求給他一杯水，遭到美國海軍上將哈爾西的拒絕。現(xiàn)在裕仁真不知道自己將受到何種待遇。當時他提出拜會麥克阿瑟的請求時，只得到一個冷冰冰的回答：可以。
如果美軍中能有人使天皇松馳下來的話，那就只能是道格拉斯·麥克阿瑟了。明治年間，他曾作為他的父親老麥克阿瑟將軍的副官，陪父親在日本一直住到1915年的日俄戰(zhàn)爭之后。麥克阿瑟向裕仁提起他的這段經(jīng)歷，天皇露出笑容，堅冰就此打破。
這當然只是一個姿態(tài)而已。廣島投彈兩個月之后，天皇就已經(jīng)明確知道，麥克阿瑟不想看到他作為戰(zhàn)犯受審，人們也幾乎肯定不會要求他遜位。他的天皇身份即使有所修改，也不會完全被廢除。麥克阿瑟將軍也并非不知道天皇了解所有這些情況。
麥克阿瑟將軍向裕仁明確表示，美國無意象殖民國家那樣行事。會見共進行了35分鐘。這次會見是天皇個人在戰(zhàn)后取得的首次勝利，麥克阿瑟迅速予以承認。他對自己的參謀部說：“裕仁是天生的皇帝。會見時，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日本頭號‘高貴人物’?！丙溈税⑸獜奈聪蛩捻旑^上司杜魯門總統(tǒng)報告過他與裕仁在使館會談的內容。這似乎是失職，但他有意如此。裕仁天皇曾表示，希望把他們的會談不僅看成是非正式的，而且完全是私人性質的。所以，對于他們首次以及以后的所有會談(占領結束前共有10次左右),麥克阿瑟始終尊重裕仁天皇的愿望。
1946年元旦，裕仁向人民發(fā)表了“新春宣言”。在這篇經(jīng)過精心準備和反復推敲的宣言中，天皇正式否認了自己的“神格”。他說：“是互信、互愛和互敬，朕將和你們——人民，時刻在 一起。我們之間的聯(lián)系并非簡單地建立在神話和傳說的基礎上。把天皇看作活著的神，視日本民族優(yōu)于其他一切民族，并因此而認為它具有統(tǒng)治世界的天職，是一種虛妄的觀念。我們的聯(lián)系絕非建筑在這種觀念之上?！?br>“新春宣言”還表達了天皇的主要憂慮：“朕料想，由于我們在這場曠日持久的戰(zhàn)爭中失敗了，我們的人民可能會因驚懼不安而陷入絕望的深淵。令朕深為擔憂的是，異端邪說正在敗壞倫理常綱，道德觀念的淡漠已造成精神上的混亂?！?br>裕仁的歷史有如一團亂麻，難以理出頭緒，特別是天皇決定投降之后到美國占領到達之前這段短暫的時間內，幾乎所有秘密檔案均被付之一炬。投降前不久，宮相下令焚毀宮內一切“敏感”文件，外務大臣、陸軍大臣和海軍大臣，以及陸海軍總長也都在所轄范圍內下達了同樣的命令。下屬執(zhí)行這些命令的熱情如此之高，以至負責審理日本戰(zhàn)犯的法庭前來收集證據(jù)時，幾乎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可供查閱的材料，這與納粹機構留下的堆積如山的文件形成強烈對比。
時隔40幾年，回顧當時情況，確實令人感到奇特。1945年8月，由于裕仁天皇在以襲擊珍珠港為高潮的各種事件中負有責任，他以戰(zhàn)爭罪受審的可能是極其現(xiàn)實的。不只是蘇聯(lián)堅持要求把他送上被告席并希望日本君主制被廢除，許多國家也都有此愿望。澳大利亞希望逮捕他，認為日軍完全無視日內瓦公約，殘暴屠殺和虐待澳大利亞戰(zhàn)俘，裕仁對此視而不見，罪責難逃。新西蘭持有同樣觀點。美國有一股強大的輿論，認為在美國首次空襲日本本土時，被俘的美國飛行員當中，許多人慘遭殺害，而天皇袖手旁觀，沒做任何可以試圖拯救他們生命的努力，裕仁理應遭到同樣的命運。1945年9月，美國參眾兩院通過共同決議，明確指出，“美國的政策是要日本裕仁天皇作為戰(zhàn)犯受審?！必撠煘檫h東國際軍事法庭(亦稱東京審判)準備起訴材料的美國、英聯(lián)邦和中國等國小組的許多成員都認為應將裕仁列入被告名單。1945年8月以后獲得解放的那些飽受摧殘、奄奄一息的戰(zhàn)俘們，要求懲辦裕仁的呼聲自然更高。然而他們的憤怒比起死了幾百萬人口的中國對裕仁的仇恨，則顯得微不足道了。日本對中國的罪行始于1931年9月的“柳條溝事件”(9·18事變),日本軍官精心策劃了這次陰謀，借機將滿洲置于日本控制之下。次年發(fā)生“上海事變”,殺戳幾千中國人。自1937年，日軍大舉入侵中國，燒殺掠，慘案暴行接連不斷，制造了舉世震驚的“南京大屠殺”。日本人還在一些極端秘密的實驗室里，以中國戰(zhàn)俘做試驗品，進行了慘無人道的細菌戰(zhàn)活體試驗……艾森豪維爾甚至寄給麥克阿瑟一份由美國國務院、陸軍部和海軍部協(xié)調委員會擬寫的“三軍聯(lián)合參謀長指示”,提醒他裕仁不一定會免于因戰(zhàn)爭罪而受審，總司令部和盟軍最高司令部應收集有關他的材料并寄往華盛頓，以使首都的官員對他的命運做出裁決。
在任何其他政治環(huán)境中，具有日本那種戰(zhàn)爭行為的國家的最高領導人都將受到審判，也許會被處決。此外，人們可以注意到，在紐倫堡，許多被告為了遠比這輕微的責任而受到審判。
二戰(zhàn)結束時，主張審判天皇的看法占壓倒優(yōu)勢。但是今天，暗示天皇應該為襲擊珍珠港和造成幾百萬西方人和亞洲人死亡和各種事件受到某些指責，會被視為對天皇的卑劣而不公正的“攻擊”。一個熱愛和平、受制于左右而無能為力的裕仁的形象已被普遍接受。
裕仁對其前20年統(tǒng)治中造成創(chuàng)傷的一切事件竟毫無責任。這并不是日本獨創(chuàng)的現(xiàn)象，麥克阿瑟本人對天皇的態(tài)度是具有決定意義的。在戰(zhàn)爭結束之前，他已得出結論，如果取締天皇頭銜，甚至連日本的社會結構都極可能支離破碎。
現(xiàn)在普遍認為，天皇被軍國主義者所挾制。軍國主義者自1931年奪取權力后，積極對外擴張，其高潮是偷襲珍珠港以及侵占菲律賓和馬來西亞。在很多人的頭腦里，裕仁是被動而謹慎的人物，半是君主半是學者，海洋生物學造詣頗高。他無可奈何地聽任最壞的事情發(fā)生，只能粗略了解內閣的決定，即使他能詳細了解內閣決策也無力控制他那些桀驁不訓的軍人。
然而，1945年9月的這一天，他同麥克阿瑟的會談反映出他的才能和決斷，使關于他任人擺布的論點顯得蒼白無力，以至荒廖可笑。美國將軍問他何以象他這樣強有力的人未能阻止戰(zhàn)爭，確是切中要害的！正如會談所表現(xiàn)出的那樣，麥克阿瑟將軍面對的是一個精明強干，對情況了若指掌而掌握主動的人。1936年2月26日，他曾表現(xiàn)出果斷行動的本領，幾乎單槍匹馬地制服了一起危及政權的嚴重兵變。而1945年8月，他又一次幾乎是獨自一人地決定結束戰(zhàn)爭。
日本的“官方”說法是，裕仁不能對導致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的任何決定負責，這是因為盡管他是“活著的神”,但是由于他無需向任何人交待情況，所以他對任何情況都一無所知，而且他也根本沒有任何實際權力。這種說法是牽強的。盡管天皇有時明確反對軍事擴張主義者，但是他們的企圖，他們的目標，有時甚至他們的方法，都得到天皇無條件的支持。
他批準了日本1937年開始的全面對華戰(zhàn)爭，只是責備他的將軍們用迅速取勝的諾言欺騙了他。他毫無保留地信奉能使日本有權在亞洲稱霸的“門羅主義”,直到事實證明他的錯誤之前，他始終相信軸心國意大利和德國對歐洲擁有同樣的權利。他認為德國在歐洲取得最后勝利之后，只要美國尊重日本和軸心國的“合法”區(qū)域，西半球便可以一直是美國的天然勢力范圍。
盡管裕仁也曾表現(xiàn)出某種保留態(tài)度，但這顯然是故做姿態(tài)而已。他聽任了“奉天事件”和“中國事變”的發(fā)生，擢升事變主要責任者，親自監(jiān)督太平洋戰(zhàn)爭的準備，從未采取任何可以扭轉戰(zhàn)爭傾向的具體措施。正如他的親信木戶幸一的私人日記所披露的，他知道1941年日軍在法屬印度支那建立陸、空基地，而且曾公開詢問這一決定是應伴隨著對泰國的入侵。至于襲擊珍珠港，他與參謀部將領關于9月8日的討論，留有文字記錄。9月8日在日本是星期1,在美國是星期日。討論中，將領告訴天皇，星期日是進攻的最佳時間，因為美國軍人喜歡在星期6晚上尋歡作樂，因此會“疲憊不堪”。白紙黑字，歷歷在目，再說什么天皇在襲擊珍珠港之前并未得到通知，實在難以自圓其說。
據(jù)可靠消息，天皇自12歲起即開始記日記。此外，宮墻之內肯定存在由大臣逐日逐時記載天皇活動的錄事簿。由于這些材料的內容可提出確鑿證據(jù)，證明裕仁有罪——或無罪，東京法庭負責預審戰(zhàn)爭罪犯的調查人員曾極力說服檢察方面將這些材料歸檔，以便檢查。這個申請遭到斷然拒絕。提出此申請時，東京審判已經(jīng)在進行中。事實上，從這時起，下面這個奇談已成為共認：導致襲擊珍珠港諸事件的責任者，僅是坐在被告席上的27人。
這一切，使裕仁與那么多君主相反，未受任何懲罰地逃避了他的行為后果。在一段適當?shù)臅r間之后，他又開始對一些大國進行正式訪問。英國伊麗莎白女王和美國福特總統(tǒng)給予他同樣隆重的禮遇。許多日本人把他視為“結束戰(zhàn)爭的人”而尊敬他。自1945年起，他成為倍受尊敬的立憲君主。日本，連同英國和西班牙，是至今仍實行君主政體的絕無僅有的大國。在日本，天皇制有朝一日可能會終結的想法，不僅被視為“褻瀆君主罪”,而且被看成是神精錯亂。關于天皇在引發(fā)戰(zhàn)爭事件中的責任——或無責任的“正式”說法，不僅受到絕大多數(shù)日本人的支持，也受到幾乎全部大學專家的支持，至少在美國如此。面對戰(zhàn)后日本的巨大財富和它的世界強國的新地位，再對已被當做即成事實接受下來的東西提出疑義，顯然是不明智的。鑒于日本對美國投資的規(guī)模和對美國高等院校贈與的巨額款項，要某個院校學者對裕仁在30和40年代所扮演的角色進行不偏不倚的研究，確實需要一定的勇氣。
同裕仁相比，許多卷入戰(zhàn)爭的其他君主的運氣就差多了，盡管他們有的并非完全心甘情愿地投入戰(zhàn)爭。1918年德國崩潰后，德皇威廉二世在流亡中了卻了一生。二戰(zhàn)中，德國占領比利時，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三世決定留在國內而不避難英國。此后，僅僅為此他便被迫遜位，盡管他并未與德國進行任何合作。
而裕仁不僅存活下來，還成為在位最久的皇帝。他1921年攝政，1926年即位，直到1988年，體衰力弱之時，仍在履行他的正式職務。
裕仁天皇的一生包括了如此之多的驚天動地之事和如此漫長的一段歷史，相形之下，20世紀所有其他國家要人的生平都似乎顯得短暫如曇花一現(xiàn)。僅從長壽的角度上看，他的歷史也是獨一無二的。然而比他身體的抵抗力更令人迷惑的，是在日本窮兵黷武、瘋狂擴張的時代他那有爭議的權力的性質。裕仁不僅從戰(zhàn)敗中，從幾乎整個國家的毀滅中，從大東亞共榮圈計劃的不光彩結局中逃脫出來，而且搖身一變成為“再生的”立憲君主，受到日本國民的崇敬，也受到整個世界的尊敬——如果不能說是贊美的話。時代對日本天皇是寬宏的，出于“現(xiàn)實政治”的利害關系，大家對他都表現(xiàn)出一種極為寬容的態(tài)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