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彝尊

穆湖蓮葉小于錢，臥柳雖多不礙船。

兩岸新苗才過雨，夕陽溝水響溪田。

《鴛鴦湖棹歌》一百首，是詩人著名的大型組詩。此詩作于康熙十三年(1674)。

鴛鴦湖即嘉興南湖。棹歌，即一邊劃船隨口而唱的歌。詩人在組詩小序中自敘創(chuàng)作緣起：“甲寅歲暮，旅食潞河。言歸未遂，爰憶土風(fēng)?！睍r值詩人因抗清失敗，被迫出走，長期浪跡江湖，過著飄泊無定的游幕生活?；谶@種生活，詩人即有許多羈懷鄉(xiāng)思的詩作。

《鴛鴦湖棹歌》凝聚著詩人對家鄉(xiāng)景物深厚的感情。詩人的同鄉(xiāng)譚吉璁見此詩而和之，合刊為一集，李符為之作序，其間不乏倦游思鄉(xiāng)之語，如：“五湖春水，未返立為；一片橫山，長懷顧況。陽雁且驚朔雪，越禽終戀南枝?！奔啊扮妰x仍操土風(fēng)，張翰豈忘鄉(xiāng)味”都可看作詩人眷戀鄉(xiāng)土的情致。

這首詩如啜清茶，如沽臘酒，清冽醇厚，鄉(xiāng)味濃郁。詩的開頭即點出嘉興穆湖最富有牲特征的“蓮葉”。“蓮葉小于錢”，點明了此時正是春季，一個“小”字，很形象地寫出荷葉新出的樣子。從這句詩的整體看，很像一楨冊頁。畫面上是點點蓮葉，背景卻是穆湖的水面，由小如錢的蓮葉點綴于穆湖，給人一種清麗和流動的意象。由小小蓮葉聯(lián)想到穆湖水面，猶如在有限的畫面中，只幾點小小荷葉足矣，至于茫茫大水，春之氣象皆作空白，無須添筆。

“臥柳雖多不礙船”一句，沒有實寫水鄉(xiāng)岸邊的景物特征，卻以“臥柳”寫出了水邊綠蒙蒙的靜謐。靜謐的水邊臥柳極富江南水鄉(xiāng)的韻致，一葉扁舟劃動，打破了綠色的寧靜。在呈靜態(tài)的氛圍中，船兒在臥柳中如滑行、移動。詩人舍棄了于臥柳中行船的細節(jié)，以“臥柳雖多不礙船”，造成一種臥柳靜謐與船兒劃行相和諧的氛圍，淡淡地渲染出水鄉(xiāng)生活的情趣。

后兩句詩，重寫“雨”字。兩句之間過渡極為流暢、悅耳。詩人把雨聲形象化了?！皟砂缎旅绮胚^雨”，一個“過”字，不像夏日暴雨“大珠小珠落玉盤”似的，而象一陣清風(fēng)，匆匆而過。又如行云流水，飄渺空靈，凝神之間，春雨已過。

“夕陽溝水響溪田”在聽覺上給以暗示，似有空蒙輕揚的聲音在田野飄動。雨聲是富有象征性的，如天馬行空，如燕雀低飛，也如一股暢流的氣韻運行其間。這飄曳的雨聲化作滿溝響水，四野之中，琴聲繁激。將春雨沛降之后水響溪田，寫得如明暗高低遠近，其聲似幻似真，聽覺印象極是強烈。

這首詩從整體上看，以視覺印象轉(zhuǎn)換為聽覺印象，呈現(xiàn)出空靈流動的美感節(jié)奏，可以當(dāng)畫看，可以當(dāng)音樂聽，而這樣欣賞無疑是這首詩蘊含的美感和淡化的詩境所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