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dāng)時已惘然。

藝術(shù)世界是令人震顫的。在這個世界中，理性的屏障土崩瓦解，思維恢復(fù)了它原初的絢麗色彩，主體和客體的界限不再象哲學(xué)世界中那么森嚴(yán)分明，人也不再屈服任何束縛與權(quán)威，無論是異化了的理性還是威嚴(yán)的上帝，甚至不必再屈從于自己。望帝春心，人鳥相融；莊生曉夢，物我同一。在心靈的呼喚中，人躍上了自己生命的頂峰來重新審視自己。這就是審美，這就是境界。在這如醉如癡的審美境界中，詩人展示了他那五十年夢幻般的年華、夢幻般的追求與夢幻般的悵惘。

《錦瑟》是中國詩歌史上爭論最大、解人最多的詩，從它問世二百一十年后北宋劉攽的 《中山詩話》第一次論述開始，宋、明期間箋釋和論述它的，就有二十五家之多；清初至“五四”三百年間，對《錦瑟》箋解的，達到六十多家；在現(xiàn)代的唐詩研究中，《錦瑟》 更成為熱門。其內(nèi)容眾說不一，紛歧繁復(fù)，歸納起來，有“戀情說”、“詠瑟說”、“悼亡說”、“自傷說”、“詩序說”、“詠史說”、“寄托令狐說”、“聽瑟曲說”、“游歷名區(qū)說”、“難解說”、“法家人物共同遭遇必然結(jié)局說”、“懷念永貞革新人物遭憲宗鎮(zhèn)壓說”等十幾種。一首詩竟然能生出如許之說，可謂詩史上的奇觀。它已不限于 《錦瑟》 詩本身，而是結(jié)合李商隱的作品和身世以及唐代社會背景，涉及了文學(xué)、美學(xué)、史學(xué)等各個方面，已遠遠超出了一個詩人和一首作品的狹小范圍。實際上，盡管諸說紛呈，幾近迷境，但按著《錦瑟》所披露的感情線索，面對它所使用的具體意象以及它所能給予讀者的感受與聯(lián)想來作一番分析與感悟，是不難認(rèn)清它廬山真面目的。

詩題“錦瑟”是用起句的頭二個字，這也是義山詩中常見的一種現(xiàn)象。如 《為有》、《一片》、《碧城》、《人欲》、《龍池》、《相思》、《流鶯》、《殘花》、《昨日》 等，都是采取的這種形式。“錦瑟”是一種珍美的弦樂器，《周禮·樂器圖》 說：“飾以寶玉者曰寶瑟，繪文如錦曰錦瑟?！薄拔迨摇?，據(jù)各書所載瑟有五弦、十五弦、二十三弦、三十五弦、五十弦，大抵以二十五弦居多。《史記·封禪書》 載：“太帝使秦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弦?！边@五十弦的錦瑟是樂器中的極悲苦者。瑟在詩中出現(xiàn)，最早是屈原的《遠游》： “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边@是他假想南游之樂，氣氛是歡快的。自 《史記》 載“悲，帝禁不止”后，詩歌中的瑟便大都染上了悲劇色彩。這在唐代詩歌中可找到明顯的佐證：“鼓瑟至今悲帝子，曳裙何處覓王門?！?(杜甫 《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破瑟悲秋已減弦，湘靈沉怨不知年?！?(李益 《古瑟怨》) “湘女怨弦愁不禁，鄂君香被夢難窮?！?(王初《自和書秋》)在李商隱詩中，則表現(xiàn)得更為明顯：“素女悲清瑟，秦娥弄碧簫?！?《送從翁從東川弘農(nóng)尚書幕》) “玉盤迸淚傷心數(shù)，錦瑟驚弦破夢頻。”(《回中牡丹為雨所敗二首》) “歸來已不見，錦瑟長于人。”(《房中曲》) “不須浪作緱山意，湘瑟秦簫自有情?！?《銀河吹笙》)珍美之瑟而發(fā)出悲苦之音，為何而悲？誰致其悲？悲苦為誰？這些，詩人的感覺是茫然的，即“無端”的?！盁o端”，猶言“沒來由”、“無緣無故”，在這里是一個虛詞，但這個虛詞卻關(guān)合聯(lián)接了 “錦瑟”的珍美與 “五十弦” 的悲苦，定下了全句的悲慨之調(diào)，看似虛詞癡語，實則蘊含了難以言說的苦衷，開篇便為全詩籠上了一種莫可名狀的悲劇氣氛。于是乎，那珍貴美麗的錦瑟命中注定從此便負(fù)上了五十弦繁重、凄怨、蕭瑟的悲苦，正如李商隱心靈的窈眇幽微、執(zhí)著深美，一生卻偏要遭遇生活的不幸和負(fù)擔(dān)沉重的哀傷。這些，都是同樣“無端”的命運安排的悲劇。錦瑟“無端”，人生也“無端”，無端的錦瑟猶如無端的人生。睹物生情，自然使人“一弦一柱思華年”?！耙幌乙恢笨煽醋魇清\瑟的一音一節(jié)。一弦一柱的悲怨瑟聲，自然要觸動身世之感，而身世之感也盡付瑟聲中了。如果說第一句的 “五十弦”為某種稟賦珍美而負(fù)擔(dān)沉重凄怨的生命之象征的話，那么這第二句的 “一弦一柱”就是此一生命在整個人生之旅中所彈奏出的每一個樂音，而這每一個樂音所象征的則又是生命中的每一點前塵和每一片舊夢。前塵舊夢，往事如煙，訴諸瑟之繁弦，便化作了對流逝不返的“華年”的追思與留戀。拂不去的錦瑟之音，剪不斷的華年之思，“錦瑟”與 “華年”在這里為詩人結(jié)成了思考與追憶的必然聯(lián)系。

“錦瑟華年誰與度？” (賀鑄 《青玉案》) “年華無一事，只是自傷春?！?李商隱 《清河》)對于逝去的錦瑟一般的年華，詩人是頗為感傷，也是頗為迷離的。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痹娙擞昧藘蓚€平常的典故，標(biāo)舉出了兩種意象，描繪了瑟聲如夢如幻、惘然若失的情境，藉此表現(xiàn)了自己所有不能消融的片片 “曉夢”和紛紛“春心”，幽情深恨，和盤托出。

“莊生” 句運用了 《莊子·齊物論》 里夢中化蝶的典故。這個故事在中國文學(xué)和哲學(xué)中是頗為有名的，曾被士大夫文人們無數(shù)次的稱引和闡發(fā)尤其是在唐代，詩人們對此更是津津樂道：“羨君花下酒，蝴蝶夢中飛。”(錢起 《題崔逸人山亭》) “無心唯有白云知，閑臥高齋夢蝶時?！?(羊士諤 《齋中詠懷》) “夢寐幾回迷蛺蝶，文章應(yīng)廣伴牢愁?！?(杜牧《寄浙東韓八評事》)“常聽倉庚思舊友，又因蝴蝶夢生涯?！?(懷楚 《送新平故人》)由于這些文人騷客的宣揚與垂青，遂使 “夢蝶”成為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民族性最鮮明、影響最深遠的積淀物之一。李商隱在詩中也是多次提及：“戰(zhàn)功高后數(shù)文章，憐我秋齋夢蝴蝶?！?《偶成轉(zhuǎn)韻七十二句贈四同舍》) “枕寒莊蝶去，窗冷胤螢銷。”(《晚秋日晚思》)而運用此典最著名、最膾炙人口的還算是 “莊生曉夢迷蝴蝶”一句，包括所有唐人或唐以后詩人。在這些詩中，運用 “莊生夢蝶”典故所抒發(fā)的大都是苦悶、灰心、迷惘、失落、幻覺乃至幻滅之情。李商隱用此典，在取其超然化出于萬物異同之外的含意中，又融進了 自己的另外一層情意。他“夢”前加一“曉”字，曰 “曉夢”，即破曉之前的短夢，“蝴蝶”之前著一 “迷”字，曰“迷蝴蝶”，就是說在詩人的一片短夢中具有一段耽溺癡迷的情境。這情境或許是一項事業(yè)的成功；或許是一種理想的實現(xiàn)；也更有可能是與心上人的一次幽會。總之，那是一段愛情的綺夢和事業(yè)的美夢，恍如蝴蝶一般閃動著明麗的顏色和翩躚的姿態(tài)。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除了 “夢蝶”之外，蝴蝶還有另外一種更為廣泛的語義，即美麗、純真、貞潔和愛情的化身，并且還帶有一種令人魂消魄散的悲劇色彩，從早期的韓憑夫婦故事到晚唐至宋初期間形成的梁山泊與祝英臺故事，無不說明了這一點。李商隱一生中所留下的詩作中，也曾大量描寫到蝴蝶，以“蝶”標(biāo)題的詩共有五首，詩中涉及蝴蝶者又有二十九處，均將蝴蝶作為柔美、愛戀、尋覓、追求、無望乃至悲劇的象征。從這個意義上來看，如果在人生之路上，果然曾有過如蝴蝶之明麗翩躚，更有如蝴蝶之沉醉癡迷的一段情事，那將是何等值得回憶、留戀和珍惜。然而，“世事茫茫難自料”(韋應(yīng)物《寄李儋無錫》)，到頭來，往夢虛渺，理想成塵，一切可值得珍惜留戀的，一切充滿明麗而又令人為之癡迷的情事，只不過猶如破曉前的一場短夢而已?！扒f周夢蝴蝶，蝴蝶為莊周。一體變更易，萬事良悠悠?！?李白 《古風(fēng)》 其九)早在李商隱之前，飄逸的李白就參透了其中三昧，而這位癡情的義山還在做著悲苦的蝴蝶夢呢。

關(guān)于“望帝”與“杜鵑”的典故，《華陽國志·蜀志》、《太平御覽》、《說文》、《蜀記》、《成都記》等均有記載，各家所說大同小異，主要就是蜀國望帝杜宇死，其魂魄化為杜鵑鳥，哀怨悲啼。這是一個痛苦的形象，李商隱在詩中也曾多次寫到：“湘波無限淚，蜀魂有余冤?！?《哀箏》)“蜀魂寂寞有伴未？幾夜樟花開木棉?！?《燕臺》) “蜀王有遺魄，今在林中啼?！?《井泥》)李商隱在這一典故的運用中，除了取望帝托哀啼于杜鵑之口的含意之外，整句詩中又加了 “春心”二字。何謂“春心”？“春心”是指芳春時節(jié)微妙的心事，一種惝恍迷亂感傷、幽怨難、以捉摸的情緒。另外，古人還常以此表示戀愛相思之意。在這里，“春心”既指心懷感傷而難言的隱痛，又指難以忘卻的愛戀和夢幻般的經(jīng)歷在詩人心里留下的永久不愈的創(chuàng)傷。這片“春心”可以同詩人的另一句詩來對讀：“春心莫共花爭發(fā)，一寸相思一寸灰?！?《無題四首》 其二)“心”上著一“春”字，本就給人一種溫馨旖旎之想，更何況此“春心”又是 “寸寸相思” 的與 “花爭發(fā)”之心。絕望中仍含著殷殷希望，此春心是多么執(zhí)著堅定，又是多么繾綣多情。作為一個詩人，難免都懷有一份“春心”，但如此癡絕之春心，卻是罕見的，沒有高潔之品性，沒有深情之感念，斷不能如此，非一般閑情瑣緒能達到。然而，《錦瑟》 之春心同 《無題》之“春心”又是不盡相同的?！稛o題》之“春心”，是反面下筆，而 《錦瑟》之“春心”是從正面落墨，如同千古名句“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無題》)一樣，它是說望帝之心不僅僅多情繾綣，而是永無休止，它比“春蠶”和“蠟炬”更為執(zhí)著而初衷不改?！按盒Q”和“蠟炬”是至死方休，其情癡情迷已經(jīng)令人驚嘆了；而在這里，卻是至死不休，魂魄即使化為異類的杜鵑，也依然是心懷故實，歷劫不已，悲啼哀鳴，泣血不止。一個“托”字，可以說是寫盡了詩人那副和著血淚的不渝而癡迷的情腸。如此費盡心思而跨越生死，難道還僅僅是限于望帝嗎？它分明是詩人按耐不住心靈的悲苦和悸動，隱然藉此而表現(xiàn)出的所有不能消蝕的那一份“春心”。

從“曉夢”到“春心”，從“迷蝴蝶”到“托杜鵑”，詩人盡管難以直言，但還是道出了往事如夢，遺恨無窮的心曲。兩個平常的典故，到了詩人的筆下，竟創(chuàng)造出了幽深婉轉(zhuǎn)的意境，活用典故，真是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在唐代，將“莊生夢蝶”與“望帝化鵑”兩個典故用在一聯(lián)詩中也多有人在，但都難與義山比肩。在李商隱之前有李白的一聯(lián)斷句：“野禽啼杜宇，山蝶舞莊周?！?(見瞿蛻園、朱金城 《李白集校注》卷三十)張祜也有：“杜鵑魂厭蜀，蝴蝶夢悲莊”。(《華清宮和杜舍人》)李商隱之后有羅隱的：“蝴蝶有情牽晚夢，杜鵑無賴伴春愁。”(《下第寄張坤》)崔涂：“蝴蝶夢中家萬里，子規(guī)枝上月三更?！?《春夕》)南唐李中有：“莊夢斷時燈欲盡，蜀魂啼處酒初醒?！?《暮春吟懷寄姚端先輩》)這些詩句，互相套用“莊生夢蝶”與“望帝化鵑”兩個典故，或多或少都存在生硬、板滯、直白等缺陷，均不如李商隱的活脫與工巧。這兩個典故只有到了李商隱的筆下，才算真正找到了它的美學(xué)價值，進入了一個渾融無跡的藝術(shù)境界之中。

“春心”托于“杜鵑”本就夠哀怨凄苦了，然而，詩人意猶未足，不吐不快，接著上一聯(lián)的神理脈絡(luò)，略作轉(zhuǎn)折，馬上又全神貫注地進入悲劇意識之中，看上去是那樣自然而難以脫離境界，悲苦之中而不失瀟灑之態(tài)。

“滄?！币痪?，前人作注曾引 《文選》、郭憲 《別國洞冥記》、《博物志》、《大戴禮記》 等資料，無非是說明兩點： 一是大海之中產(chǎn)蚌蛤，蚌蛤之虛實與明月之盈虧有關(guān)，月滿之夜，海上之蚌珠便會圓實而明亮。二是海中鮫人泣啼，淚落成珠。實際上，詩人在創(chuàng)作這句詩中，更有可能融進了另一個典故，《新唐書·狄仁杰傳》 中曾有這樣一段記載：

(狄仁杰)舉明經(jīng)，調(diào)汴州參軍，為吏誣訴。黜陟使閻立本召譏，異其才，謝曰：“仲尼稱觀過知仁，君可謂滄海遺珠矣?！?/b>

這就是“滄海遺珠”之典。綜合以上三方面的說法，整句詩便可給人三個感受： 第一，珠生海上，與月相系。它使人感到在那一片浩?？彰斓拇蠛Ｖ?，一輪孤月灑下蒼涼而清冷的光華，虛明中給人一種寂寥凄清的無可言說的哀感。第二，在這種背景下，閃爍著顆顆盈盈含淚的珍珠。珠有淚，是說珍珠滾圓晶瑩，通體望去猶如淚光之閃爍；或是說這圓圓如淚滴的珍珠原本就是鮫人之淚點所化。淚成珠，珠似淚，在空闊微明的情境中，顆顆明珠都有淚光在閃爍。珠耶？淚耶？即淚即珠，亦淚亦珠，淚珠已然形成了一個難以分解的整體。然而，珍美的滄海之珠為何竟變?yōu)橥纯喟臏I滴？而如此痛苦哀傷的淚滴又為何變?yōu)檎涿赖拿髦?？在這種珠與淚的結(jié)合中，使人真正感到了詩人那顆血與淚交織的心靈，是何等的哀傷與悲苦，又是何等的珍美與凄涼。第三，如此哀傷悲苦、珍美凄涼的明珠恰恰又是一顆“遺珠”?！爸椤北贿z棄滄海，光華微茫如淚。遺珠之淚，苦中寓悲，悲而愈悲，可見詩人的沉痛心情。在這句詩中，詩人別具匠心地將“滄海遺珠”與鮫人泣淚成珠融為一體，又襯托以茫茫滄海中一片虛明寥廓的凄涼之景，使珠光、淚色、月華交相輝映，微茫之中更顯得愁愴凄麗，孤寂、沉郁的悲劇氣氛強烈地烘托出了詩人希望破滅之后的絕望。

然而，稟賦珍美，負(fù)擔(dān)沉重如錦瑟的詩人從來都不是徹底絕望的，總是在絕望中透出微茫的希望，這正是他對崇高理想和人格美的孜孜追求。詩人盡管在生活和事業(yè)中總是彷徨、悲傷和脆弱，但他的理想?yún)s始終在寂寞中燃燒，標(biāo)志著“華年”的“錦瑟”從未停止過彈奏他那婉轉(zhuǎn)而又堅韌的弦聲?！八{天日暖玉生煙”正是他追求理想，不甘凄然欲絕，總是懷有不能自己的希冀心理的形象寫照。他認(rèn)為，盡管藍田山的美玉深藏土中，不被人知，但在陽光照射下，它還是會升騰起煙霧，迸發(fā)出光彩來的。古人常以玉象征美好的人或事物，有“有女如玉”(《詩經(jīng)·召南·野有死》)之說。古代還有望氣術(shù)的說法，說地下有玉，地上必有云氣，故謂“玉生煙”，即晉代陸機所說的“石韞玉而生輝”(《文賦》)。唐代的李瑾、歐陽詹等就寫有 《石韞玉賦》，以玉石象征品德的高尚。玉之 “煙”如何呢？唐代的司空圖在 《與極浦談詩書》 中曾引戴叔倫的話說：

詩家之景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它遠看則有，近看則無，可望而不可即，溫潤而迷濛，在中天麗日下的一片暖靄晴光之中，自有一種感受極其親切而又無從把捉的迷惘之情，既渺遠難覓，又閃爍著希望的微茫，恰切地反映了詩人在迷濛中仍不放棄理想與追求的執(zhí)著精神。

“滄?！迸c“藍田”二句以不同的意境，形成強烈的反撥與對比，不管是明月寒宵，還是暖日晴晝；抑或蒼涼大海、罨靄煙嵐，淚珠的凄怨，煙玉的希冀，無不是在表現(xiàn)詩人一生中心靈的變化與感情的落差。絕望與希望、失意與追求、悲愴與自負(fù)，明珠美玉，陰陽冷暖，境界雖殊，表現(xiàn)的卻都是人生的悲苦與悵恨。

結(jié)尾一聯(lián)與開端的“華年”相互呼應(yīng)。反顧全篇，“錦瑟”二句為總起，思憶已逝之華年，然后以兩聯(lián)四句標(biāo)舉出四種意象。莊生化蝶喻往事如夢；托之杜鵑謂感傷不已；滄海珠淚寓悲凄絕望；藍田玉煙為希望追求。最后一聯(lián)形成總結(jié)，“此情” 說的是以上“迷蝴蝶”、“托杜鵑”、“珠有淚”、“玉生煙”之種種凄愴欲絕的情事?！翱纱勺窇洝笔恰翱赡芤鹊阶窇浿畷r嗎？”“可待”為“豈待”或“哪待”。兩句之意是說：如此情懷，豈待今朝追憶時始覺無窮怨恨，即在當(dāng)時就已經(jīng)足以使人不勝悵惘低回了。借用韓愈的話說，就是“當(dāng)其夢時，有樂有悲；及其夢覺，豈足追維！”(《祭柳子厚文》)今朝追憶，又當(dāng)如何呢？

“一篇錦瑟解人難”(王士禛《戲仿元遺山論詩絕句》)，看來并不是虛嘆之語。它確實給人以難題，又給人以魅力，大概魅力所在也正是其難。一個具有創(chuàng)造性的詩人，他本身就是一個難解之謎，更何況他對世界神秘感應(yīng)和孤獨自白所創(chuàng)造的詩了。對于 《錦瑟》，初看上去，它確似一泓碧水，漣漪閃爍，天光云影，上下蕩摩，那樣平靜，又那樣柔和，但平靜與柔和的深處，卻交織著一張綺麗的虛幻與真實、朦朧與透徹的夢之網(wǎng)，令人迷醉、令人難解。如何擺脫這張綺麗的夢之網(wǎng)，透徹水中的神秘世界？最主要的就是不要完全按著傳統(tǒng)的考證索隱，拘于比興等方法去解此詩。因為李商隱已不是在完全運用傳統(tǒng)方法進行創(chuàng)作了。他的詩歌是以含蓄的、暗示的筆觸表現(xiàn)人生命運的底蘊，捕捉人類心靈對世界的神秘感應(yīng)，啟悟內(nèi)在靈魂的孤獨的自白，這在 《錦瑟》 中非常突出。綜合此詩的具體意象和詩人的生活經(jīng)歷，可以說《錦瑟》是詩人對人生悲劇的回顧與感受。李商隱的一生，是頗為不幸的一生，正如他自己所說：“中路因循我所長，古來才命兩相妨?！?《有感》)幼年時的孤兒生活，達到了 “生人窮困，聞見所無”(李商隱 《與裴氏姊書》)的程度。后來，經(jīng)過 “引錐刺骨”(李商隱 《上海南盧尚書狀》)的發(fā)奮，終于學(xué)有所成，得到令狐楚等人的賞識與獎掖，先后考取了進士與博學(xué)宏詞科，但只因娶了王茂元的女兒，又無辜地陷入了牛、李黨爭的漩渦，以致長期受到壓抑、排擠和打擊，大半生都是在天涯飄泊的幕僚生涯中度過。不僅如此，他生逢安史之亂后國勢如江河日下的唐王朝，“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李商隱 《樂游原》)，“唐祚將淪”(何焯《義門讀書記·李義山詩輯評》)，日落蒼茫。而作為一個激切主張 “安危須共主君憂”(《重有感》)的詩人，他原本是有著“欲回天地”(《安定城樓》)的中興壯志的，只是得不到朝廷的重用，才無從施展他的抱負(fù)和才略?！疤撠?fù)凌云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崔玨《哭李商隱》)最后，終于在長期飄泊的幕僚生涯剛剛結(jié)束不久時便默默地病逝?！叭绾慰飮?，不與夙心期”，失望與痛苦鑄就了詩人悲劇的一生，其創(chuàng)作也為悲劇氣氛所籠罩?！跺\瑟》寫于詩人在世的最后一年，是詩人悲劇一生的總結(jié)性回顧與感受。在這個回顧與感受中既有虛幻的，又有現(xiàn)實的；既有清晰難忘的，又有模糊潛意識的。身世的感愴，理想的破滅，愛情的失望，漫長人生道中的無窮遺恨，一并涌來，又一并退去，一切都象往夢煙云一樣，或者象瑟上奏出的樂曲一樣永遠的消逝了。消逝了愛情，消逝了希望，消逝了痛苦，消逝了遺恨。留給詩人的只有那“一弦一柱” 的錦瑟和他對往事的無窮回顧與迷惘。這恰如英國詩人濟慈 (John Keats1795—1821) 《夜鶯》 (OdeTo Anighingale)詩中所寫的一樣：

眼前的情景，是真實的，

還是夢境？

歌聲已經(jīng)消逝。而我，是沉睡，

還是清醒？

詩人當(dāng)時“惘然，是否過后就清醒了呢？實際上，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引用沃爾波爾的話說，就是：“這個世界，憑理智來領(lǐng)會，是個喜劇；憑感情來領(lǐng)會，是個悲劇。”(楊絳《關(guān)于小說》引，三聯(lián)書店1986年版第65頁)李商隱的一生是完全憑了感情來領(lǐng)會世界的，所以他終生便也離不開悲劇，以至創(chuàng)作出了 《錦瑟》這帶有總結(jié)性的悲劇詩篇。

藝術(shù)上，這首詩遣詞工整而清麗典雅；音律鏗鏘而宛轉(zhuǎn)和諧；用典渾化而工巧精切；色彩濃郁而悠遠迷惘；情思幽邃而曲折密致；意境優(yōu)美而朦朧綿邈。七律之如此考究者，有唐一代實不出一二。錢鐘書先生《談藝錄》 補訂47頁中曾評此詩說：

《錦瑟》一篇借比興之絕妙好詞，究風(fēng)騷之甚深密旨，而一唱三嘆，遺音遠籟，亦吾國此體絕群超倫者也。

錢先生此論雖是從 《錦瑟》 作為詩論的角度而談，但他對《錦瑟》藝術(shù)上的評價卻是甚高的。它完全跨越了時空界限，月華與日光，滄海與陸地，現(xiàn)實感受與夢中幻影等事物都被詩人調(diào)動到一起，并結(jié)合神話傳說融為一體，從感官、情感、想象、認(rèn)識等幾個方面給人以感染力，使你讀了它以后即使不懂，在緩步低吟中，也會感到它美，并由它的韻律和意象而感生出一縷淡淡的愁緒，進入一種體驗和美感之中。這種美感不是理念思維所能解釋和得到的，只能憑心靈之感受來解釋它，也只能憑感受，才能接受和理解詩中那些充滿炫惑感人的幽隱深微的意象所組成的優(yōu)美畫面與情思。在格律上，《錦瑟》尤其講究，四聯(lián)之中，“起”得警拔；“承”得合諧；“轉(zhuǎn)”得自然；“合”得渾融。四聯(lián)詩，分為四種意緒，合為一個整體。分，玲瓏片語，各具形象；合，迭宕頓挫，無跡可尋。每聯(lián)詩既層層展開，又層層轉(zhuǎn)折，在展開與轉(zhuǎn)折中得到自然的和諧統(tǒng)一。朦朧美，也是《錦瑟》 的突出特點。在詩中，詩人總是象征性地表現(xiàn)一種具有典型意義的情感——悲劇性的惘然；直接或間接地引用神話傳說，構(gòu)成迷離不定的意境；富有暗示性地表現(xiàn)復(fù)雜而微妙的思想感情；詩句之間跳躍性較大，一聯(lián)或一句詩都能獨立形成一個完整的意境和優(yōu)美清晰的畫面，而結(jié)合起來則又是一個嚴(yán)密的整體，意境反倒朦朧起來，需要在不斷尋繹中深深體味，才能領(lǐng)會其要旨。詩中的幾個意象各指什么，很難確切解釋和加以指實，但詩人的感情世界和他內(nèi)心的隱微之處，又都同這些象喻有不可分割的聯(lián)系。因此，只能從這些象喻之中去感受，如杜鵑啼血與滄海珠淚，寓有凄惻感傷；藍田日暖與良玉生煙，寓有迷茫希望與執(zhí)著追求。復(fù)雜意緒，交錯糾結(jié)，都在表現(xiàn)一種沉湎于回憶里的迷惘感傷的悲劇情思，進而由這個悲劇情思將這些象喻所呈現(xiàn)出的朦朧圖象銜接起來，構(gòu)成一個朦朧的境界。而這個朦朧的境界又是重疊的、多層次的，并且籠罩著似隱似現(xiàn)、來去無定的迷惘、失望、感傷、悵恨的情思之霧。就這樣，《錦瑟》 的朦朧情思寓于朦朧境界之中，可謂達到了朦朧的極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