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唐宋五代詞《李煜《浪淘沙》李 煜

李 煜

簾外雨潺潺^①。春意闌珊^②。羅衾不耐五更寒^③。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④。獨(dú)自莫憑欄^⑤。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憑欄遠(yuǎn)眺圖 孫雪泥

注釋 ①潺潺：細(xì)雨淅瀝的聲音。②闌珊：凋殘的樣子。③羅衾：絲綢的錦被。不耐：經(jīng)不住。④一晌：一會兒，很短的時間。⑤憑欄：倚著欄桿(遠(yuǎn)眺)。

鑒賞 李后主是五代最有成就的詞人，也是詞史上一流的大家，他洞曉音律，工書善畫，尤其擅長作詞。李煜的性格本來就不適合作政治家，而南唐的軍事力量也根本不能與宋朝相提并論，所以他二十五歲當(dāng)了國君以后，只能在年年向宋朝稱臣納貢的情況下，茍安于一隅之地。當(dāng)他三十九歲時，南唐終于被宋所滅，已經(jīng)投降的李煜也被押到汴京，開始了半是俘虜、半是寓公的生活，過了兩年多被宋太宗用毒藥殺死。

《浪淘沙》是一首哀曲，相傳是李后主的絕筆。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引蔡絳《西清詩話》說：“南唐李后主歸朝后，每懷江國，且念嬪妾散落，郁郁不自聊。嘗作長短句，含思凄婉，未幾下世矣?！贝嗽~意顯言深，情辭凄切，以當(dāng)時的囚徒生活和片刻歡樂的夢境對比，表現(xiàn)他思念故國的哀痛心情。

首句看似寫景，卻是抒情，簾外潺潺的雨聲驚醒作者，他覺得春天即將消逝，這絲綢的被子已經(jīng)抵御不了春寒的襲擊！ 正是夢醒，他才留戀夢中的一切，而只有在夢里，才能忘記自己“客”(俘虜)的身份，也只有在夢里還能留戀片刻的歡娛。上闋是倒敘的手法，先寫夢醒，下面才寫夢中，之前所聞、所想、所感都寫在夢醒之后，也是很富有創(chuàng)造性的。一個“寒”字，蘊(yùn)蓄地表達(dá)了詞人的感情，雖然在這雨夜里身體經(jīng)受不住外面的寒冷，但是更讓人寒的是夢醒后堆積在心頭的悲涼?！柏潥g”是對夢境的向往，更是對往日生活的依戀?！皦衾锊恢硎强汀笔且粋€殘酷的現(xiàn)實(shí)，話說得平常，有些自嘲的味道，然而語意慘然，令人不忍卒讀。

下闋，撇開了春夜的黯然自傷，轉(zhuǎn)到白日的寂寞遭遇。“獨(dú)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是全詞的中心。金陵城破，被押北上，那是亡國，是江山易主，再想回去已不太可能，所以說“別時容易見時難”，這是無可奈何的苦語，飽含了作者無盡的痛苦和悔恨。也許是這種家亡國恨的“傷別”，才使得宋太宗如此不放心，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傲魉浠ù喝ヒ?，天上人間！”這句是照應(yīng)開頭的春意闌珊，同時也是表達(dá)對逝者如斯、時不再來的感嘆。而“天上人間”也是從帝王到“階下囚”的差別……無限凄苦之情，欲吐還休，戛然而止，回味無窮。

這首詞形象鮮明，塑造了一個失去故國、一夢醒來無限辛酸的不幸者的形象。“流水落花”“天上人間”等都是最好的形象比喻。語言高度概括。在后主的筆下，寥寥數(shù)字，便概括了人生中的喜怒哀樂、離愁別恨，讓人不忍卒讀，心生悲寒。當(dāng)然對李煜詞的思想境界給予過高評價是不恰當(dāng)?shù)?，然而只注意他南唐故主的身份，忘記他是個多愁善感的杰出詞人，或者對他傷感情緒較濃的詞加以貶低也是不恰當(dāng)?shù)模谡紊鲜峭鰢?，然而在詞中卻不失為南唐之王。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評價：“詞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為士大夫之詞?！彼麑铎显谠~史上的開創(chuàng)性地位的評價，還是很中肯的！ (朱銘)

集評 明《李攀龍：“結(jié)句‘春去也’，悲悼萬狀?！?《草堂詩馀雋》卷二)

清《郭麐：“綿邈飄忽之音，最為感人至深。李后主之‘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所以獨(dú)絕也。”(《靈芬館詞話》卷二)

清《周濟(jì)選、譚獻(xiàn)評：“雄奇幽怨，乃兼二難。后起稼軒，稍傖父矣?！?《詞辨》卷二)

清《陳廷焯：“結(jié)得怨惋，尤妙在神不外散，而有流動之致?！?《詞則《大雅集》卷一)

清《陳銳：“古詩‘行行重行行’，尋常白話耳。趙宋人詩亦說白話，能有此氣骨否？ 李后主詞‘簾外雨潺潺’，尋常白話耳。金元人詞亦說白話，能有此纏綿否？”(《袌碧齋詞話》)

浪淘沙

李 煜

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①。秋風(fēng)庭院蘚侵階^②。一任珠簾閑不卷^③，終日誰來。金鎖已沉埋^④。壯氣蒿萊^⑤。晚涼天凈月華開^⑥。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⑦。

注釋 ①排：排遣。②蘚：苔蘚。侵：侵襲、蔓延。③一任：隨意，隨便。④“金鎖”一句：句中包含兩個典故，一出典于《晉書《王濬傳》：“濬，字士治，弘農(nóng)湖人也……拜益州刺史。武帝謀伐吳，詔濬修舟艦。濬乃作大船連舫，方百二十步，受二千余人。以木為城，起樓櫓，開四出門，其上皆得馳馬來往……太康元年正月，濬發(fā)自成都”，攻打吳國。吳人以鐵鎖暗置江中以拒敵。另一典故出自宋李昉《太平御覽》卷一七○引《金陵圖》：“昔楚威王見此有王氣，因埋金以鎮(zhèn)之，故曰金陵。秦并天下，望氣者言江東有天子氣，鑿地?cái)噙B岡，因改金陵為秣陵?！眱蓚€典故皆用來寓指南唐政權(quán)的傾覆。⑤蒿、萊：皆為野外的雜草。這句是講詞人的壯志全部消耗在雜草之中，即意志已經(jīng)徹底消沉。⑥月華：月光。⑦秦淮：指南京的秦淮河。

鑒賞 詞作于976—978年間，即李煜被俘囚在汴京時。與李煜其他的詞有所不同，這首詞是完全站在一個亡國之君的立場上，抒發(fā)他的悲痛。李煜在寫詞時，雖是情真意切，但往往忘記自己帝王的身份，所以，宋太宗就曾嘲笑他：“好一個翰林學(xué)士！”他習(xí)慣借喻和寄托景物，來婉轉(zhuǎn)地表達(dá)自己的感情。但當(dāng)他經(jīng)歷了國破家亡的慘痛之后，思想得到了升華，作詞的情調(diào)也發(fā)生了變化。

此詞一開頭就直白敘述，總領(lǐng)全詞?；厮纪?，只堪悲哀，對著當(dāng)前的景物，難以排遣。現(xiàn)在的生活又如何呢？“秋風(fēng)庭院蘚侵階”是外面的景象，“一任珠簾閑不卷”是屋內(nèi)的景象。宋王铚《墨記》卷上，寫李煜住處，“一老卒守門”，“卒言有旨不得與人接”。他被監(jiān)禁，不能與外人接觸，所以沒有人上門。詞里就婉轉(zhuǎn)寫出這種沒人上門的生活。囚禁的生活，囚徒的寂寞，是何等難堪！ “終日誰來”就是對現(xiàn)在狀態(tài)的描寫，寫出了他發(fā)自內(nèi)心的凄慘嘆息，叫人不忍卒讀！

下闋回想往事，“金鎖已沉埋，壯氣蒿萊”，金鎖是鐵鏈鎖。《晉書《王濬傳》：“吳人與江險磧(水中沙石)要害之處，并以鐵鎖橫截之，又作鐵錐，長丈余，暗置江中，以逆距船?！薄盀F乃作大筏數(shù)十”，“以筏先行。筏遇鐵錐，錐輒著筏去。又作火炬長十余丈，大數(shù)十圍，灌以麻油，在船前。遇鎖然炬燒之，須臾融液斷絕，于是船無所礙?！边@是借三國吳以鐵鎖鏈來抗拒晉軍的失敗來指南唐抗拒宋師的失敗?！端问贰赌咸评钍鲜兰摇罚骸办铣趼劤⒆鞲×?，語其臣張洎。洎對曰：‘載籍以來，長江無為梁之事?！显唬骸嵋嘁詾閮簯蚨?。’”可見三國時的吳還作鐵鎖鏈來橫江抵抗晉軍東下，南唐卻連這點(diǎn)努力也沒有做?！皦褮廨锶R”有兩層意思，一指金陵的王氣消失了。劉禹錫《西塞山懷古》：“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石頭城，在南京，指南京)二指抗拒宋軍的壯志消失了。宋陳彭年《江南別錄》：“兵初起，議者以京口(今江蘇鎮(zhèn)江)要害，當(dāng)?shù)昧紝?。侍衛(wèi)廂虞侯劉澄，舊事藩邸，后主尤信任之，乃擢為潤州(即鎮(zhèn)江)留后?！比欢鴦⒊蔚綕欀荩屯督盗?。宋史溫《釣磯立談》稱后主派衛(wèi)殿卿陳大雅突圍去洪州(今江西南昌)，令朱令赟出軍相救，“大雅馳還臺城(指南京)。辛勤冒矢石，才得潛人，君臣相持，喑嗚泣下。大雅曰：令赟軍必?zé)o成。’于是使(陳)喬草降表焉。”當(dāng)時也無抵抗宋軍的壯志，壯志已經(jīng)付給草野了，只有忍辱投降。寫到這，李后主筆鋒一轉(zhuǎn)，寫到“晚涼天凈月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秋葉涼風(fēng)，掃凈一片烏云。天空如洗，凈出一片月光，也使得孤獨(dú)者胸襟開闊，詩意盎然，產(chǎn)生美好聯(lián)想：玲瓏的秋月，照在我的玲瓏樓上，然后也把她們的倒影，沉映在那蕩漾的秦淮河里了吧！然而鮮明的圖景終究是幻非真，仿佛是有夢夜回，繁華成幻，夢境成空，比上闋的“終日誰來”更叫人神傷。

李后主的身世，以及他無人能比的藝術(shù)才華，加上那黯然神傷的傷痛，令此小詞獨(dú)具味道，令人低回不已！ (朱銘)

集評 清《陳廷焯：“起五字凄婉，卻來得突兀，故妙。凄惻之詞而筆力精健，古今詞人誰不低首？”(《云韶集》卷一)

驪山避暑圖 【清】袁江 首都博物館藏

鏈接 南京的秦淮河。秦淮河是南京久負(fù)盛名的風(fēng)景勝地。其源有二，東源出句容縣華山，向南流；南源出溧水縣東廬山，向北流。二源會合于方山，向西流經(jīng)南京城內(nèi)，北入長江。相傳秦始皇曾南巡至龍藏浦，發(fā)現(xiàn)有王氣，于是鑿方山，斷山脈之長垅，掘流入江，以破壞金陵的王氣，于是此河遂名曰秦淮。秦淮河是六朝金粉之地，是南京繁華的歷史見證，所以許多詠懷南京的詩歌都會以此入詩，借此抒發(fā)家國興亡、歷史滄桑之感。著名的作品有晚唐詩人杜牧的《泊秦淮》及本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