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浦猿夜愁，黃山堪白頭。

青溪非隴水，翻作斷腸流。

欲去不得去，薄游成久游。

何年是歸日？雨淚下孤舟。

李白在 《秋浦歌十七首》 中，有四首都寫到秋浦的猿?！霸陈暣甙装l(fā)，長短盡成絲”(其四)?！吧缴桨槤M，澗澗白猿吟”(其十)。而以“秋浦多白猿，超騰若飛雪。牽引條上兒，飲弄水中月“(其五)專詠白猿最為生動(dòng)活潑，栩栩如見。這只“夜愁”的猿，似應(yīng)也是白猿。詩首二句由猿的白，聯(lián)想到人的白頭。據(jù)《江南通志》： “黃山在池州府城南九十里，高百余丈”?！霸吵睢币灾劣谑谷恕鞍最^”，這自然是夸張寫法。稍后白居易詩云：“人生四十未全衰，我為愁多白發(fā)垂。何故水邊雙白鷺，無愁頭上也垂絲”(《白鷺詩》)。后來辛棄疾詞云：“人言頭上發(fā)，總向愁中白。拍手笑沙鷗，一身都是愁” (《菩薩蠻》)。他們都反說白發(fā)并不總是和愁有關(guān)的。而浪漫主義詩人李白偏用一“堪” 字，語氣肯定，和“猿聲催白發(fā)，長短盡成絲”一樣，其含意與白詩辛詞都恰相反，李白似是堪信不疑的。

次二句“青溪非隴水，翻作斷腸流”用翻進(jìn)一層寫法。青溪即清溪，在池州府城北五里，源出考溪，與上路嶺水合流，經(jīng)郡城至大江。李白《清溪行》 云：“清溪清我心，水色異諸水?！诵忻麋R中，鳥度屏風(fēng)里”。劉長卿 《北歸次秋浦界清溪館》： “萬嶺猿啼斷，館村客暫依”。可見清溪的山光水色，風(fēng)光秀美?！半]水”，它位隴首(亦名隴坂、隴頭) 山上，據(jù)《三秦記》 載：“其坂 (山坡) 九回，上者七日乃越。上有清水四注下，所謂 ‘隴頭水’ 也”?！峨]頭歌》 曰：“隴頭流水，鳴聲嗚咽。遙望秦川，心肝斷絕”。又曰：“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吾一身，飄然曠野”。李白 《古風(fēng)五十九首·二十二》 亦云：“秦水別隴首， 幽咽多悲聲”。本來， 清音琤琮， 如鳴佩環(huán)，且又光可鑒人的清溪水，卻反轉(zhuǎn)如隴水一樣的令人斷腸！ 顯然這里是含有詩人李白 “念吾一身，飄然曠野” 的嗚咽感情的。

謝榛 《四溟詩話》 云：“景乃詩之媒，情乃詩之胚，合而為詩”?！叭?情景) 二字亦分主客。情為主，景是客”(李漁《窺詞管見》)。因?yàn)樵娙讼扔小包S山堪白頭”之愁情，故覺美好的青溪反而如肝腸斷絕的隴水了！當(dāng)李白流夜郎途中，行經(jīng)夔州白帝城，遇赦得還，舟行三峽，他聽到“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早發(fā)白帝城》)。此刻的 “猿聲”，在遇赦的李白聽來，雖身在三峽，想來也不會(huì)感到“高猿長嘯，屬引凄異?？展葌黜?，哀轉(zhuǎn)久絕”而 “猿鳴三聲淚沾裳” (《水經(jīng)注·江水》)吧。歷代的評論家們又總是贊“入猿聲一句，文勢不傷于直”(沈德潛 《唐詩別裁》)?！爸虚g卻用 ‘兩岸猿聲啼不住’ 一句墊之；無此句，則直而無味。有此句，走處仍留，急語仍緩，可悟用筆之妙” (施補(bǔ)華 《峴傭說詩》)。更有評者曰：“妙在第三句，能使通首精神飛越?！瓡x王廙嘗從南下，旦自尋陽迅風(fēng)飛帆，暮至都，廙倚舫樓長嘯，神氣俊逸，李詩即此種風(fēng)概”(桂馥《札樸》)?！熬耧w越”，“神氣俊逸”，何曾有一點(diǎn) “凄異”、“哀轉(zhuǎn)”，更不用說“淚沾裳”、“堪白頭”了。明乎此，則對本詩前四句的了解會(huì)更深一層。

接以“薄游成久游”來述“斷腸”之情。“薄”者，少也，短也。這里有短暫意。連上句似說： 欲離開池州而不得，原只想暫住，結(jié)果卻住久了。上首曾講李白有過兩次長期漫游： 一次，他“仗劍去國，辭親遠(yuǎn)游” (《上安州裴長史書》)二十五歲的時(shí)候，離開“峨眉山月半輪秋”的蜀地，游歷了長江中下游一帶及長安、洛陽、太原、東魯?shù)鹊?，約有十年之久。第二次在天寶三年離開長安后，東游梁宋，齊魯，南下剡中；北還往來于長江中下游一帶，然后北上東魯省家。后又北上游燕薊。安史之亂爆發(fā)前三四年，他往來于宣城、金陵、廣陵等地。這前后又有十年之久。他的長期漫游，雖有“此行不為鱸魚鲙，自愛名山入剡中” (《秋下荊門》)熱愛大自然的一面；但早期他四處“遍干諸侯”，或隱逸學(xué)道，都抱有走所謂“終南捷徑” 的入仕目的。后期的 “五岳尋仙不辭遠(yuǎn)，一生好入名山游” (《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求仙訪古，或“揮斥幽憤” (《暮春江夏送張祖監(jiān)丞之東都序》)，則尋求精神上的寄托更多一些。但無論何時(shí)，他都身在江湖，心存魏闕，“欲尋商山皓，猶戀漢主恩” (《別韋少府》)；“懷恩欲報(bào)主，投佩向北燕” (《贈(zèng)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只是“帝鄉(xiāng)三千里，杳在碧云間”(《登敬亭北二小山余時(shí)客逢崔侍御并登此地》)?？芍?，李白原是欲“薄游”的，他希望“事君之道成，榮親之義畢。然后與陶朱留侯，浮五湖，戲滄洲” (《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墒乾F(xiàn)在恰恰倒了過來：“道”未成，“義”未畢，卻先 “浮五湖，戲滄洲”而竟成為“久游”！此絕非己愿，故有下面更為沉痛的一結(jié)：“何年是歸日？雨淚下孤舟”?！皻w日”，并非歸家之日，而是歸國之日，即再得朝廷征召，實(shí)現(xiàn)他施展抱負(fù)，報(bào)效國家的理想。上用探問的口氣，表示連自己也覺得渺茫，以致淚如雨下，而這“孤舟”怕 也有裝載不下了！

梅圣俞云：“作詩無古今，唯造平淡難” (《讀邵不疑學(xué)士詩卷杜挺之忽來因出示之且伏高致輒書一時(shí)之語以奉呈》)。本詩通首淺白如話，看似“平淡”，但語淺情深，含思雋永，蘊(yùn)意深厚，與那些淡而無味之作，何啻霄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