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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草、秦桑貌似緣物起興， 實際一筆多意， 既寫了人物的歲時情境， 又把懷人的情感滲透于草木。當思婦看見秦地的桑葉婆娑， 壓低枝頭的時候， 她首先想到的是丈夫所在的燕地春草開始抽出碧絲般的嫩葉。把燕草置于秦桑之前， 暗示她思慮的焦點所在。何況“絲”、“思”諧音， 她已經(jīng)把思緒寄托在燕草， 思慮之沉重也有點像秦地的桑葉把枝頭壓彎了。感情之為物， 是來去無蹤， 很難捉摸的， 有了燕草、秦桑作載體， 就把它體驗成綠色的了。其實是我懷念丈夫， 懷念得腸斷， 但直通通地說出來就不夠含蓄了。把丈夫拉來陪綁， 說他思歸， 我才報以斷腸， 不僅含蓄， 而且寫出心心相印。原來“當君懷歸日， 是妾斷腸時”這種看似笨拙的語句， 卻蘊含著對感情亦吐露、亦隱蔽， 因而使之更具魅力的智慧， 一種大巧若拙， 大智若愚的智慧。樂府清商曲辭《華山畿》說：“夜相思， 風吹窗簾動， 言是所歡來?！边@是相思至極而產(chǎn)生的幻覺。李白此詩則采用反幻覺手法， 抒情主體把春風當作干擾自己凝神思念夫君的第三者， 為驅(qū)除幻覺而妙筆神來， 質(zhì)問春風不相識， 為何緣故吹入閨房的羅帳中？這就如同把思念的感情融進對燕草、秦桑的吟詠一樣， 把貞潔的品質(zhì)融進對春風的質(zhì)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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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思》的感情是綠色的， 說是斷腸也清妙；《秋思》的感情是黃色的， 即便寥闊也蕭瑟。季節(jié)景物的融入， 給審美心理也涂上不同的色彩和情調(diào)。李白的《秋思》寫道：“燕支黃葉落， 妾望白登臺。海上碧云斷， 單于秋色來。胡兵沙塞合， 漢使玉關(guān)回。征客無歸日， 空悲惠草摧。”邊塞秋天， 黃葉飄落， 連那里的山上高臺也選取名為“白登”者為對。思婦心目中丈夫所在地， 涂上了冷色調(diào)。海上大概是他 (她) 們分別的地方， 兩人情意纏綿， 連浮云也染成碧色。卻為匈奴單于在秋天入犯， 帶著秋色襲來， 把這片碧云也吹斷了。胡兵在沙漠邊塞會合， 漢使從玉門關(guān)回來報警， 逐使丈夫成為邊客， 沒有歸來之日了。留下妻子在家中徒然悲傷， 悲傷那象征芳香的愛情的綠色惠草被秋風摧折而凋零。這番秋色中的思念， 通過色彩的變化對應(yīng)著人物的情緒起伏， 從而把難以描述的情緒加以感覺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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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代秋情》。它在秋的色彩中， 加進了秋的聲音：“幾日相別離， 門前生櫓葵。寒蟬聒梧桐， 日夕長鳴悲。白露濕螢火， 清霜零兔絲?？昭谧狭_袂， 長啼無盡時。”離別未有多久， 門前已是雜草叢生， 在荒涼中既暗示人跡稀疏， 又暗示此人無心修整庭院門面。寒蟬在梧桐樹上無日無夜地聒噪悲鳴， 乃是秋的聲音。如《禮記·月令》孟秋之月：“涼風至， 白露降， 寒蟬鳴。”曹植《贈白馬王彪》以寒蟬意象， 寫悲涼的思念：“踟躕亦何留， 相思無終極。秋風發(fā)微涼， 寒蟬鳴我側(cè)?！瘪樫e王《在獄詠蟬》, 則把蟬聲聯(lián)系著凄涼的命運：“西陸 (指秋天。《隋書·天文志》:‘日循黃道……行西陸謂之秋?！? 蟬聲唱， 南冠客思深。不堪玄鬢影， 來對白頭吟?！痹谇锫暠手?， 李白此詩又窺探秋天的生命信息：白露把螢火蟲微弱的光亮都沾濕了， 清霜使柔嫩的兔絲藤變得凋零。古人常以兔絲纏繞比喻男女愛情， 《古詩十九首》之八說：“與君為新婚， 兔絲附女蘿。兔絲生有時， 夫婦會有宜。”因而李白詩在自然生命凋零中， 隱喻著男女情感的凋零。這就使我們的思婦只能空掩紫羅袖口， 無完無了地哭泣了。全詩無一言涉及思婦的丈夫的情形， 通篇是孤獨的內(nèi)心體驗， 卻借荒蕪的自然、悲切的秋聲、清冷的氣象及其作用下的生命信息， 從廣泛的感受、或多維輻射中， 把一種隱忍難言的思婦情緒寫得絲絲入扣， 滿紙悲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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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言體推動了詩歌的審美心理體驗的細膩化和深刻化。它以一種刻骨銘心的感情， 體驗著自然的聲色動靜， 體驗著人際的悲歡離合。在多維的情感體驗和情感輻射中， 它既捕捉著微妙的瞬間， 又捕捉著深切的永恒。李白《寄遠十二首》其九寫道：“長短春草綠， 綠階如有情。卷艸施心獨苦， 抽卻死還生。睹物知妾意， 希君種后庭。閑時當采掇， 念此莫相輕?！本碛置廾?， 《爾雅·釋草》說：“卷施草， 拔心不死?！边@位思婦煞費苦心地把這種拔心不死的小草， 作為愛情的見證物寄給遠方的情侶， 借以象征生死不渝的堅貞之情。其表現(xiàn)手段可資與王維的《相思》相參照：“紅豆生南國， 春來發(fā)幾枝？愿君多采擷， 此物最相思?！庇捎诩t豆意象比卷施更加鮮麗， 王維的藝術(shù)處理也明快光潤， 遂使《相思》在當時就廣為梨園弟子傳唱， 至今猶為吟誦不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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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捕捉瞬間感覺與永恒情感上， 李白有一首《長相思》, 意象更為繁復(fù)， 構(gòu)成眾響和鳴的審美效應(y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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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色欲盡花含煙， 月明如素愁不眠。趙瑟初停鳳凰柱， 蜀琴欲奏鴛鴦弦。此曲有意無人傳， 愿隨春風寄燕然， 憶君迢迢隔青天。昔時橫波目， 今作流淚泉。不信妾腸斷， 歸來看取明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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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詩開頭四句， 無非寫一個相思女子從黃昏到夜晚， 把孤獨的情緒傾注于彈瑟、奏琴。但其意象的豪華， 簡直可以看作晚唐溫李詩的濫觴。日色將盡， 花木含煙， 境界一片朦朧。月亮升起來了， 明亮得有如白色生絹， 氣氛一派瀟清。這大概就是人約黃昏后的時候罷， 奈何有此女子睡不著覺了。她只好把精神沉浸在彈琴弄瑟之中， 這瑟、這琴是趙地、蜀地生產(chǎn)的名樂器， 裝飾著豪華的鳳凰柱、鴛鴦弦。值得注意的是， 這些豪華樂器及其部件中， 隱藏著司馬相如、卓文君風流韻事的某些密碼。據(jù)《樂府詩集》卷六十司馬相如《琴歌》解題引《琴集》:“司馬相如客臨邛， 富人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 竊于壁間見之。相如以琴心挑之， 為《琴歌》二章?！笔渍聻椋骸傍P兮鳳兮歸故鄉(xiāng)， 遨游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 何悟今夕升斯堂。有艷淑女在閏房， 室邇?nèi)隋诙疚夷c。何緣交頸為鴛鴦， 胡頡頏兮共翱翔?！痹谶@里， 蜀琴、鳳凰、鴛鴦等意象都有了。但是這種豪華的意象并沒有一路豪華下去， 以下詩行汲取了漢魏六朝樂府的某些特點， 使句式參差， 氣韻流動， 形成了全詩豪華與流動的雙重格調(diào)。所謂“此曲有意”, 就是包含著蜀琴、鳳凰、鴛鴦一類意象的愛情意蘊， 可惜無人能夠傳達， 想拜托春風把他吹送到丈夫所在的塞北燕然山， 那可是千里迢迢， 遠隔青天。這就使這位相思女子感到無可奈何的悲傷， 昔日那雙暗送秋波的眼睛， 如今已變成流淚泉了。為夫的若不相信我肚腸寸斷的痛苦， 就回來看一看我在明鏡前的這般模樣吧。這種對著鏡子發(fā)愣的情形， 實在癡態(tài)可掬。丈夫假若回來， 應(yīng)當是悲喜交集， 破涕為笑了， 鏡子豈能把肚腸寸斷的情形攝照留傳？但是， 愈是癡態(tài)可掬， 愈是不可理喻， 愈能表現(xiàn)出思念到喪魂落魄的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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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代言體的審美心理學領(lǐng)域， 李白無論在拓展其深廣度上， 還是在推進形式的多樣性上， 均取得引人注目的建樹。他把角色性的心理體驗藝術(shù)運用得舉重若輕， 得心和， 既可以如通常一般為商人婦、征人婦代言， 又可以內(nèi)之為自己的妻子代言， 外之為神女代言。其間即景生情， 設(shè)喻明心， 慷慨陳詞， 反諷成趣， 無不在角度設(shè)置和手法運用上， 見出獨到的匠心。他為妻子寫下一首《自我內(nèi)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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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刀裁流水， 無有斷絕時。妾意逐君行， 纏綿亦如之。別來門前草， 秋巷春轉(zhuǎn)碧。掃盡更還生， 萋萋滿行跡。鳴鳳始相得， 雄驚雌各飛。游云落何山？一往不見歸。估客發(fā)大樓， 知君在秋浦。梁苑空錦衾， 陽臺夢行雨。妾家三作相， 失勢去西秦。猶有舊歌管， 姜清聞四鄰。曲度入紫云， 啼無眼中人。妾似井底桃， 開花向誰笑？君如天上月， 不肯一回照。窺鏡不自識， 別多憔悴深。安得秦吉了， 為人道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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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頗寫過一些“寄內(nèi)”、“贈內(nèi)”詩， 大概對妻子無蘇若蘭之才而作詩回贈， 遂游戲筆墨為之代言。此詩的明顯特點， 是雜取其他自言和代言詩的種種意象和手法， 相間為用， 另有生發(fā)?！背榈稊嗨鳌钡谋扔?， 見于《宣州謝月兆樓餞別校書叔云》, 這里用來代言妻子追隨丈夫的纏綿情感。“別來門前草”四句， 也令人聯(lián)想到《長干行》所說：“門前遲行跡， 一一生綠苔。苔深不能掃， 落葉秋風早?！敝劣凇案Q鏡不自識”, 則是《閨情》中“窺鏡不自識， 況乃狂夫還”一聯(lián)借用來的。李白一生， 共結(jié)婚四次， 最初娶唐高宗的宰相許圉師的孫女， 最后娶武后的宰相宗楚客的后人。李白稱宗楚客“三入鳳凰池”, 與本詩“妾家三作相”符合， 因此這是為宗氏代言。本詩妻子自喻為天井底下的桃花， 不知開花向誰笑；把丈夫喻為天上月， 不肯把光輝照在桃花上， 意象甚是新鮮。她最后設(shè)想， 怎能得到一只鸚鵡類的“秦吉了”, 把內(nèi)心的苦惱道給丈夫知道？從前面的寶刀、流水、春草、鳴鳳， 到后面的桃花、明月、能言鳥， 全詩意象繁復(fù)， 把孤獨家居的妻子的思念之情寫得曲折復(fù)雜、五彩繽紛， 創(chuàng)造了一種帶點內(nèi)疚、帶點懊悔的為妻子代言的新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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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為妻子代言， 隱含著內(nèi)疚；那么為神女代言， 就饒有反諷的意味了?！陡信d八首》其一是為巫山神女代言， 其二是為洛神代言。其一云：“瑤姬天帝女， 精彩化朝云。宛轉(zhuǎn)入夢宵， 無心向楚君。錦衾抱秋月， 綺席空蘭芬。茫昧竟誰測， 虛傳宋玉文?！边@也許是讀了宋玉《高唐賦》有感而作吧， 它竟從巫山神女的角度， 為自己的品性作了辯護?！段倪x》卷十九宋玉《高唐賦》李善注引《襄陽耆舊傳》:“赤帝女曰姚 (瑤) 姬， 未行而卒， 葬于巫山之陽， 故曰巫山之女?！蔽咨缴衽苑Q“瑤姬天帝女”, 乃是自高身份。她是把自己的精彩化作朝云的， 不像《高唐賦》這所謂“旦為朝云， 暮為行雨”那么不顧自己的貞潔。她自個婉轉(zhuǎn)作夢， 無意于親近楚王， 更不會向楚王說出“愿薦枕席”的話來。因此她的衾衽之間是清明而芬芳的， 用錦被擁抱秋月而眠， 織有衣紋的席子憑空散發(fā)著蘭花的香氣。那些幽暗不明的事情究竟誰能猜測得到？人們只能虛無縹緲地傳誦著宋玉文章罷了。這是不能不引起巫山神女深長嘆息的。本詩取題“感興”, 是把創(chuàng)作心理過程轉(zhuǎn)換為詩歌類型的。東漢王延壽《魯靈光殿賦序》說：“詩人之興， 感物而作?！薄段溺R秘府論·地卷》引舊題唐代王昌齡《詩格》專論“感興勢”:“感興勢者， 人心至感， 必有應(yīng)說， 物色成象， 爽然有如感會?！币蚨稳藦埛狡健蹲x杜工部詩》云：“文物皇唐盛， 詩家老杜豪。雅音還正始， 感興出《離騷》?！崩畎鬃x《高唐賦》有感于巫山神女受褻瀆， 便請巫山神女現(xiàn)身說法， 把感興寄托于代言體， 作翻案文字以還神女高潔清白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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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洛神， 《感興八首》其二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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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浦有宓妃， 飄飄雪爭飛。輕云拂素月， 了可見清輝。解欲西去， 含情詎相違。香塵動羅襪， 淥水不沾衣。陳王徒作賦， 神女豈同歸。好色傷大雅， 多為世所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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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洛神賦》是千古辭賦名篇， 賦前有序：“黃初三年 (據(jù)《三國志·魏書·陳思王植傳》, 當作黃初四年) , 余朝京師， 還濟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 名曰宓妃。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 遂作斯賦。”此賦寫洛神的容貌儀態(tài)， 寫人神之戀， 有許多華美精妙之筆。李白卻從洛神角度， 反其意用之。洛水女神名叫宓妃， 她風采飄逸， 確實如曹植賦所說：“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這么借過話頭之后， 李白詩一針見血地點出她的品性高潔：她像輕云披拂著皎潔的明月， 一言一行都閃射著了然可見的新光輝。因此當陳思王曹植“解玉以要之”的時候， 她會飄然西去， 怎么會含情脈脈， 做著事與愿違的事？這也就是說， 談?wù)撍谌松竦朗獾那樾蜗拢?宣稱“長寄心于君王”, “指潛淵以為期”, 乃是誣妄之詞了。她在“凌波微步， 羅襪生塵”的時候， 連煙塵也發(fā)香， 連清水也打不濕她的衣裳， 是不會沾染俗世污濁的情欲的。這就使陳思王曹植白費心機去作《洛神賦》了， 洛神豈能與他同歸。在洛神看來， 像這種好色的辭賦是有傷大雅的， 給后世留下了許多譏評。李白的代言體詩， 好寫人間思婦刻骨銘心的情欲， 而且把她們寫得簡直把情欲當成性命， 由此開拓了詩歌審美心理學的新深度。豈料他在這些離代言體略遠的感興詩中， 卻以女神超越情欲的仙風道骨， 對《高唐賦》、《洛神賦》等名篇的人神之戀進行反諷。實際上這也是他的代言體拓展詩歌審美心理學的抒情謀略的一種延伸， 延伸到前人對神話人物的心理描寫的另一個側(cè)面， 寫出神女們堪與明月爭輝的性情心理和道德品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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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棄婦情結(jié)與文人生存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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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寫代言體作品的心理動機， 一方面固然出自同情的愿望和藝術(shù)的追求， 出自對思婦、怨婦和棄婦一類弱者的同情， 對社會上一種被冷落的隱秘心理的關(guān)懷， 由此推進詩歌審美心理的深入。另一方面更為內(nèi)在的， 則是出自詩人主觀情緒表現(xiàn)的要求， 出自想從思婦、怨婦、棄婦的心理和命運中， 尋找自己命運和情緒的契合點和共鳴點， 從而把自己的某些隱秘的心理體驗借化妝的、或間接的方式宣泄出來。因此， 代言體在代人言之的同時， 包含著借人代己言之的潛隱的心理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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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潛隱動機的產(chǎn)生， 與古代中國士人的生存境遇有著深刻的關(guān)系。士人雖以明道知禮， “通古今， 辨然否”自居， 但在專制君主的面前畢竟是臣。即便是李白吧， 他有“天子呼來不上船”的瀟灑， 但在醉醺醺的時候也沒有忘記自稱“臣”是酒中仙。古時專制等級政體有“三綱”之說， 即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在這個綱紀系統(tǒng)中， 臣與妻存在著社會位置的對應(yīng)性。這種社會等級模式大概在漢代社會穩(wěn)定時， 就以托古思維方式予以確認。三國何晏《論語集解》為《為政篇》“周因于殷禮”作注時， 引漢代經(jīng)師馬融的話說：“所因謂三綱五常。”令人驚訝的是， 中國經(jīng)籍中有“臣妾”并稱的老例， 如《尚書·費誓》有“臣妾逋逃”、“竊馬牛， 誘臣妾”的句子， 出自周公之子魯侯伯禽之口。舊題孔安國傳曰：“役人賤者， 男曰臣， 女曰妾”。臣的意思是奴仆， 《說文解字》說：“臣……事君者， 象屈服之形?！狈饨ǖ弁跻灿邢埠梦霓o者， 卻對文學之臣倡優(yōu)畜之；也賜其進身之階， 卻樂其“入吾彀中”。這就造成了文學之臣必須從君王思眷與否中， 獲得和失落價值， 正如妻妾必須從丈夫恩愛與否中獲得和失落價值一樣。這種情形在曹植身上表現(xiàn)得相當?shù)湫停?這個差一步就被曹操立為太子的人物， 在曹丕當上魏文帝之后長期受猜忌， 一再被貶爵遷封， 還要違心地上疏稱頌皇恩浩蕩。在這種臣妾處境中， 他寫過《怨歌行》, 借古諷今， 借周受管叔、蔡之讒、為成王誤會的歷史故事， 抒寫“為君既不易， 為臣良獨難。忠信事不顯， 乃有見疑患?！痹谕瑯拥男睦頎顟B(tài)中又作代言體的《七哀詩》, 嘆息：“君行足俞十年， 孤妾常獨棲。君若清路塵， 妾若濁水泥。浮沉各異勢， 會合何時諧。愿為西南風， 長逝入君懷。君懷良不開， 賤妾當何依。”可見這種“棄婦情結(jié)”, 隱喻著詩人在君臣關(guān)系中充滿失落感的嘆息自身命運的心理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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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的《妾薄命》中， 蘊含著類似的充滿失落感的棄婦情結(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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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帝重阿嬌， 貯之黃金屋?？韧俾渚盘?， 隨風生珠玉。寵極愛不歇， 妒深情卻疏。長門一步地， 不肯暫回車。雨落不上天， 水覆難再收。君情與妾意， 各自東西流。昔日芙蓉花， 今成斷根草。以色事他人， 能得幾時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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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又是關(guān)于漢武帝陳皇后 (阿嬌) 的故事， 借一個宮廷棄婦的命運變異， 談?wù)摶实鄣南才穼θ说臉s辱升沉的決定性作用。《妾薄命》也是曹植創(chuàng)設(shè)的樂府雜曲歌辭， 宋代郭茂倩《樂府詩集》卷六二引《樂府解題》說：“《妾薄命》, 曹植云：‘日月既逝西藏?！w恨燕私之歡不久。梁簡文帝云‘名都多麗質(zhì)’, 傷良人不返， 王婧遠聘， 盧姬嫁遲也?！盵9]王室貴族為民間女子嘆息“妾薄命”, 布衣詩人為宮廷貴婦嘆息“妾薄命”, 在巨大的角色情境轉(zhuǎn)換中追求藝術(shù)和新鮮感和陌生感， 錯位比擬， 別有寄托。漢武帝劉徹數(shù)歲時， 把阿嬌格外看重， 超過任他挑選的百余女子。他即皇帝位后， 把阿嬌扶為皇后， 實現(xiàn)小時“金屋藏嬌”的許諾。九天本指天有九重， 借喻皇宮的崇高深遠。陳皇后先是備極尊寵， 說話極其珍貴有效， 連咳嗽的唾沫從九天飄下， 也會隨風變成珠玉。這種夸張， 意象鮮麗， 又非常自然流動， 畫龍點睛一樣寫出了人物的恩寵異常?！肚f子·秋水》說：“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 小者如霧?！睎|漢人趙壹《刺世疾邪賦》化用此典， 謂“勢家多所宜， 咳唾自成珠。被褐懷金玉， 蘭蕙化為當。”晉代夏侯湛《抵疑》也說：“咳唾成珠玉， 揮袂出風云?！盵3]均喻得勢者言語珍貴。李白采用這一意象， 間插以“落九天”、“隨風生”, 遂給詩句增添了婉轉(zhuǎn)流動的彈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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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李白寫陳皇后的備受恩寵， 全然是為了揭示她“寵極愛不歇”的命運， 他更關(guān)注這種樂極生悲的命運辯證法。當她嬌妒極深， 而被漢武帝疏淡之時， 幽居的長門宮僅一步之遙， 卻不能吸引漢武帝短暫回車垂顧。她只能嘆息君恩不可挽回， 就像雨落地上， 不能上天， 盆水潑出去， 不能收回一樣。君、妾之間的恩情意向， 已像兩股流水， 各奔東西了。她開始反省自己“佳人薄命”, 昔日像芙蓉化一樣鮮艷奪目， 今日卻像斷根草一樣枯萎凋零， 無所依托。這到底是為什么？她終于明白了一個道理：以色事他人， 能得幾時好？這是詩人代阿嬌思考命運， 又以阿嬌代自己思考命運。君恩、恩威的變化莫測， 以及憑艷麗的姿色、或艷麗的文詞來侍奉這樣的主子， 是難以獲得穩(wěn)定的、長久的恩寵的。這就使詩人產(chǎn)生深刻的心理共鳴和沉重的命運意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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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詩人的心目中， 長信宮和長門宮一樣馳名， 因為那里居住過另一個宮廷怨婦班婕妤。據(jù)《三輔黃圖》:“長信宮， 漢太后常居之?！髮m在西， 秋之象也。秋主信， 故宮殿皆以長信、長秋為名?！薄稘h書·外戚傳 (下) 》盛稱班婕妤的依則古禮， 極具婦德， 直至“趙氏 (飛燕) 姊弟驕妒， 婕妤恐久見危， 求共養(yǎng)太后長信宮， 上 (漢成帝) 許焉。”并作賦自為傷悼：“豈妾人之殃咎兮？將天命之不可求?！盵11]李白有《長信宮》, 就是述說這段宮廷幽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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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皎昭陽殿， 霜清長信宮。天行乘玉輦， 飛燕與君同。更有歡娛處， 承恩樂未窮。誰憐團扇妾， 獨坐怨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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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陽殿乃趙飛燕妹妹所居的宮殿， 與班婕妤居住的長信宮形成冷熱懸殊的對照， 一者月光皎潔， 一者秋霜凄清。在詩性的世界感覺中， 似乎天象氣候也偏了心?；实鄢鲂?， 與趙飛燕同乘玉輦 (帝王乘坐的轎車) , 這種描寫是隱含反諷的。因為《漢書》記載， 班婕妤也曾有過皇帝想和她同乘玉輦的寵幸， 但她依照古禮推辭道：“觀古圖畫， 賢圣之君皆有名臣在側(cè)， 三代末主乃有嬖女， 今欲同輦， 得無近似之乎？”詩中以班婕妤口吻嘲諷這種非禮行為之后， 嘆息在趙飛燕的歡娛承恩、其樂無窮之際， 誰又憐恤我這個“團扇妾”, 孤獨坐愁， 怨怪秋風呢？這里用了舊題班婕妤《怨歌行》的典故：“新裂齊紈素， 鮮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 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 動搖微風發(fā)。常恐秋節(jié)至， 涼飆奪炎熱。棄捐篋笥中， 恩情中道絕。”班婕妤是班固的祖姑輩， 《漢書·外戚傳》錄其賦而無詩， 因此到劉勰寫《文心雕龍·明詩》之時， 已說西漢“辭人遺翰， 莫見五言， 所以李陵、班婕妤， 見疑后代也”[5]。嚴羽《滄浪詩話·考證》說：“班婕妤《怨歌行》, 《文選》直作班姬之名， 《樂府》以為顏延年作?！盵13], 如果此說可信， 那么這首《怨歌行》本身就屬于代言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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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也擬有《怨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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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入漢宮， 花顏笑春紅。君王選玉色， 侍寢金屏中。薦枕嬌夕月， 卷衣戀春風。寧知趙飛燕， 奪寵恨無窮。沉憂能傷人， 綠鬢成霜蓬。一朝不得意， 世事徒為空。換美酒， 舞衣罷雕龍。寒苦不忍言， 為君奏絲桐。腸斷弦亦絕， 悲心夜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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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書》寫班婕妤， 言德不言色。李白以別傳筆法入詩， 極言其花顏玉色， 以及嬌夕月、戀春風那種陪伴君王的嫵媚姿態(tài)。這就暗示趙飛燕的得寵， 乃是“奪寵”, 而不是班婕妤作為一個道德婦人， 刻板乏味， 使?jié)h成帝不愿親近他。但是自從恩寵被奪， 萬事成空， 憂傷到了蓬亂的頭發(fā)都發(fā)白了。詩中強調(diào)的不是她供奉太后以盡婦道， 而是她執(zhí)著于愛情甚于生命。大概是以唐人的風流來重寫一個班婕妤吧， 她似乎有點頹喪而不修邊幅，? (水鳥) 羽毛制作的大衣也拿去換酒銷愁， 多少染上司馬相如、卓文君一類以裘換酒為歡的風流行為。連舞衣也不講究雕畫龍紋的華麗， 不再包裝自己的花顏玉色了。大衣?lián)Q酒是市井行為， 不可能是漢代宮廷貴婦的行為， 落魄至此， 自然是寒苦了。但她不忍訴說寒苦， 也不愿無聲無響地如《漢書》所說的去作賦， 而是把滿腔的悲哀寄托在彈奏桐木絲弦制成的琴上。這里說是“為君”彈奏， 恐怕不是到漢成帝面前去彈奏， 而是幻想琴聲能為君王所聞， 或琴心能為君王所感。但是幻想畢竟只是幻想， 在回天乏術(shù)的尷尬中， 只有自己肝腸寸斷加上琴弦斷絕， 只把自己憂心忡忡的那顆悲哀的心留在無邊的夜色之中。李白以為班婕妤代言的名義， 改寫了《漢書》中的那個班婕妤， 改寫成盛唐風流詩人所理解的宮廷怨婦。那么， 詩人為何非要苦心孤詣地超越幾個朝代， 進入深宮去揣摩一個貴族婦女的心理狀態(tài)呢？除了這是傳統(tǒng)的母題之外， 還在于他可以借用失寵貴婦的特殊位置， 對左右人的命運的帝王權(quán)威進行直接的心靈對話， 以后宮的驕妒奪寵行為影響詩人所體驗到的朝廷上驕妒奪寵的行為， 從而為自己受壓抑的生存處境和受挫折的政治生涯， 進行一番隱喻性的解釋和宣泄。這是詩歌表現(xiàn)的間接性所在， 也是詩人的狡猾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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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宮廷怨婦是在冷宮中咀嚼自己凄涼的命運和痛苦的心靈， 這與朝廷上的臣子受疏遠而貶宮處遷或賜金放還， 在人生歸宿上存在著差異。因而， 李白的代言體詩《邯鄲才人嫁為廝養(yǎng)卒婦》, 隱喻的指向就集中于人生歸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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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本叢臺女， 揚蛾入丹闕。自倚顏如花， 寧知有凋歇。一辭玉階下， 去若朝云沒。每憶邯鄲城， 深宮夢秋月。君王不可見， 惆悵至明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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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才人”, 乃是宮中女官、或妃嬪的稱號；廝養(yǎng)卒， 就是砍柴做飯的士卒。這個直接標示趙王妃嬪下嫁士卒的樂府詩題， 是南齊詩人謝月兆最初起用的。李白的擬作深刻的揭示了這位曾經(jīng)閱歷繁華的女性下嫁后沉重的失落感和屈辱感。首句她自占風頭， 回憶昔日繁華， 宣稱自己本是趙王宮中叢臺上的女官， 眉飛色舞地出入宮廷。自恃有花容月貌， 哪料到容貌有凋零衰竭的時候。盡管她離開叢臺玉階， 就像朝云一樣消失了， 卻依然在宮廷的回憶和夢幻中打發(fā)日子。每當回憶起邯鄲城， 就似乎夢見深宮秋月， 但君王不曾入夢， 只好整夜傷感愁悶到天亮了。在昔日繁華夢幻中討生活的人， 是沒有今天的人， 她的夢幻愈深， 失落也愈沉重， 包括生活地位的失落和精神歸屬的失落。詩人目睹朋友被貶謫離京， 或自己從翰林賜金放還， 當對這種才人下嫁的失落感受得更加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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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而言之， 既然借用代言體來隱喻詩人自己的生存處境和心理感受， 那就并不是非為宮廷人物代言不可。借用宮廷人物， 自然可以和君王進行曲曲折折， 語義雙關(guān)的心靈對話；而借用平常人物， 豈不是也可以淡化特指性、增加普遍性， 并且更加貼近布衣詩人的身份？首創(chuàng)以美人香草作隱喻的屈原， 在《離騷》中說：“初既與余成言兮， 后悔遁而有他。余既不難夫離別兮， 傷靈修之數(shù)化。”這些詩行也是以平常男女的變卦， 來隱喻君臣關(guān)系的變異。這種隱喻方式， 在李白向他的朋友若隱若顯地傾吐衷曲時， 運用得尤為微妙。《贈裴司馬》一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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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黃金縷， 繡成歌舞衣。若無云間月， 誰可比光輝？秀色一如此， 多為眾女譏。君恩移昔愛， 失寵秋風歸。愁苦不窺鄰， 泣上流黃機。天寒素手冷， 夜長燭復(fù)微。十日不滿匹， 鬢蓬亂若絲。猶是可憐人。容華世中稀。向君發(fā)皓齒， 顧我莫相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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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一位地方官的朋友講述著一個美女與君的愛情變異， 這又有甚么必要呢？也許此詩作于詩人從翰林待詔賜金放還之日， 他對朝廷上妒賢忌才的行為， 以及君王恩愛轉(zhuǎn)移的變異， 頗多感慨。這類譏彈朝政的話難以直說， 恐交淺言深， 招來不測之禍。這類話又不說不快， 說了可以排遣心中郁悶， 也可消釋世人的誤會。于進退兩難中， 詩人選擇了介于說與不說之間的為美人代言的策略， 以間接表達的方式一吐積悃。穿著翡翠毛、黃金絲縷繡成的舞衣， 歌舞起來， 自然是金碧輝煌。除了云間明月， 誰又能與我一比光輝？于隱喻之間， 可以體驗到詩人對自己的道德、風采和才華的超凡出眾， 鶴立雞群， 充滿著自信。與《離騷》中“眾女嫉余之蛾眉兮， 謠諑謂余以善淫”陷入相似的處境， 李白筆下的美人秀色既然如此出眾， 她也就多受眾女的妒忌和譏笑。君 (夫君、君王雙關(guān)義) 昔日的恩愛也為此而轉(zhuǎn)移， 美人失龐， 伴著悲涼的秋風歸來。歸來后的美人雖然情景凄苦， 卻依然愛惜羽毛， 保持堅貞的感情。她愁苦， 卻不學《登徒子好色賦》中的東鄰女， 登上墻頭去窺視鄰居的美男子。自個兒垂著眼淚走上織布機， 在夜長燭微、天寒手冷中織布， 也織進自己的心思。心煩意亂， 攪得十日也織不滿一匹布， 頭發(fā)蓬散得像一團亂絲?！敖z”、“思”諧音互借， 以蓬鬢亂絲來形容六神無主， 思緒紊亂。但六神無主中她還竭力自恃， 情感專一， 自嘆還是楚楚可人， 多少還有點曹植《美女篇》所寫的“容華耀朝日， 誰不希令顏”的模樣。明眸皓齒地向君 (夫君、君王) 開口一笑， 但愿他能回顧我而不再分離了。這種代言體詩存在著兩個意義系統(tǒng)， 一個是字面上的美人的處境， 命運和心理狀態(tài)的系統(tǒng)， 一個是潛在的詩人處境、命運和心理狀態(tài)的系統(tǒng)。二者錯綜呼應(yīng)， 筆在此而意在彼， 譏議朝事而不落痕跡， 哀嘆命運而委婉蘊藉。它在把政治評議和兩性情感互相借代中， 深化了詩的暗示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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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長門宮的阿嬌、長信宮的班婕妤以及邯鄲趙王宮的才人， 《贈裴司馬》的翡翠黃金縷的美人已有泛指的意味了?！逗鳌穭t進一步把泛指性推廣為平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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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君布衣時， 與妾同辛苦。一拜五官郎， 便索邯鄲女。妾欲辭君去， 君心便相許。妾讀蘼蕪書， 悲歌淚如雨。憶昔嫁君時， 曾無一夜樂。不是妾無堪， 君家婦難作。起來強歌舞， 縱好君嫌惡。下堂辭君去， 去后悔遮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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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頭六句交代平民夫婦婚變的原因和過程， 這是由于丈夫升官發(fā)跡， 不念當日的貧賤夫妻的情分， 另尋新歡。當妻子提出離開的時候， 不作挽留， 便絕情地隨口答應(yīng)了。以下集中抒寫這位妻子在下堂離夫時的痛苦心情。古詩中同類母題的作品有《上山采蘼蕪》, 但它沒有直接交代夫婦離異的原因， 只有捕捉棄婦上山采集香草時與故夫相遇的瞬間， 用問答體的方式寫出故夫感到“新人不如故”的懊悔。它切入同一母題的角度， 顯然與李白此詩不同。但李白筆下的這位貧賤妻子被棄， 悲歌淚如雨的時候， 她竟然重讀這首《上山采蘼花》, 借古詩中故夫的懊悔來構(gòu)設(shè)自己丈夫?qū)硪矔没诘幕孟螅?用來排泄心頭那股惡濁之氣。過去的回憶由于丈夫的絕情， 已成一場惡夢。這種回憶性心理狀態(tài)， 與阿嬌、班婕妤和邯鄲才人對昔日繁華夢的留戀截然不同， 充滿著對丈夫的絕望的指責。想當年嫁到丈夫家中， 未曾有過一夜歡樂。不是我不堪忍受， 是當你家的媳婦實在困難。勉強起來為你唱歌跳舞， 即便唱得跳得再好， 你也嫌它壞。我只好下堂向你告辭了， 但愿我走后你莫要吃后悔藥就是了。此詩出語直率， 迥異于宮怨詩的哀婉纏綿， 而帶有一點民間女子的野性。這種棄婦情結(jié)由于取自“寒女”, 在透視世態(tài)炎涼、命運變異和人生失落感的過程中， 便得以用一種散發(fā)著民間情調(diào)的決絕姿態(tài)， 一吐胸頭那股惡氣以為快。布衣詩人在為寒室棄婦代言的時候， 找到了別具一格的精神遇合點， 從寒室棄婦告誡升官發(fā)跡的原夫切莫后悔的語調(diào)中， 人們仿佛體驗到詩人散發(fā)著剛健氣息的精神隱喻， 那就是他在《夢游天姥吟留別》中所呼喚出來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權(quán)貴， 使我不得開心顏！”這就是說， 詩人為寒室棄婦代言， 又借寒室棄婦為已代言， 在反復(fù)借代中潛隱著詩人的主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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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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