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接受美學(xué)把文本分為“第一文本”和“第二文本”兩種?！暗谝晃谋尽奔醋髡邉?chuàng)作出來的文本， “第二文本”是與接受者直接發(fā)生關(guān)系的文本。本文把崔顥《黃鶴樓》視為接受史上的“第一文本”, 把李白的黃鶴樓詩視為“第二文本”。詩仙李白才名卓著， 其《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醉后答丁十八以詩譏余捶碎黃鶴樓》等黃鶴樓詩亦是歷來傳誦的名篇， 被后世詩人模仿、借鑒， 與后代作品存在互文性關(guān)系。

? ? ?“一為遷客去長沙， 西望長安不見家。黃鶴樓中吹玉笛， 江城五月落梅花?！薄杜c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是李白晚年的作品， 寫其游黃鶴樓時聽笛的經(jīng)歷， 抒發(fā)了羈旅之情和身世飄零之感。落梅花即古曲《梅花落》, 多寫身世飄零和去國懷鄉(xiāng)之情。詩中巧借笛聲渲染愁情， 含蓄蘊藉。清高宗敕編《唐宋詩醇》評曰：“凄切之情， 見于言外， 有含蓄不盡之致。至于《落梅》笛曲， 點用入化， 論者乃紛紛爭梅之落與不落， 豈非癡人前不得說夢耶？”[17]717

? ? ?此詩對后世的影響較大， 許多黃鶴樓詩中運用“笛”、“梅”的意象和典故， 化用其中的名句“黃鶴樓中吹玉笛， 江城五月落梅花”, 與李詩形成互文性關(guān)聯(lián)。宋高似孫《答武昌吳廣文》中“庾亮笛吹黃鶴月”, 運用庾亮夜登南樓談詠的典故， 化用李白詩句“黃鶴樓中吹玉笛”, 描繪文人雅士月夜登樓聽笛的情景。清黃景仁《武昌雜詩》中“五月不風(fēng)猶落梅”, 化用李白詩句“江城五月落梅花”。明管訥《黃鶴樓》詩“笛吹江上野梅開”句， 明張居正《望黃鶴樓》詩“一笛梅花落遠天”、清陳淮《月夜登黃鶴樓》詩“不知何處笛， 解作落梅聲”、清袁渭鐘《登龜山望黃鶴樓》詩“不識何人吹玉笛， 梅花未落已銷魂”, 都化用了李白“黃鶴樓中吹玉笛， 江城五月落梅花”句。

? ? ?李白《醉后答丁十八以詩譏余捶碎黃鶴樓》也引發(fā)了后人的擬作。詩云：“黃鶴高樓已捶碎， 黃鶴仙人無所依。黃鶴上天訴玉帝， 卻放黃鶴江南歸。神明太守再雕飾， 新圖粉壁還芳菲。一州笑我為狂客， 少年往往來相譏。君平簾下誰家子， 云是遼東丁令威。作詩調(diào)我驚逸興， 白云繞筆窗前飛。待取明朝酒醒罷， 與君爛漫尋春暉?！痹里w之孫岳珂來到曾是抗金大本營的鄂州， 觸景傷情， 借《黃鶴謠寄吳季謙侍郎》為其祖父千古奇冤一吐胸中積憤。末句“欲捶此樓呼酒狂”, 化用李白詩“黃鶴高樓已捶碎”, 在與李白詩的互文性關(guān)聯(lián)中將憤激之情推向高潮。

? ? ?明魏耕性格豪放， 與李白有幾分相似， 其《擬李翰林〈醉后答丁十八以詩譏余捶碎黃鶴樓〉》在標題、主題、風(fēng)格、詩體、章法等方面模擬李詩， 酷似李白的原作?！包S鶴高樓壓荊州， 影落洞庭三萬秋。憑陵大嘯弄明月， 崩摧卷入天河流。太守卻來相調(diào)笑， 譏余捶碎黃鶴樓。黃鶴已捶碎， 更鏟疊嶂傾豪輩。洪濤浩瀚駕青雀， 乘風(fēng)嘯傲事沉醉。醉后狂吟淥水歌……愿君歸漢陽……振筆為文章……”此詩的標題既體現(xiàn)出對李詩標題的模仿， 又點明模擬李詩的主題。詩中模仿李白的口吻對嘲笑其捶碎黃鶴樓的人再次作答， 對李詩的主題進行了模仿。詩人要把黃鶴樓捶碎， 還要鏟盡疊嶂， 傾覆“豪輩”。即使大醉， 也要在浩瀚洪濤之上“乘風(fēng)嘯傲”。詩中充滿汪洋恣肆、激越奔放的豪宕之情， 頗似李白的風(fēng)格。魏詩仿效李詩的詩體， 亦采用了七言古詩的形式。詩歌的章法也酷似李詩， 先對嘲笑李白要捶碎黃鶴樓的丁十八作答， 再勸告他也要酣飲暢言， 振筆寫詩。與李白詩在標題、主題、風(fēng)格、詩體、章法等方面都存在互文性關(guān)系。

? ? ?宋元以后， 崔顥《黃鶴樓》和李白的黃鶴樓諸作往往渾成一體， 共同作為詩歌經(jīng)典成為詩人規(guī)摹學(xué)習(xí)的對象。清代的一些黃鶴樓詩博采眾長， 吸收、轉(zhuǎn)化了崔顥、李白詩兩個經(jīng)典文本， 文本之間形成復(fù)雜的多重互文性。例如趙翼《題黃鶴樓十六韻》中“洲猶芳草色， 笛正落梅天”, 化用了崔顥詩句“芳草萋萋鸚鵡洲”和李白詩句“黃鶴樓中吹玉笛， 江城五月落梅花”。“秋色已老漢陽樹， 春風(fēng)空憶武昌城。我聞崔顥詩中語， 黃鶴長江萬里情。白云縹緲楚天外， 黃鶴飛去樓空在……”, 陳廷敬《黃鶴樓歌送魏使君》也借鑒了崔顥、李白黃鶴樓詩兩個文本?！扒锷本浠么揞椩娋洹扒绱v歷漢陽樹”;“春風(fēng)”句化用李白詩句“春風(fēng)十三度， 空憶武昌城”;“黃鶴”句化用李白《送儲邕之武昌》詩“黃鶴西樓月， 長江萬里情”;“白云”句化用了崔顥《黃鶴樓》中“黃鶴一去不復(fù)返， 白云千載空悠悠”句。

? ? ?清張炳翔撰《留月簃詩話》采佚名《明詩余論》云：“詩人必目空千古， 乃能橫絕一時……題黃鶴樓者眾矣， 大半為唐賢所壓。余最愛張從孚句云：‘二千里外獨登樓， 樓外天橫一片秋。遠樹層層連赤壁， 輕帆點點下黃州。英雄氣向當時盡， 江漢波同此處流。好借仙人手中笛， 梅花吹落不知愁?！瘻喅勺匀唬?調(diào)高氣逸， 安見不突過前人耶？”[18]此論對張從孚詩的評價過高， 從互文性的角度看， 張詩不僅沒有“目空千古”, 還借鑒了崔顥詩、李白詩兩個文本。押尤韻、用疊字、采用七律的形式效仿崔詩， “梅花吹落不知愁”化用李白詩“江城五月落梅花”。盡管有創(chuàng)新之處， 但仍未能脫離唐代黃鶴樓詩的痕跡， 與兩個經(jīng)典文本都有互文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