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鄉(xiāng)陳丹巖家，有柳樹一株，大可十圍，蔭蔭郁郁，裊裊依依，風(fēng)流可愛。陳讀書其下，每作詩文，恒若有助之者，以此文思大進。
一夜月明人靜，萬籟無聲。聞柳蔭有人吟云：“清露重，早涼歸，別浦含煙遠樹微。才思滿天作飛絮，隨風(fēng)吹過小樓西?！标惔篌@異，以火燭之，絕無蹤影。疑為此樹之精，因題一絕于樹云：“樓頭楊柳青，庭下秋風(fēng)起。夜來發(fā)歌聲，聲在清蔭里。”明日視之，則其詩已加圈點，蓋柳汁所染也。
陳懼其為怪，議伐其樹。是夜，聞柳蔭中有人語云：“一時高興，信口狂吟，遽致賈禍，不圖文章之厄運至于如斯也?！睆?fù)朗吟曰：“秦火炎炎，誰將護呵？將尋斧柯，其奈之何！”歌畢，似覺哭聲隱隱。陳異而心憐之，欲寢其議，其家人不可。曰：“樹已成精，不伐將為患。烏可以婦人之仁而敗乃公事也！”
命工師伐之。忽有一老者，修髯瘦骨。鶴發(fā)童顏， 自樹中出。笑謂生曰：“君所謂入室操戈者，吾索爾五色筆去矣?！毖杂櫍霾灰?。陳大懊悔。自此遂不能為只字。
客有自湘鄉(xiāng)來者，陳之同門友也，為余確切言之。
筆記一體，大都出于隨筆雜錄，傳作者心聲，寫作者實感。即使志怪傳奇一類帶小說特點，也往往曲折地反映了作者的內(nèi)心世界。后人從中多能體察時代風(fēng)云，社會變幻，給人以多方面的啟迪。清代楊樹裳撰的《南皋筆記》就有這種特點。僅從中選出《柳異記》一篇以饗讀者。
鑒賞全文首先體會到的是美：內(nèi)容奇幻的美，意境深沉的美，語言典雅的美。
內(nèi)容上，作者記敘了一個奇異的故事。陳丹巖這個讀書人總在其家院中大柳樹下讀書作文，由于一到樹下，就文思泉涌，好象有人暗中相助，頗為神奇。某夜陳忽聞柳蔭中有人呤詩，杳無人跡，他不由得題詩一首，到天明發(fā)現(xiàn)，他的詩被用柳汁圈點過。不料陳怕樹成精，命人砍伐。柳精幻化成老者出現(xiàn)，譴責(zé)他恩將仇報，收回了五色筆。從此，陳文思頓減，一個字也難得寫出。這個故事雖然只有四節(jié)，卻寫得有起有伏，由喜轉(zhuǎn)悲，韻味十足。寫柳樹成精，助人文思，已是奇妙。而柳汁圈點詩文，更是別致、新鮮。使人仿佛感到柳葉的清香，柳汁的濃淡，圈圈點點之中的情意，真是朦朧如夢，奇幻如云。伐樹之夜，柳精傷悲，哭聲隱隱，也寫得人情味充盈，如老朋友傾訴心事。陳生膽怯無主，造成伐樹悲劇。他也受到懲罰，江郎才盡，文思枯竭，更是沉郁嘆息，令人浮想聯(lián)翩。
讀完這個故事。猶如月下觀花，霧中觀景，雖然感到很美，但總是有點朦朧，看不真切。也正由于不是一覽無余，才耐人咀嚼，才引起遐想。讓你去發(fā)掘，讓你去琢磨，透過深沉的意境，感受到作者憚于文字招禍，有志不得抒懷的悲憤心情。有清一代，幾次文字獄，罹難者灰飛煙滅，幸存者噤若寒蟬。有鑒于此，作者寫得意境深沉含蓄，委婉曲折，諷勸之意，盡在其中。寫“月明人靜，萬籟無聲”這是多么美的境界，柳精詩興大發(fā)，不正是說明“情動于中而形于言”、“情有所感，不能無所寄，意有所郁，不能無所泄”嗎？文人不免要舞文弄墨，性之使然?？墒钦l知會“禍從口出”呢？作者通過柳精哭訴，渲染了讓人“心憐之”的情緒。借樹精之口，傾訴了“信口狂吟，遽致賈禍”的不平之情。結(jié)尾寫柳樹幻化成老者，索回五色筆，陳生自此遂不能寫只言片語，更是寓意深長，文壇興旺本是國家昌盛的跡象，若以刀砍斧伐，就象“入室操戈者”一樣，讓人心寒齒冷，人人收回五色筆，文壇一片蕭條凄涼，那是懊悔不及的悲劇了。作者難以明言，借陳生之異事，寓諷勸之衷情。既要小心避免過于外露，又是骨鯁在喉，不得不發(fā)。因而寫得奇幻朦朧。讓人細細體察尋味。
作者寫的是文筆生輝。得而復(fù)失之事， 自然語言也非常講究，典雅、柔和、精練。描寫柳樹“大可十圍，蔭蔭郁郁，裊裊依依，風(fēng)流可愛”僅十余字，把柳樹的神韻逼真地再現(xiàn)出來。讓人覺得，在這樣一棵樹下讀書作文，真是其樂無窮， 自己也不禁“文思大進”了。柳蔭呤詩詞一節(jié)，更是語言清新流暢?！扒迓吨?，早涼歸，別浦含煙遠樹微?！边@是多么和諧整齊，讀來瑯瑯上口，既渲染了柳精的神話色彩，又情景交融，讓人馳騁遐想。寫柳精幻化成人，僅八個字——“修髯瘦骨、鶴發(fā)童顏”,就栩栩如生，仿佛如見其人。
文章寫得美，才能讓人再三捧讀。從內(nèi)容到意境，從意境到語言。如武陵人之入桃花源，入時迷離恍惚，出則大徹大悟，作者弦外之音讀者自然心領(lǐng)神會，這正是文章的成功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