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種松如種柳，封植不知年歲久。

寒梢未解蟠穹蒼，已見郁峰蛟龍走。

焚香展席坐松陰，白石清泉清道心。

虛無自有神鬼會，風(fēng)雨不妨猿鶴吟。

老僧與松有深契，浮華凈盡存實際。

歲寒不受冰霜欺，靜隱山中閱人世。

亭亭只作如是觀，松年僧臘俱高寒。

夜深滕六雪中立，日落山精林際看。

老僧愛松如骨肉，不比枯梅與瘦竹。

君不見人間艷陽枝，春盡飛花滿巖谷。

松，以其挺拔瀟灑的形象、傲霜斗雪的精神，贏得了人們的敬佩，并在中國文化長河中占據(jù)了重要地位。從左思的 “郁郁澗底松”到賈島的“松下問童子”，詩人們無不借松抒懷述志，從而創(chuàng)造了各呈韻味的美學(xué)意境。明代孫蕡的《智空和尚種松歌》則是寫松的又一名篇。該詩通過寫智空和尚長年種松、整日伴松、因松悟道的過程，贊美了智空和尚孤高獨往的精神風(fēng)貌，同時也流露了自己超脫傲然的情懷。

第一句 “老僧種松如種柳”，指明智空和尚對松樹的特殊感情。傳說禪宗五祖大滿禪師弘忍初隨四祖道信時，曾在黃梅東山上栽植松樹整6年，被人稱為 “栽松道者”;而后，弘忍便在東山創(chuàng)建五祖寺。這里寫智空和尚喜愛種松，是有深刻含義的。為什么又說“種松如種柳”呢？那是因為柳樹是佛門圣樹，佛門常以楊柳作為滌除塵垢煩惱、清靜心靈的象征?！度A嚴經(jīng)·凈行品》 云：“手執(zhí)楊枝，當(dāng)愿眾生，皆得妙法，究竟清凈?！闭蛉绱?，古代文人亦常以柳樹來比喻自己的超脫情懷。如陶淵明即以宅邊五棵柳樹自號，以表其“閑靜少言、不慕榮利”之志(《五柳先生傳》)。由此可見，“老僧種松如種柳”一句，不僅寫出了智空和尚愛松的特點，而且還揭示了其所以愛松的原因?！胺庵膊恢隁q久”的“封植”，是栽培的意思。這句說老僧種松已有許多歲月了。這是從時間上對第一句作強調(diào)。第二聯(lián)轉(zhuǎn)入對老僧所種松樹的形象贊美?！绑础笔菑澢臉幼?。“郁蜂”通“郁烈”，茂盛的樣子。這兩句說，松樹的梢頭雖然還不至于屈曲伸展到九天蒼穹上去；但其枝椏畢竟都已郁郁勃勃，如蛟龍般地飛走舒展了。

寫松是為了寫人，所以詩文接下去便開始對智空和尚展開描述。先寫他在松下參禪時的形象：“焚香展席坐松陰”，然后由表及里，寫智空的精神：“白石清泉清道心。”“虛無自有神鬼會，風(fēng)雨不妨猿鶴吟?！闭f他參禪時其心靈與白石清泉、風(fēng)雨猿鶴、以及神鬼之靈相會相通。這里突出了智空和尚與萬物渾然一體的自由神通境界。

接下來詩文對老僧作總結(jié)式的贊美，說他與松樹有 “深契”，原因就在于他能超越“浮華”，“存實際”者，即自悟其真如佛性，自持其實相法體也。惟其如此，才能超然物外，不怕“冰霜”，甘于“靜隱”?！巴ねぶ蛔魅缡怯^，松年僧臘俱高寒。”“如是”是佛教用語，意為“這樣”、“這個”。亦作“如如”，“如”。實相佛性本絕于名相，無法用言辭表達，故曰：“如是”?！吧D”指和尚受戒后的年歲。而“亭亭”兩字，兼指松樹與智空和尚，意含雙關(guān)。這兩句說，松樹與智空的亭亭形象仿佛其本身即具佛性，兩者的年歲亦都已進入高齡了。字里行間透露出對“松”、“僧”的敬肅之情。其中“高寒”兩字與前文“閱人世”“年歲久”相呼應(yīng)，其前后思脈因此而貫一。

最后六句繼寫松與僧?！半笔茄┥衩庞小半笛?，巽二起風(fēng)”之說?！吧骄保瑐髡f中的山中怪獸，或言其形狀如龍而能飛，故又名 “飛飛”、“飛龍”?！耙股铍┲辛ⅲ章渖骄蛛H著。”意謂松樹在夜深時如同滕六傲立雪中，日落時又如山精飛舞，睨看林際。這里借“滕六”、“山精”，寫出松樹的飛舞姿態(tài)，又寫出其傲立呼嘯的情狀。最后，詩篇又以 “枯梅與瘦竹”、“艷陽枝”的“春盡飛花滿巖谷”作反襯，突出松樹傲霜斗雪、四季如一的精神實質(zhì)。然而，對松樹無論是正面還是反面的描寫，都不是目的，所以詩以“老僧愛松如骨肉”一句點題。原來所有對松樹的稱贊，都是為了寫老僧，從而使老僧的形象更為突出、更為鮮明。

這首詩，寫松樹與僧人交互輝映，而突出后者虛懷澹泊、清峻孤高的精神風(fēng)貌?！端膸烊珪偰刻嵋氛f孫蕡詩“卓然有古格”，于此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