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顯祖《【曲】·牡丹亭·第二十三出·冥判》

【原文】

【北點絳唇】 (凈扮判官、丑扮鬼持筆簿上)十地宣差^①，一天封拜。閻浮界^②，陽世栽埋，又把俺這里門程邁。

自家十地閻羅王殿下一個胡判官是也。原有十位殿下，因陽世趙大郎家^③，和金達子爭占江山^④，損折眾生，十停去了一停，因此玉皇上帝，照見人民稀少，欽奉裁減事例。九州九個殿下，單減了俺十殿下之位，印無歸著。玉帝可憐見下官正直聰明，著權(quán)管十地獄印信。今日走馬到任，鬼卒夜叉，兩傍刀劍，非同容易也。(丑捧筆介)新官到任，都要這筆判刑名押花字。請新官喝采他一番。(凈看筆介)鬼使，捧了這筆，好不干系也！

【混江龍】這筆架在那落迦山外^⑤，肉蓮花高聳案前排^⑥。捧的是功曹令史，識字當(dāng)該。(丑)筆管兒？ (凈)筆管兒是手想骨腳想骨竹筒般銼的圓滴溜^⑦，(丑)筆毫？ (凈)筆毫呵是牛頭須夜叉頭鐵絲兒揉定赤支毸^⑧。(丑)判爺上的選了^⑨。(凈)這筆頭公是遮須國選的人才^⑩。(丑)有甚名號？ (凈)這管城子在夜郎城受了封拜⁽¹¹⁾。(丑)判爺興哩。(凈作笑舞介)嘯一聲支兀另漢鐘馗其冠不正⁽¹²⁾，舞一回疏喇沙斗河魁近墨者黑⁽¹³⁾。 (丑)喜哩？ (凈)喜時節(jié)奈河橋題筆兒耍去⁽¹⁴⁾，(丑)悶呵？ (凈)悶時節(jié)鬼門關(guān)投筆歸來。(丑)判爺可上榜來？(凈)俺也曾考神祗，朔望旦名題天榜。(丑)可會書來？ (凈)攝星辰井鬼宿⁽¹⁵⁾，俺可也文會書齋。(丑)判爺高才。(凈)做弗迭鬼仙才，白玉樓摩空作賦；陪得過風(fēng)月主，芙蓉城遇晚書懷⁽¹⁶⁾。便寫不盡四大洲轉(zhuǎn)輪日月⁽¹⁷⁾，也差的著五瘟使號令風(fēng)雷。(丑)判爺見有地分？ (凈)有地分，則合北斗司閻浮殿立俺邊傍；沒衙門，卻怎生東岳觀城隍廟也塑人左側(cè)。(丑)讓誰？ (凈)便百里城高捧手⁽¹⁸⁾，讓大菩薩好相莊嚴乘坐位。(丑)惱誰？ (凈)怎三尺土低分氣，對小鬼卒清奇古怪立基階。(丑)紗帽古氣些。(凈)但站腳，一管筆一本簿塵泥軒冕。(丑)筆干了。(凈)要潤筆，十錠金十貫鈔紙陌錢財。(丑)點鬼簿在此。(凈)則見沒掂三展花分魚尾冊⁽¹⁹⁾，無賞一掛日子虎頭牌⁽²⁰⁾。真乃是鬼董狐落了款，《春秋傳》某年某月某日下崩薨葬卒大注腳⁽²¹⁾。假如他支祈獸上了樣，把禹王鼎各山各水各路上魍魎魑魅細分腮⁽²²⁾。(丑)待俺磨墨。(凈)看他子時硯，忔忔察察烏龍蘸眼顯精神⁽²³⁾，(丑)雞唱了。(凈)聽丁字牌⁽²⁴⁾，冬冬登登金雞翦夢追魂魄。(丑)稟爺點卷。(凈)但點上格子眼，串出四萬八千三界有漏人名⁽²⁵⁾，烏星炮粲⁽²⁶⁾;怎按下筆尖頭，插入一百四十二重?zé)o間地獄，鐵樹花開⁽²⁷⁾。(丑)大押花。(凈)哎也，押花字，止不過發(fā)落簿銼燒舂磨一靈兒。(丑)少一個請字。(凈)登請書，左則是那虛無堂癱癆蠱膈四正客。(丑)吊起稱竿來。(眾卒應(yīng)介)(凈)發(fā)稱竿看業(yè)重身輕，衡石程書秦獄吏⁽²⁸⁾，(內(nèi)叫饒也、苦也介)(丑)隔壁九殿下拷鬼。(凈)肉鼓吹聽神啼鬼哭，毛鉗刀筆漢喬才。這時節(jié)呵，你便是沒關(guān)節(jié)包待制人厭其笑⁽²⁹⁾，(內(nèi)哭介)恁風(fēng)景，誰聽的無棺槨顏修文子哭之哀⁽³⁰⁾! (丑)判爺害怕哩！ (凈惱介)哎，《樓炭經(jīng)》是俺六科五判⁽³¹⁾，刀花樹是俺九棘三槐⁽³²⁾。臉婁搜風(fēng)髯赳赳⁽³³⁾，眉剔豎電目崖崖。少不得中書鬼考，錄事神差。比著陽世那金州判銀府判銅司判鐵院判白虎臨官⁽³⁴⁾，一樣價打貼刑名催伍作⁽³⁵⁾;實則俺陰府里注濕生牒化生準(zhǔn)胎生照卵生青蠅報赦⁽³⁶⁾，十分的磊齊功德轉(zhuǎn)三階。威凜凜人間掌命，顫巍巍天上消災(zāi)。

叫掌案的，這簿上開除都也明白⁽³⁷⁾。還有幾宗人犯，應(yīng)該發(fā)落了？ (貼扮吏上)人間勾令史，地下列功曹。稟爺：因缺了殿下，地獄空虛三年。則有枉死城中輕罪男子四名，趙大、錢十五、孫心、李猴兒；女囚一名，杜麗娘，未經(jīng)發(fā)落。(凈)先取男犯四名。(生、末、外、老旦四犯丑押上)(丑)男犯帶到。(凈點名介)趙大有何罪業(yè)，脫在枉死城？ (生)鬼犯沒甚罪，生前喜歌唱。(凈)一邊去。叫錢十五。(末)鬼犯無罪，則是做了一個小小房兒，沉香泥壁。(凈)一邊去，叫孫心。(老旦)鬼犯些小年紀(jì)，好使些花粉錢。(凈)叫李猴兒。(外)鬼犯是有些罪，好男風(fēng)。(丑)是真。便在地獄里，還勾上這小孫兒。(凈惱介)誰叫你插嘴！ 起去伺候。(做寫簿介)叫鬼犯聽發(fā)落。(四犯同跪介)(凈)俺初權(quán)印，且不用刑。赦你們卵生去罷。(外)鬼犯們稟問恩爺：這個卵是甚么卵？ 若是回回卵，又生在邊方去了。(凈)唗！ 還想人身？ 向蛋殼里做去。(四犯泣介)哎！ 被人宰了。(凈)也罷，不教陽間宰吃你。趙大喜歌唱，貶做黃鶯兒。(生)好了，做鶯鶯小姐去。(凈)錢十五住香泥房子。也罷，準(zhǔn)你去燕窠里受用，做個小小燕兒。(末)恰好做飛燕娘娘哩。(凈)孫心使花粉錢，做個蝴蝶兒。(外)鬼犯便和孫心同做蝴蝶去。(凈)你是那好男風(fēng)的李猴，著你做蜜蜂兒去，屁窟里長拖一個針。(外)哎喲，叫俺釘誰去？ (凈)四位蟲兒聽分付：

【油葫蘆】 蝴蝶呵，你粉版花衣勝剪裁。蜂兒呵，你忒利害，甜口兒咋著細腰捱⁽³⁸⁾。燕兒呵，斬香泥弄影鉤簾內(nèi)⁽³⁹⁾。鶯兒呵，溜笙歌警夢紗窗外。恰好個花間四友無拘礙。則陽世里孩子們輕薄，怕彈珠兒打的呆，扇梢兒撲的壞。不枉了你宜題入畫高人愛，則教你翅挷兒展將春色鬧場來。

(外)俺做蜂兒的不來，再來釘腫你個判官腦。(凈)討打！ (外)可憐見小性命。(凈)罷了。順風(fēng)兒放去，快走快走。(噀氣介⁽⁴⁰⁾⁾(四人做各色飛下)(凈做向鬼門噓氣映聲介⁽⁴¹⁾⁾(丑帶旦上)天臺有路難逢俺，地獄無情欲恨誰？女鬼見。(凈抬頭背介)這女鬼倒有幾分顏色。

【天下樂】 猛見了蕩地驚天女俊才，咍也么咍，來俺里來。(旦叫苦介)(凈)血盆中叫苦觀自在⁽⁴²⁾。(丑耳語介)判爺權(quán)收做個后房夫人。(凈)唗！ 有天條，擅用囚婦者斬，則你那小鬼頭胡亂篩，俺判官頭何處買？ (旦叫哎介)(凈回身)是不曾見他粉油頭忒弄色。

叫那女鬼上來。

【那吒令】 瞧了你潤風(fēng)風(fēng)粉腮，到花臺酒臺？ 溜些些短釵，過歌臺舞臺？ 笑微微美懷，住秦臺楚臺？ 因甚的病患來？ 是誰家嫡支派？ 這顏色不像似在泉臺。

(旦)女囚不曾過人家，也不曾飲酒，是這般顏色。則為在南安府后花園梅樹之下，夢見一秀才，折柳一枝，要奴題詠。留連宛轉(zhuǎn)，甚是多情。夢醒來沉吟，題詩一首：他年若傍蟾宮客，不是梅邊是柳邊。為此感傷，壞了一命。(凈)謊也，豈有一夢而亡之理？

【鵲踏枝】一溜溜女嬰孩，夢兒里能寧奈！ 誰曾桂圓夢招牌，誰和你拆字道白？ 咍也么咍，那秀才何在？ 夢魂中曾見誰來？

(旦)不曾見誰，則見花朵兒閃下來，好一驚。(凈)喚取南安府后花園花神勘問。(丑叫介)(末扮花神上)紅雨數(shù)番春落魄，《山香》一曲女消魂⁽⁴³⁾。老判大人請了。(舉手介)(凈)花神，這女鬼說是后花園一夢，為花飛驚閃而亡。可是？ (末)是也。他與秀才夢的纏綿，偶爾落花驚醒，這女子慕色而亡。(凈)敢便是你花神假充秀才，誤人家女子？ (末)你說俺著甚迷他來？ (凈)你說俺陰司里不知道呵。

【后庭花滾】但尋常春自在，恁司花忒弄乖。眨眼兒偷元氣艷樓臺，克性子費春工淹酒債。恰好九分態(tài)，你要做十分顏色。數(shù)著你那胡弄的花色兒來。(末)便數(shù)來：碧桃花。(凈)他惹天臺。(末)紅梨花。(凈)扇妖怪。(末)金錢花。(凈)下的財。(末)繡球花。(凈)結(jié)得彩。(末)芍藥花。(凈)心事諧。(末)木筆花。(凈)寫明白。(末)水菱花。(凈)宜鏡臺。(末)玉簪花。(凈)堪插戴。(末)薔薇花。(凈)露渲腮。(末)臘梅花。(凈)春點額⁽⁴⁴⁾。(末)翦春花。(凈)羅袂裁。(末)水仙花。(凈)把綾襪踹。(末)燈籠花。(凈)紅影篩。(末)酴醾花。(凈)春醉態(tài)。(末)金盞花。(凈)做合巹杯。(末)錦帶花。(凈)做裙褶帶。(末)合歡花。(凈)頭懶抬。(末)楊柳花。(凈)腰恁擺。(末)凌霄花。(凈)陽壯的咍。(末)辣椒花。(凈)把陰熱窄。(末)含笑花。(凈)情要來。(末)紅葵花。(凈)日得他愛。(末)女蘿花。(凈)纏的歪。(末)紫薇花。(凈)癢的怪。(末)宜男花。(凈)人美懷。(末)丁香花。(凈)結(jié)半躧。(末)豆蔻花。(凈)含著胎。(末)奶子花。(凈)摸著奶。(末)梔子花。(凈)知趣乖。(末)柰子花。(凈)恣情奈。(末)枳殼花。(凈)好處揩。(末)海棠花。(凈)春困怠。(末)孩兒花。(凈)呆笑孩。(末)姊妹花。(凈)偏妒色。(末)水紅花。(凈)了不開。(末)瑞香花。(凈)誰要采。(末)旱蓮花。(凈)憐再來。(末)石榴花。(凈)可留得在？ 幾樁兒你自猜。哎，把天公無計策。 你道為甚么流動了女裙釵刬 ?地里牡丹亭又把他杜鵑花魂魄灑。

(末)這花色花樣，都是天公定下來的。小神不過遵奉欽差，豈有故意勾人之理？ 且看多少女色，那有玩花而亡？(凈)你說自來女色，沒有玩花而亡。數(shù)你聽著。

【寄生草】花把青春賣，花生錦繡災(zāi)。有一個夜舒蓮扯不住留仙帶⁽⁴⁵⁾，一個海棠絲剪不斷香囊怪⁽⁴⁶⁾，一個瑞香風(fēng)趕不上非煙在⁽⁴⁷⁾。你道花容那個玩花亡？ 可不道你這花神罪業(yè)隨花敗。

(末)花神知罪，今后再不開花了。(凈)花神，俺這里已發(fā)落過花間四友，付你收管。這女囚慕色而亡，也貶在燕鶯隊里去罷。(末)稟老判：此女犯乃夢中之罪，如曉風(fēng)殘月。且他父親為官清正，單生一女，可以耽饒。(凈)父親是何人？ (旦)父親杜寶知府，今升淮揚總制之職。(凈)千金小姐哩。也罷，杜老先生分上，當(dāng)奏過天庭，再行議處。(旦)就煩恩官替女犯查查，怎生有此傷感之事？(凈)這事情注在斷腸簿上。(旦)勞再查女犯的丈夫，還是姓柳姓梅？ (凈)取婚姻簿查來。(作背查介)是有個柳夢梅，乃新科狀元也。妻杜麗娘，前系幽歡，后成明配，相會在紅梅觀中。不可泄漏。(回介)有此人，和你姻緣之分。我今放你出了枉死城，隨風(fēng)游戲，跟尋此人。(末)杜小姐，拜了老判。(旦叩頭介)拜謝恩官，重生父母。則俺那爹娘在揚州，可能彀一見？ (凈)使得。

【么篇】他陽祿還長在，陰司數(shù)未該。禁煙花一種春無賴，近柳梅一處情無外。望椿萱一帶天無礙。則這水玻璃堆起望鄉(xiāng)臺，可哨見紙銅錢夜市揚州界？

花神，可引他望鄉(xiāng)臺隨意觀玩。(旦隨末登臺，望揚州哭介)那是揚州，俺爹爹奶奶呵，待飛將去。(末扯住介)還不是你去的時節(jié)。(凈)下來聽分付：功曹給一紙游魂路引去，花神休壞了他的肉身也。(旦)謝恩官。

【賺尾】 (凈)欲火近干柴，且留的青山在，不可被雨打風(fēng)吹日曬。則許你傍月依星將天地拜，一任你魂魄來回。脫了獄省的勾牌，接著活免的投胎。那花間四友你差排，叫鶯窺燕猜，倩蜂媒蝶采，敢守的那破棺星圓夢那人來。(凈下)

(末)小姐，回后花園去來。

(末)醉斜鳥帽發(fā)如絲，(旦)盡日靈風(fēng)不滿旗。

(凈)年年檢點人間事，(合)為待蕭何作判司。

[注] ①十地：陰司十殿閻羅，此指第十殿轉(zhuǎn)輪王，主管鬼魂投胎轉(zhuǎn)世事。見《玉歷至寶鈔》。②閻浮界：世界。③趙大郎：指宋太祖趙匡胤。④金達子：對金人的蔑稱。⑤落迦山：地獄。⑥肉蓮花：人肉做成的蓮花形筆架。⑦“筆管兒”句：指手管骨，腳管骨。⑧赤支毸：紅色的須發(fā)。⑨上的選：筆上標(biāo)明選毫的是誰。舊毛筆管上常印有選毫人或筆莊之名。⑩遮須國：傳說三國魏曹植死后做了遮須國王。見宋曾慥《類說》。(11)管城子：指毛筆。出自唐韓愈《毛穎傳》。夜郎：古國名，此指陰間。(12)“嘯一聲”句：支兀另，叫聲。鐘馗，傳說本為唐代落第秀才，死后成為捉鬼之神。其容貌丑陋，衣冠不整。(13)“疏喇沙”句：疏喇沙，舞蹈聲。 河魁，兇神。(14)奈河橋：同奈河橋。 佛教傳說地獄中有奈河，上有橋名奈河橋，橋甚險仄，惡人魂過常墜入河里，為惡蟲所食。(15)井鬼宿：二星宿名，皆為二十八星宿之一。(16)“做弗迭”四句：做弗迭，比不上。鬼仙才，傳說唐代詩人李賀臨死時，見一緋衣人帶信給他，說天帝造了一座白玉樓，請他去寫文章。見唐李商隱《李長吉小傳》。陪得過，比得上。傳說宋代文人石曼卿死后為芙蓉城主。見《六一詩話》。(17)四大洲：猶全世界。(18)百里城：管轄百里縣城的縣官，此指判官。(19)“則見”句：草率地翻開了點鬼簿。(20)“無賞”句：差一個無常(賞)拿著勾魂牌，按點鬼簿開列的名字、時日一一去勾拿。(21)“《春秋傳》”句：仿《春秋傳》的體例，按年月日注明應(yīng)該死亡的人。古稱天子死曰崩，二品以上死曰薨，五品以上稱卒。(22)“假如”二句：意謂錄鬼簿詳細記錄了各種人的善惡功過，就像禹王鼎上的各種圖像。(23)烏龍蘸眼：烏龍，指墨。蘸眼，猶耀眼。(24)丁字牌：指丁字形的勾魂牌。(25)“但點”二句：意謂用筆在名字上點一下，每個人再投胎到世間，就有各不相同的命運。有漏，指有罪過的人。(26)烏星炮粲：爆竹綻放，碎屑如星，喻數(shù)量之多。(27)“怎按”三句：意謂不把鬼打入地獄，這是極少有的。無間地獄，即阿鼻地獄，罪人墮入其中，永遠受苦，沒有間斷。(28)“衡石”句：形容辦案之多之快。相傳秦始皇每日稱取一石(一百二十斤)竹簡(公文)，日夜審閱處理。見《史記·秦始皇本紀(jì)》。(29)“你便是”句：意謂即使是鐵面無私的包公，難得一笑，也令人討厭。(30)“誰聽”句：意謂地獄內(nèi)已不堪聽到哭聲。顏修文，傳說孔子的得意弟子顏回死后做了地下修文郎的官。子哭之哀，指孔子為顏回之死而哀哭。(31)“樓炭經(jīng)”二句：意謂按《樓炭經(jīng)》所列，將犯鬼判處投胎為不同的飛禽走獸。六科，漢代審理疑案的六條法令。五判，指笞、杖、徒、流、死等五刑。(32)“刀花樹”句：意謂刀山地獄是我進行審判之處。(33)婁搜：滿臉胡須。(34)白虎臨官：兇神白虎當(dāng)值。(35)“一樣價”句：打貼刑名，量刑，判刑。伍作，即忤作，驗尸、傷的差役。(36)青蠅報赦：傳說前秦苻堅在起草赦書時，一只大蒼蠅繞著筆尖飛。赦書還未公布，這只蒼蠅化為黑衣人，已將消息傳出去了。見《晉書·苻堅傳》。(37)開除：開列。(38)咋：咂。(39)斬：沾。(40)噀氣：噓氣。(41)映聲：噘起嘴吹。(42)“血盆”句：血盆，地獄。觀自在，即觀世音菩薩。(43)山香：樂曲名。神話傳說西王母宴請群仙，舞者舞《山香》，曲未終，花紛紛落下。見宋蘇軾《仇池筆記》。(44)春點額：南朝宋武帝女壽陽公主臥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其額上，拂之不去，后人多效之，稱梅花妝。見《太平御覽》引《宋書》。(45)“有一個”句：夜舒蓮，東漢靈帝建裸游館，館里有流香渠，渠中有荷花晚上開放，白天閉合。見宋曾慥《類說》。留仙帶，漢成帝寵后趙飛燕身甚輕，一次起舞時，值風(fēng)起，飄飄欲飛去，左右扯住她的裙子，才將她留下。裙上扯出了皺紋，人稱之為留仙裙。見《漢書·外戚傳》。(46)“一個海棠絲”句：唐明皇曾將楊貴妃的醉態(tài)比作海棠春睡。安史之亂時，楊貴妃縊死馬嵬坡。亂平后改葬，墓中只有一個錦香囊。見《楊太真外傳》。(47)“一個瑞香風(fēng)”句：唐皇甫枚傳奇《非煙傳》寫武公業(yè)之妾步非煙與書生趙象私下相愛，趙象贈詩曰：“瑞香風(fēng)引思深夜，知是蕊宮仙馭來?！焙笫滦梗菬煴晃涔珮I(yè)打死。

【鑒賞】

麗娘真情不泯，死后在情思的激蕩下，她的鬼魂不僅在幽冥間繼續(xù)追尋自己的愛情，而且偏要復(fù)活而實現(xiàn)自己的愿望，并一往情深地堅守與柳夢梅的姻緣。她的真情感動了天地，在花神的幫助下，杜麗娘魂出地府，追尋柳夢梅去了，所以這出戲在昆劇演出時稱為《花判》。

《牡丹亭》之所以動人心魄，不僅是由于它進步的新奇故事，也是由于它的新鮮奇特的藝術(shù)手法，巧妙的藝術(shù)構(gòu)思與強烈的感情深深打動了讀者和觀眾的心靈。在《牡丹亭》問世之前，一般描寫忠貞不渝的愛情故事，往往寫到主人公殉情而死為止，但《牡丹亭》卻不如此，湯顯祖賦予麗娘的真情超越了生死的力量。這是《牡丹亭》情節(jié)結(jié)構(gòu)的神來之筆，出生入死，碧落黃泉，作品展現(xiàn)給人們一個最廣泛的、超越現(xiàn)實的創(chuàng)作空間。作者的藝術(shù)膽識和豐富想象，給作品帶來了瑰麗奇幻的異彩。

《牡丹亭》的情節(jié)安排與人物形象的塑造大量采用了對比襯托的手法。比如，全劇的藝術(shù)結(jié)構(gòu)是把夢中的境界、冥間的境界與陽世的境界對比著描寫，例如：麗娘在夢中能得到愛情與幸福，醒后卻遭到母親的責(zé)罵；她死后鬼魂尚能自由地尋覓自己的情人，而生前卻不能隨意游園，不能在人前輕易言笑，當(dāng)然更沒有行動的自由。作者在終場《圓駕》中曾描寫麗娘初上金鑾殿時的感受：“似這般猙獰漢，叫喳喳。在閻浮殿見了些青面獠牙，也不似今番怕?！边@樣的描寫，不僅是對皇上的大不敬，簡直就是對以封建帝王為代表的封建制度和反動勢力的大膽控訴。在人物形象方面，杜麗娘、柳夢梅、春香、花神與杜寶、陳最良、胡判官也形成鮮明的對比。特別是《冥判》中的花神與胡判官，沖突集中，對比鮮明，首先是在情節(jié)安排上，更多的是在人物形象上，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花神是“情”的化身，他不僅給大地帶來春光，而且給人間帶來愛情和幸福，是以杜麗娘為代表的愛情理想的保護者、支持者，是一個不受“理”的約束的異端神，是明代現(xiàn)實生活中那些為時代的真理而獻身的“異端邪說”者的藝術(shù)投影。胡判官則是一個同異端對立的正統(tǒng)形象，這位判官以“正直聰明”自命，而且恪守“天條”。因此，他完全不理解杜麗娘的愛情理想，聽了杜麗娘的因情成夢，因夢而逝的申訴，竟然批駁說：“謊也！ 豈有一夢而亡之理？”并污蔑花神“假充秀才，誤人家女子”。在以維護封建秩序為最終任務(wù)的統(tǒng)治階層中，胡判官之類以公正廉明自居，而實際上像胡判官一樣糊涂斷案的官吏又何止是少數(shù)。湯顯祖用浪漫的精神和手法，以花神和胡判官的對立，體現(xiàn)了觀念形態(tài)中“情”與“理”的對立。這又與現(xiàn)實世界中杜麗娘、柳夢梅、春香同杜寶、老夫人、陳最良的對立互相呼應(yīng)，互相生發(fā)，共同完成了為真情而謳歌的重大主題。

《冥判》曲詞也有特色，但與《驚夢》、《玩真》等出相比，確有“浪使才情，往往逸出繩墨之外”(吳梅《霜崖曲話》)的現(xiàn)象，例如本出中【混江龍】一曲，長達七百多字，不免有雕琢、文飾、艱澀之處，并且有不合曲譜傳統(tǒng)格律的地方。不過，換一個角度來看，這種曲詞恰好符合胡判官自以為是，顢頇僵腐的人物個性；至于不合格律，又體現(xiàn)了湯顯祖“獨抒性靈，不拘格套”，敢于進行藝術(shù)創(chuàng)新的一貫的創(chuàng)作風(fēng)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