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降服妖魔

……

格薩大王唱完，正要加鞭上路，王妃珠毛右手拿著一個金碗，左手舉著一瓢美酒，來到大王面前，一把手抓住馬韁繩，唱道：

……

我左手拿的這瓢酒，

陳酒新酒攙一起。

大王現(xiàn)在要遠行，

斟滿金杯獻給你。

這個酒作時費工夫，

作法請大王聽仔細：

作酒的青稞好象野鳥成群飛，

煮酒的蒸汽好象香煙蓬蓬起。

下邊一滴一滴好美酒，

滴到銀盆里象金魚。

先前丟上一塊曲，

好象半山紫霧騰空起。

今天喝上一口酒，

好象尖嘴魚鷹鉆水里。

威武的大王喝了酒量大如天，

膽小的人兒喝了也能壯膽子。

酒走手上能拉硬寶弓，

酒走身上能穿重鎧甲。

酒走頭上能戴百斤盔，

酒走腿上能騎千里馬。

外邊哪有這樣酒，

千好萬好是在家。

大王你仔細思來仔細想，

還是留在嶺尕吧！

珠毛唱完，格薩爾大王唱道：

珠毛妃子聽我說，

百個里挑不出你這好姑娘。

你緋紅雙頰還比彩虹艷，

口中出氣賽過百茶香。

你右發(fā)往右梳，

好象白胸鷹展翅膀。

你左發(fā)向左梳，

好象紫雕鳥在飛翔。

你前發(fā)向前梳，

好象金翎孔雀把頭點，

你后發(fā)向后梳，

好象大梵天王坐在寶殿上。

你站起來好象一棵小松樹，

你坐下好象一座白帳房。

你的美麗呵，

真是藏地少有世界也無雙。

現(xiàn)在天神命令我，

遠去降魔要快走。

我一年的路一月走，

一月的路一天走，

一天的路只走一頓飯，

快去快來不停留。

你好心好意來相勸，

我要喝完這瓢酒。

祝你平安住家里，

別傷心呵別發(fā)愁。

格薩爾大王唱完，珠毛難舍難離地唱道：

白雪山不留要遠走，

丟下白獅子放哪里？

大河水不留要遠走，

丟下金銀魚放哪里？

高草山不留要遠走，

留下花母鹿放哪里？

嶺大王不留要遠走，

留下我珠毛姑娘放哪里？

格薩爾大王唱道：

僧姜珠毛王妃??！

請你細心聽我言。

白雪山要遠走，

手掌般的雪地要留下，

白獅子就請住在那上邊。

大河水要遠走，

鞍韉般的草山要留下，

花母鹿就請住在山上邊。

嶺大王格薩爾要遠走，

哥哥擦協(xié)尕爾在國內(nèi)，

你可依靠哥哥住在宮里邊。

珠毛又唱道：

嶺尕的雄獅大王請聽言，

我有一件紫花衫，

一千個姑娘做下擺，

一百個男兒做上肩。

豹皮做領(lǐng)口，

水獺皮緣四邊。

用雕花的松兒石作鈕扣，

用吃羊的野狼鑲領(lǐng)邊。

打開來可以覆蓋全嶺尕，

拿起來可以輕輕托在掌心間。

你若不走我永遠獻給你，

你若不留我一氣就要扯爛它。

再不然就用刀子砍，

再不然就用石頭砸。

如再不然啦，

干脆用火燒掉它！

格薩爾大王唱道：

妃子珠毛聽分明，

現(xiàn)在不走怎能行！

天神的命令推不了，

請你放開馬韁繩！

代替我的有寶物，

那就是神箭紅鳥七弟兄。

我和神箭是一體，

降妖伏魔他都能，

把它留給妃子你，

強敵誰敢來逞兇！

——王沂暖、華甲譯：《格薩爾王傳》

(貴德分章本)

《格薩爾王傳》是十一世紀以來出現(xiàn)和流傳在藏族廣大地區(qū)的一部光輝的英雄史詩，其成形可能有一個過程，早在十一、二世紀，有關(guān)格薩爾王的傳說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藏文《格薩爾王傳》有分章本和分部本兩種。分章本把格薩爾王一生的重大事跡分成若干章，構(gòu)成一個完整的故事情節(jié)。分部本更為詳盡，由各分部構(gòu)成《格薩爾王傳》的全部，它們把分章本中的具體情節(jié)擴充、豐富，分章本中的一個故事常常就是分部本中完整、獨立的一部，另外，也有別創(chuàng)新的故事情節(jié)而成部的，已知的分部本約有六、七十部之多。全詩計一百多萬行，分別為印度史詩《摩訶婆羅多》和《羅摩衍那》的五倍和二十倍，是目前所知的世界上最長的一部史詩。

這部宏偉壯麗的希世史詩敘述了古代藏族神奇英雄格薩爾替天行道降服妖魔，為民除害的偉大業(yè)績，圍繞著他的戰(zhàn)斗生涯，史詩展開了古代藏族部落聯(lián)盟國家豐富多彩的社會生活，對部落紛爭、民族團結(jié)，對社會各階層的生活方式、文化習俗，對人民群眾的思想、愿望、道德、情操，等等，都作了廣闊、生動和富有詩意的描繪，表達了古代藏民熱愛和平，仇恨邪惡，崇尚正義的民族情感。史詩以寫征戰(zhàn)為主，與驚心動魄的戰(zhàn)爭畫面相交織的，有天人一體的奇異神話，有為國捐軀的壯烈頌歌，有神圣莊嚴的儀典，有纏綿悱惻的愛情，奇異則天神降生、變化形體，平凡則百姓家的日常瑣細，均有獨具風格的處理。全詩以雄渾壯麗為基調(diào)，又兼容崇高與優(yōu)美于一體，具有永不衰竭的藝術(shù)生命。

史詩著重刻劃了格薩爾王的藝術(shù)形象。格薩爾是生活在十一世紀的一個人物，在藏族民間頗受推崇，《格薩爾王傳》中的格薩爾王已與這一原型大不相同，他成了正義、力量和智慧的象征，是人民理想和愿望的化身。他是天上白梵天王之子，接受白梵天王的旨意，降臨人間嶺國(按：指西藏)除妖滅魔，救生民于水火之中。他歷盡千難萬險，戰(zhàn)勝了十二頭魔王。完成任務后，年老傳位，返回天國。他熱愛人民，公開向人民宣布：“我要革除不善之王，我要戰(zhàn)勝殘暴和強橫?！彼裢◤V大、智勇雙全，有英雄本色，卻也情意纏綿，是個人、神匯通，血肉飽和的生動典型。格薩爾王妃珠毛也是史詩刻劃得較為成功的人物。她美麗善良，忠于愛情，熱愛人民。在格薩爾戰(zhàn)勝妖魔的過程中，她經(jīng)受了磨難，幫助丈夫取得了斗爭的勝利。

我們所選錄的是漢譯《格薩爾王傳》貴德分章本(王沂暖、華甲譯)第四章《降服妖魔》中的一部分。據(jù)譯者王沂暖稱，這個本子是較原始的本子，成書時間估計在十五世紀黃教創(chuàng)立以后， “可能是很重要的一個本子?！?《格薩爾王傳·譯者前言》貴德分章本)《降服妖魔》敘述格薩爾大王剿滅北方魔地長臂老妖魔的故事。長臂老妖魔生性殘暴，用殺死的人骨作旗幡，搶走格薩爾次妃納梅繃吉，時刻威脅著藏地的安全。格薩爾大王奉白梵天王之命前往征討。他拒絕大王妃珠毛的苦苦挽留，毅然前行。在征戰(zhàn)過程中，收服了長臀老妖魔的妹妹阿達拉毛和小臣秦恩，在次妃納梅繃吉協(xié)助下殺死了老妖魔，取得了征剿的勝利。

格薩爾大王與大妃珠毛的愛情是深厚的。當格薩爾還是一個窮孩子的時候，珠毛不顧父母的反對，解除了與大食財寶王的婚約，立志與格薩爾成婚。因此她格外受到格薩爾的寵愛。格薩爾成為嶺國大皇帝以后，就馬上派叔父把珠毛接回宮殿，請她“坐在綠松兒石寶坐上”，作“正宮娘娘”。格薩爾大王要遠征北方，這就不能不引起珠毛妃子的牽掛和依依難舍之情。選錄的這部分內(nèi)容正是他們夫妻倆在別離之前有關(guān)格薩爾的去與留的一場糾葛。這場糾葛的全部情節(jié)還要多些，由于篇幅所限，我們只得有所割愛，但僅從所錄內(nèi)容也可以對格薩爾和珠毛形象有一個具體的感受。格薩爾考慮到征剿長臂老妖魔不僅關(guān)系到次妃命運，更重要的是有關(guān)嶺國安危，“若不降服長臂魔，藏地定要遭禍災”，他不為珠毛的深情挽留所動，反復向她曉以大義，堅決赴戰(zhàn)，表現(xiàn)了以國家和人民的安危為重的高尚品質(zhì)。但是他又并非寡情之人，他贊美珠毛是“藏地少有世界也無雙”的好姑娘，贈她護身的降魔伏妖神箭，并表示此去平妖“一年的路一月走，/一月的路一天走，/一天的路只走一頓飯，/快去快來不停留?！庇⑿蹥夂蛢号椋c私，在這個理想人物身上辯證地統(tǒng)一了起來。珠毛的多情和纏綿也在這部分內(nèi)容里有生動描寫。她愛著格薩爾，暫時不能從私人情感的圈子里解脫出來，一次又一次地以美酒，以金銀服飾，以深厚的戀情感化、挽留他，甚至有些固執(zhí)。她的言行對塑造格薩爾形象起了襯托作用，同時也特別表現(xiàn)了她性格的一個側(cè)面。

這場糾葛由格薩爾和珠毛的對唱組成。其語言優(yōu)美且富于個性化，格薩爾的大義凜然與深情，珠毛的多情與纏綿，都因之而具體生動。同時，大量使用鋪陳和比喻，是二人對唱的共同修辭特征。鋪陳，可以把情感表達具體、充分，珠毛夸贊她要獻給丈夫的美酒和紫花衫，使用的都是這種手法，其結(jié)果可以充分見出美酒、紫花衫的珍貴，由此便格外突出了她對格薩爾情之深、愛之篤。格薩爾夸獎珠毛的美麗，修辭手法和效果均與上同。比喻在他們對唱中的運用也加強了表達效果，使語言含蓄，加濃了抒情氣息。珠毛和格薩爾關(guān)于“白雪山不留要遠走，/丟下白獅子放哪里”等兩節(jié)對答，由于運用富于民族特色的博喻組成，簡直像兩節(jié)優(yōu)美的抒情詩。由一斑可窺全豹，從這些語言特征，我們可以大體了解這部史詩的語體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