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嬌 淮上雪》

天工何意，碎瓊珰玉佩，^①書空千尺。^②箬笠蓑翁扁舟下，^③淮口煙林如織。^④飛觀嶙峋，子亭突兀，^⑤影浸澄淮碧。綸巾鶴氅，^⑥是誰獨(dú)笑攜策。遙想易水燕山，有人方醉賞，六花如席。^⑦云重天低酣歌罷，膽壯乾坤猶窄。射雉歸來，鐵鱗十萬，踏碎千山白。紫蕭聲斷，喚回春滿南陌。^⑧

【注釋】 ①瓊珰：玉制的珠。玉佩：玉制的佩飾。②書空：《世說新語·黜免》：“殷中軍被廢，在信安，終日恒書空作字?！倍鸥Α秾ρ罚骸皵?shù)州消息斷，愁坐正書空。”此處“書空”既用杜甫詩字面，也是用擬人化手法寫雪在空中飛舞如書寫字畫。③“箬笠：箬竹編的斗笠。④淮口：即古汴水入淮河之口。在今江蘇泗洪縣東南、盱眙縣北。⑤子亭：小亭。唐李庾《西都賦》：“建子亭于屏外，設(shè)蘭锜于廡下?！雹蘧]巾：絲帛做的頭巾。鶴氅：用鳥羽制的裘，以為外套，美稱為鶴氅?！妒勒f新語·企羨》：“孟昶未達(dá)時(shí)，家在京口。嘗見王恭乘高輿，披鶴氅裘。于時(shí)微雪，昶于籬間窺之，嘆曰：‘此真神仙中人！’”后世詠雪多用此典。白居易《雪夜喜李郎中見訪兼酬所贈(zèng)詩》：“可憐今夜鵝毛雪，引得高情鶴氅人?！?⑦易水：今中易水(瀑河)。源出今河北易縣西南，東流經(jīng)定興縣南。戰(zhàn)國末燕荊軻入秦刺秦王，與太子丹別于此水之上，作《易水歌》曰：“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fù)還?！毖嗌剑涸诮窈颖北辈?、北京市北境。李白《北風(fēng)行》：“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臺(tái)?！绷ǎ褐秆┗?。唐賈島《寄令狐绹相公》詩：“自著衣偏暖，誰憂雪六花?！雹嘧虾嵚晹啵喊涤门翊岛嵉?。舊題劉向《列仙傳·蕭史》載：蕭史娶秦穆公女弄玉，教弄玉吹簫引鳳，后二人成仙而去。

【譯文】 不知天上的工匠是何用意？打碎了瓊珠玉佩白屑紛飛，在千尺高空狂書飛舞。身著箬笠蓑衣的漁翁，披風(fēng)冒雪，駕一葉扁舟順流去?；纯谀红\濃密籠罩著河濱草樹。檐翼如飛的寺觀嶙峋高峻，大小亭閣林次櫛比突兀聳立，倒影沉浸在澄水碧波中蕩漾。是何人笑我頭戴綸巾身披鶴氅，獨(dú)自拄一根拐杖。

遙想北方此時(shí)易水燕山，有人正乘醉觀賞，雪花如席漫天飄。天低云濃，酒酣歌罷，我覺得膽大無邊世界小。打獵射雉歸來，隨從鐵騎十萬，踏碎了千山雪道。吹斷的紫簫，聲聲催喚著春光回到南陌青草。(湯俊峰譯)

【總案】 此詞作于徽宗宣和六年(1124)淮南發(fā)運(yùn)司任上，頗能見出作者的人格精神和創(chuàng)作個(gè)性?！霸浦靥斓汀钡奈锵蠼o人的感覺本是壓抑與沉重，而在縱橫千山的獵手王以寧眼里，激起的卻是豪情逸興；面對廣漠無窮的宇宙，詞人產(chǎn)生的不是“空間恐懼”，不是主體人格渺小的自卑感，而是人的尊嚴(yán)、人的偉大，人可以囊括宇宙的自豪感、崇高感。作者狂放豪宕的個(gè)性坦露在詞境的構(gòu)造中。若把此詞放在北宋末軟艷纏綿的詞壇背景上來審視，則此詞闊大的時(shí)空境界，雄奇而富于立體感的意象和其中回蕩的激情、生命力，無疑是當(dāng)時(shí)詞壇上一支罕見的別調(diào)——生命進(jìn)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