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王者高居深視，虧聽阻明，恐有過而不聞，懼有闕而莫補。虛心思獻替之謀，傾耳佇忠正之說。昏主則不然，說者拒之以威，勸者窮之以罪，大臣惜祿而莫諫，小臣畏誅而不言。其為壅塞，無以自知。此拒諫之惡也。夫讒佞之徒，國之蟊賊也；惡忠賢之在己上，恐富貴之不我先。先意承旨以悅于君，巧言令色以親于上。今人顏貌同于目際，猶不自瞻；是非在于無形，焉能自睹？況逆耳之辭難受，順心之說易從。故明主納諫，病就苦而能消。暗主從諛命，因甘而致殞?？刹唤湓?！

【注釋】深：距離遠大。虧：欠缺。明：視力。過：過錯。闕：缺陷。獻替：古代專門給君主獻言建策的人。佇：zhù,長時間站著。窮：想盡辦法追究。讒：chán,說別人的壞話。佞：nìng,巧言諂媚。蟊：máo,吃禾苗的害蟲。巧言令色：花言巧語，虛偽討好。目際：眼前。諛：yù,奉承、討好。
【譯文】 君王居高視遠，層層疊疊的下屬機構已經(jīng)構成他的視聽障礙；應該恐懼自己有過錯而得不到正確反饋，應該擔心自己有缺陷而沒有及時改正。虛心思考謀臣提出的韜略，傾耳聆聽忠正的言論?；栌沟木骶筒贿@樣，對給自己提建議的人予以嚴威排拒，對勸勉自己的人想盡辦法加以治罪；使得大臣為珍惜祿位而不敢上諫，小臣怕受誅殺而不敢發(fā)表議論。這種行為必將導致言路阻塞、政令不通，自己還不知道。這就是拒諫的害處。那些專門中傷別人和精于諂媚的人是國家的害蟲，他們憎恨忠賢之士位高于己，又唯恐自己沒有最先得到富貴；他們往往搶先順承君主旨意以討好君主，以虛偽的甜言蜜語交好于上司。現(xiàn)在人們的顏色形貌即使橫陳在眼前都是大體相同的，一下子看不清他們的本質(zhì)差異；更何況是非問題是個無形的東西，哪能僅憑一己之見就能斷清呢？況且逆耳的言辭一般都讓人難以接受，順心的話語讓人最易遵從。所以英明的君主善于納諫，因為疾病只有用苦藥才能消除；昏庸的君主聽從奉承的言論發(fā)布命令，往往由于喜好甜美的贊頌而導致傾滅之禍。能不引以為戒嗎？
【評析】唐太宗在這里提出了三點重要的政治智慧：其一，意識到高位重權對自己了解下情和糾正過錯構成了一種嚴重遮蔽，必須依靠忠臣賢士來打破這種遮蔽。這種卓識明見與一些恃權逞勇的亂世昏君形成鮮明對比。其二，精心刻畫了讒佞之徒的嘴臉。首先指出這類人以私利為先、殘害忠良、欺下媚上的本質(zhì)，這類人一旦形成官場上的主流，勢必導致綱紀廢弛、江山崩潰的惡果；提醒繼任者必須把防備小人竊取重權視為治國要務。同時指出小人具有搶先順承上司旨意和精于甜言蜜語的慣用伎倆，這些伎倆常常使他們成為官場競爭中的優(yōu)勝者；提醒繼任者對這種伎倆必須嚴加識別和防范；要自律自警，克服人性中喜聽順耳之言的弱點，下決心排拒讒佞之徒，因為這種人往往比忠正之士能夠更快更巧妙地得到君主的寵愛。其三，指出忠正之言多半帶有逆耳的特征，君主要放下架子并做好忍受痛苦的準備來虛心求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