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風(fēng)寬蕙帶。又瘦影扶筇，楚香間采。登臨感清 快。對層云曳縞，亂峰橫黛。搴裳步隘，正雨過、 湍奔石瀨。戰(zhàn)松林、萬翠鳴秋，并作怒濤澎湃。
凝睞，陰晴弄暝，愁近黃昏，蜃華催改。明霞照 海，渲異艷，遠(yuǎn)天外。佇丹輪半亸，迅頹羲馭， 哀入驃姚壯采。渺予懷，此意蒼涼，更誰暗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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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碧城中年去國，卜居瑞士雪山 中。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遂經(jīng)美洲 歸香港。序中所言雪山日出詞作于異 域，及詠海日將沉，則在香港之炎嶠 矣。倉皇避亂，其心境自非往昔間居 事佛之時。雖日落奇彩，悅目賞心， 亦驅(qū)遣不散詩人心頭的悲涼意緒，徒 增感喟耳。此作渾闊蒼涼，氣象卓 絕，出于巾幗詞手，益見難得。
“瘴風(fēng)寬蕙帶”,迎面吹來陣陣 挾著濕氣的海風(fēng)，蕙草在風(fēng)中俯仰， 舒卷，飄舉，有如衣帶之輕展。瘴 風(fēng)，本為南方容易讓人染病的濕熱之 氣，這里借指海濱濕潮之氣。蕙草如 帶，是遠(yuǎn)觀所見。接下來二句也是拉 開距離反觀自身： “又瘦影扶筇，楚 香間采。”筇，竹杖?！笆萦胺鲶獭? 一幅剪影。形單影只，不免孤獨(dú)，詞 人卻自有雅韻： 一路攀登，一路采擷 奇花異草?！冻}》中多詠香草之 語，所詠有江蘺、辟芷、秋蘭、揭車 等。是故詩人取楚香之名?！坝帧?者，重來也?！暗桥R感清快”句，點(diǎn) 明“登臨”意趣，暗中轉(zhuǎn)筆，由人及 景，振起下文?！皩Α弊种苯輰⒕拔?拉到眼前： “層云曳縞，亂峰橫黛?！?看吧，山間白云迭起，若素縞飄舞； 險峰叢立，呈現(xiàn)一片青黛。有色彩， 有動態(tài)，紛然雜陳，歷歷如見。詞之 行文，以作者(在古典詩詞中，抒情主 人公往往即是作者自己)的行跡為線 索。至此，又以“搴裳”二字照應(yīng)。 這二字取自《詩經(jīng)》成語，謂提起裙 衣。步隘，行于仄徑險路?！罢弊?一提，又接景語。山雨剛過，澗中水 流湍急，漫上灘頭。“湍奔石瀨”有 前人“清泉石上流” (王維)詩境。 再看遠(yuǎn)處，一片青翠，這是山石草樹 輝映之色?！傍Q秋”,不僅是草樹的 搖落，且有風(fēng)兒的吹拂，鳥兒的鳴 叫，等。這種種聲音，全都融匯在萬 頃松濤的怒吼中，滾滾滔滔，震天動 地。
下片以“凝睞”過拍，將上下片 連作一氣。山里乍陰乍晴，變幻之 間，天色向晚。薄暮給詩人帶來的是 淡淡的哀愁，讓人感到光陰易逝，美 好年華不過是一場海蜃。“催改”, 緊迫之極。雖然時近黃昏，畢竟是 “夕陽無限好”,何況是在海濱呢？ 且看： “明霞照海，渲異艷，遠(yuǎn)天外?！?天上的云霞，水中的光影，交映出迷 人的異彩，向天邊照射。這奇幻的景 致，啟發(fā)了詩人的聯(lián)想。于是筆下出 現(xiàn)了神話境界： “佇丹輪半亸，迅頹 羲馭，哀入驃姚壯采?！濒撕婉{著太 陽車奔馳，忽然失落了半邊車輪，終于 這位勇敢的馭手跌入海中，多么威武 而悲壯的一幕！ 以丹輪喻太陽在古代 詩詞中并不少見，此詞之妙在于和下 面幾句一起構(gòu)成生動的神話活劇。讀 者不難看到，作者抓住了海日沉落所 具有的象征意義，突出了“壯” 與 “悲”的交融、統(tǒng)一。
是落日感染了詞人，還是詞人感 染了落日？詞篇抹上一層悲慨的顏 色。歇拍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渺 予懷，此意蒼涼，更誰暗解？”愁腸 百結(jié)，無人會意，以問句出之，愈見 沉痛。“蒼涼”二字，正可概括本詞 主旨。此作除氣象渾闊而外，拈用 “楚香”、“搴裳”諸典，全不費(fèi)力， 尤其妙用羲馭神話，皆可顯示作品典 雅的特色，讀來只覺清氣撲面，一洗 塵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