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 送梓州李使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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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壑樹參天^[2]，千山響杜鵑^[3]。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4]。漢女輸橦布^[5]，巴人訟芋田^[6]。文翁翻教授^[7]，不敢倚先賢^[8]。

[1]王維(約692—761)，字摩詰，祖籍太原祁州(今山西祁縣)，從他父親開始遷居于蒲(今山東永濟(jì)縣)。少有才名，開元九年(721)中進(jìn)士，任大樂丞，后謫官濟(jì)州。曾在淇上、嵩山一帶隱居，開元二十三年被宰相擢為右拾遺。后遷監(jiān)察御史，奉使出塞，在涼州河西節(jié)度幕府為判官。天寶年間先后在終南山和輞川隱居，過著亦官亦隱的生活。安史之亂時，被安祿山強(qiáng)迫做了偽官。亂平后降為太子中允，后官至尚書右丞，后世稱為王右丞。晚年篤志奉佛，唯以禪詠為事。他的佛家思想對文學(xué)創(chuàng)作產(chǎn)生了深刻的影響，被后人稱為“詩佛”。著有《王右丞集》。梓(zi)州：唐轄境相當(dāng)于今四川三臺、中江、鹽亭、射洪等地，治所在今四川三臺縣。使君：州刺史的別稱。[2]壑(he)：坑谷、深溝。[3]杜鵑：鳥名，又稱子規(guī)，布谷。傳說為古蜀帝杜宇之魂所化。[4]樹杪(miao)：樹梢。[5]輸：交出，獻(xiàn)納。橦(tong)布：橦木花織成的布，為梓州特產(chǎn)。[6]巴人訟芋田：指巴人常為農(nóng)田事發(fā)生訟案。巴，古國名，故都在今四川重慶。訟，訴訟。芋田，蜀中產(chǎn)芋，當(dāng)時為主糧之一。[7]文翁翻教授：《漢書·循吏傳·文翁傳》載“文翁少好學(xué)，通《春秋》，以郡縣吏察舉。景帝末，為蜀郡守，仁愛好教化。……又修起學(xué)官于成都市中，招下縣子弟以為學(xué)官弟子。……至武帝時，乃令天下郡國皆立學(xué)校官，……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焙笠蛴么吮扔鞒珜?dǎo)教育的賢者，也常用作詠蜀地地方官的典故。翻，翻然改變。[8]不敢：當(dāng)是“敢不”之訛。倚：依傍。先賢：此處指文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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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 秋夜獨(dú)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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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dú)坐悲雙鬢，空堂欲二更。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白發(fā)終難變，黃金不可成^[1]。欲知除老病，唯有學(xué)無生^[2]。

[1]黃金不可成：語本江淹《從建平王游紀(jì)南城》：“丹砂信難學(xué)，黃金不可成”之句。古代方士有所謂煉丹砂化為黃金之術(shù)，詩人從自己嗟老的憂傷，想到了宣揚(yáng)神仙長生不老的道教。詩人感嘆“黃金不可成”，就是否定神仙方術(shù)之事，指明煉丹服藥祈求長生的虛妄。[2]無生：佛教語，謂無生無滅。佛教講滅寂，要求人從心靈中清除七情六欲。詩人在前一聯(lián)詩中否定了道教以神仙方術(shù)煉丹服藥求長生的虛妄，認(rèn)為只有信奉佛教，才能從根本上消除人生的悲哀，解脫生老病死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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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 山居秋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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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2]，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3]。

[1]暝：一讀(ming)，日暮，夜晚。[2]浣(huan)女：洗衣物的女子。[3]“隨意”二句：《楚辭·招隱士》中有“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王孫游兮歸來，山中兮不可以久留?！贝四嘶茨闲∩綖榛茨贤鮿舱兄码[士之辭。這里反用其意，意謂任它春日芳華凋盡，王孫也可久留。歇：消歇，凋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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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 《輞川集》其一 欒家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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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颯秋雨中^[2]，淺淺石溜瀉^[3]。跳波自相濺，白鷺驚復(fù)下^[4]。

[1]《輞川集》：《舊唐書·王維傳》：“維……得宋之問藍(lán)田別墅，在輞口，輞水周于舍下，別漲竹洲花塢，與道友裴迪浮舟往來，彈琴賦詩，吟詠終日。嘗聚其田園所為詩，號《輞川集》?！?欒家瀨(lai)：作者晚年所居輞川山谷中的一處景點(diǎn)。瀨，急流。[2]颯颯：象聲詞，擬風(fēng)雨聲。[3]淺淺(jian jian)：水流迅急貌。石溜：亦作石留，即石間流水。謝脁《郊游詩》：“潺湲石溜瀉”。[4]白鷺：水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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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 鳥鳴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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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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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 鹿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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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2]，復(fù)照青苔上。

[1]柴(zhai)：同“寨”。[2]返景(ying)：落日的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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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 竹里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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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dú)坐幽篁里^[1]，彈琴復(fù)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1]幽篁：深密幽暗的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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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五 辛夷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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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末芙蓉花^[2]，山中發(fā)紅萼^[3]。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4]。

[1]辛夷：植物名，又稱木筆，落葉喬木。其花初出時，尖如筆頭，及開狀似芙蓉(蓮花)。塢：四面高中間凹的山地。[2]木末：植樹梢。芙蓉花：即辛夷花。裴迪《輞川集》和詩有“況有辛夷花，色與芙蓉亂。”[3]萼：花萼、萼片的總稱。萼位于花的外輪，呈綠色，在花芽期有保護(hù)花芽的作用。[4]澗：兩山間的流水。戶：本為單扇的門，引申為出入口的地方。最后兩句寫塢中的寂靜，意境極為遙遠(yuǎn)幽深，很有些“空谷幽蘭，不為無人而不芳”的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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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 終南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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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乙近天都^[2]，連山到海隅^[3]。白云回望合^[4]，青靄入看無^[5]。分野中峰變^[6]，陰晴眾壑殊。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

[1]終南山：在陜西省長安縣南50里，綿延800里，為渭水和漢水的分界。[2]太乙：終南山的主峰，也稱太一。天都：即帝都長安。[3]海隅(yu)：海角。[4]白云回望合：意謂人在云中，人過處云被分開，人過后回首遙望，白云便合攏在一起。合，融合，合攏。[5]青靄入看無：青色的霧氣遠(yuǎn)遠(yuǎn)看去濃郁不開，走近其中，卻渾然不見。[6]分野中峰變：此句意謂終南山很大，一峰之間往往屬于不同的分區(qū)和轄界。古代中華九州諸國的劃分和天上星座的方位是相對應(yīng)的，這叫作“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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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 使至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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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車欲問邊^[1]，屬國過居延^[2]。征蓬出漢塞^[3]，歸雁入胡天^[4]。大漠孤煙直^[5]，長河落日圓^[6]。蕭關(guān)逢候騎，都護(hù)在燕然^[7]。

[1]單車：單車獨(dú)行。問邊：慰問邊防。[2]屬國：一指少數(shù)民族附屬于漢族朝廷而存其國號者。漢、唐兩朝均有一些屬國。二指官名，秦漢時有一種官職名為典屬國，蘇武歸漢后即授典屬國官職。唐人有時以“屬國”代稱出使邊陲的使臣。居延：地名，漢代稱居延澤，唐代稱居延海，在今內(nèi)蒙古額濟(jì)納旗北境。又西漢張掖郡有居延縣(參《漢書·地理志》)，故城在今蒙古額濟(jì)納旗東南。又東漢涼州刺史部有張掖居延屬國，轄境在居延澤一帶。此句一般注本均言王維路過居延。然而王維此次出使，實(shí)際上無需經(jīng)過居延。因而林庚、馮沅君主編的《中國歷代詩歌選》認(rèn)為此句是寫唐王朝邊塞的遼闊，附屬國直到居延以外。[3]征蓬：隨風(fēng)飄飛的蓬草，此處為詩人自喻。[4]歸雁：因季節(jié)是夏天，雁北飛，故稱“歸雁入胡天”。[5]大漠：大沙漠，此處大約是指涼州之北的沙漠。孤煙：一說為古代邊防報警時燃狼糞時，其煙直且聚，雖風(fēng)吹而不散。另一說是塞外多旋風(fēng)，卷沙煙而直上的景象。還有一種說法，認(rèn)為孤煙也可能是唐代邊防使用的平安火?！锻ǖ洹肪?18云：“及暮，平安火不至?！焙∽ⅲ骸啊读洹罚禾奇?zhèn)戍烽候所至，大率相去三十里，每日初夜，放煙一炬，謂之平安火?！贝巳N解釋并列于此，有助豐富讀者對塞外奇異景象的認(rèn)識。[6]長河：疑指今石羊河，此河流經(jīng)涼州以北的沙漠。[7]“蕭關(guān)”二句：意謂在途中遇到候騎，得知主帥破敵后尚在前線未歸。蕭關(guān)：古關(guān)名，故址在今寧夏固原東南。候騎：偵察兵。王維出使河西并不經(jīng)過蕭關(guān)，此處大概是用何遜詩“候騎出蕭關(guān)，追兵赴馬邑”之意，非實(shí)寫。都護(hù)：官名。唐朝在西北置安西、安北等六大都護(hù)府，每府派大都護(hù)一人，副都護(hù)二人，負(fù)責(zé)轄區(qū)一切事務(wù)。燕然：古山名，即今蒙古國杭愛山?！逗鬂h書·竇憲傳》：憲率軍大破單于軍，“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余里，刻石勒功，紀(jì)漢威德，令班固作銘?！?/p>

孟浩然 望洞庭湖贈張丞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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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2]。氣蒸云夢澤^[3]，波撼岳陽城^[4]。欲濟(jì)無舟楫^[5]，端居恥圣明^[6]。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7]。

[1]孟浩然(689—740)，襄陽(今湖北襄陽)人。早年在家隱居讀書，后曾入長安求仕，失意而歸。漫游過長江南北各地。晚年張九齡鎮(zhèn)荊州，辟為從事。開元二十八年病卒。有《孟浩然集》。洞庭湖：在湖南省北部。張丞相：一說是張說；另一說是張九齡。[2]涵虛混太清：意謂水映天色。與天空混為一體。涵，包含。虛、太清，皆指天空?；?，混溶。[3]氣蒸云夢澤：意謂洞庭湖水氣蒸騰，彌漫在云夢澤上空。云、夢：古代二澤名，云在江北，夢在江南，后積淤成陸地，大約在今洞庭湖北岸地區(qū)。[4]撼：動搖。岳陽城：今湖南岳陽市，在洞庭湖東岸。[5]欲濟(jì)無舟楫，此語雙關(guān)，言外在說意欲出仕而無人引薦。濟(jì)，渡。楫，船槳。[6]端居恥圣明：意謂閑居在家有愧于當(dāng)今圣明之世。端居，閑居。恥，愧疚。[7]羨魚情：典出《淮南子·說林訓(xùn)》：“臨河而羨魚，不如歸家織網(wǎng)?！边@里借以表達(dá)自己出仕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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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浩然 早寒江上有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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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落雁南度，北風(fēng)江上寒。我家襄水曲^[1]，遙隔楚云端^[2]。鄉(xiāng)淚客中盡，歸帆天際看。迷津欲有問^[3]，平海夕漫漫^[4]。

[1]我家襄水曲：孟浩然家在襄陽，襄陽則當(dāng)襄水之曲。襄水，也叫襄河，是漢水在襄樊市以下一段，水流曲折，故云襄水曲。[2]遙隔楚云端：指鄉(xiāng)思遙隔云端。楚，襄陽古屬楚國。[3]迷津欲有問：《論語·微子》有記孔子命子路向長沮、桀溺問津，卻為兩人譏諷事。這里是慨嘆自己彷徨失意，如同迷津的意思。津，渡口。[4]平海：指水面平闊。古時亦稱江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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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浩然 秋登萬山寄張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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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白云里^[2]，隱者自怡悅^[3]。相望始登高^[4]，心隨雁飛滅。愁因薄暮起^[5]，興是清秋發(fā)^[6]。時見歸村人，沙行渡頭歇^[7]。天邊樹若薺^[8]，江畔舟如月。何當(dāng)載酒來^[9]，共醉重陽節(jié)^[10]。

[1]萬山：在湖北襄陽西北，詩人的園廬在峴山附近，距萬山不遠(yuǎn)，詩人在此度過了大半生。張五：名子容，排行第五，隱居襄陽峴山南邊的白鶴山。[2]北山：當(dāng)指萬山。[3]隱者：作者自謂。[4]相望始登高：由于相望遠(yuǎn)人才登高。[5]薄暮：日將落之時。此句表面說憂愁由薄暮引起，其實(shí)是本身憂愁，見天色昏暗而觸景生情。[6]興：由秋山景色所引起的感興。[7]“時見”二句：由山下看，見歸村行人，有的還在沙道上行走，有的已在渡口休息。[8] 天邊樹若薺：薺，一種野菜，形容遠(yuǎn)望所見無邊樹木的細(xì)小。[9]何當(dāng)：何時能夠。載：攜帶。[10]重陽節(jié)：農(nóng)歷以九月九日為重陽節(jié)，古人有登高、賞菊、親友聚飲的風(fēng)習(x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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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浩然 宿建德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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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舟泊煙渚^[2]，日暮客愁新。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1]建德江：富春江上游，指新安江流經(jīng)建德縣(今屬浙江)的一段江水。[2]泊：停船靠岸。煙渚：指江中霧氣籠罩的小沙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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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浩然 過故人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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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具雞黍^[2]，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3]，青山郭外斜。開軒面場圃^[4]，把酒話桑麻。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5]。

[1]過：拜訪。[2]故人具雞黍：《論語·微子》：荷蓧丈人“止子路宿，殺雞為黍而食之?！边@里用成辭，表示古人準(zhǔn)備飯菜盛情款待之義。具，準(zhǔn)備。黍，黃米。[3]合：圍，環(huán)繞。[4]軒：本指有窗檻的長廊或小室。后泛指“窗”。場圃：農(nóng)家的打谷場和菜園子。[5]就：靠近，赴。這里有欣賞的意思。

[解讀鑒賞]

在唐朝詩壇上，小作家群集，名作家林立，大作家繼起。由于篇幅所限，我們對于像初唐四杰、文章四友等這類小作家群只能是一帶而過，重點(diǎn)是要放在名家和大家的介紹上。本章所要介紹的王維、孟浩然正是從小家向大家過渡中的兩位以寫自然山水而著稱于世的名家。前面我們曾講過，仕與隱是唐代詩人的一個情意結(jié)，這些極為復(fù)雜的入世之情與出世之意，更多時候是體現(xiàn)在對于自然景物的描寫之中。不僅唐詩如此，唐以前的陶詩與謝詩中也同樣包含著一個仕與隱的情意之結(jié)。所不同的是陶淵明在一番痛苦掙扎與深刻反思之后，終于轉(zhuǎn)悲苦為欣愉，化矛盾為圓融，在“任真”與“固窮”的兩大基石之上，找到了自己的托身之所，因而留下他那天性與自然泯然合一的不朽詩篇。而謝靈運(yùn)則帶著不屑入世，而又不甘遁世的難以擺脫的痛苦矛盾，于失意無聊和清高寂寞之中寫下他那言山水而包名理的以儷采取勝之作。由此看來，要想了解王、孟及其作品，也只好先從“仕”與“隱”的情意結(jié)上入手了。

據(jù)史書記載，王維生于名門望族，早年受過各方面的良好教育，是個能詩、會畫、工書法、懂音樂的多才多藝的藝術(shù)家。他16歲時就有了仕進(jìn)之心，21歲以解頭登第，可謂少年得意。他一方面熱衷求仕，但另一方面又隨其母學(xué)佛，受佛家消極避世的影響較深。當(dāng)他看到后來國家政治走向下坡的時候，就產(chǎn)生了隱退之心。他一生有過兩次隱跡，一次是在長安城外的終南山住過一陣；還有就是他晚年所居住的那片輞川別墅，也在離長安不遠(yuǎn)的藍(lán)田縣附近。事實(shí)上他一生并沒有真正遠(yuǎn)離塵世，他的所謂“隱居”，不過是在京都附近的山水名勝之地，一方面拿著朝廷的俸祿，一方面又享受隱逸的高名罷了，所以他真正可算是一個仕隱兼得的人物。然而王維這種表面上的仕隱兩得，卻又是在內(nèi)心的兩失的情況下實(shí)現(xiàn)的。他內(nèi)心也有著極其復(fù)雜的矛盾和痛苦，不過他從來不把這些情意真誠地表現(xiàn)出來。從他的自號“摩詰”，就可推知他確是一個性格內(nèi)向、感情深曲幽隱的人，決不像歐陽修自號“醉翁”、“六一”那樣豪宕灑脫；盡管他從不敞開自己的內(nèi)心世界，我們也能從他的經(jīng)歷和詩作中窺見他的主要痛苦是來自于：既信奉佛教、厭薄塵世，但又干求名利、患得患失，既有豐美深厚的藝術(shù)家的才華修養(yǎng)，又難以免除庸俗虛飾的塵世之情的雙重矛盾。這兩種矛盾不僅反映在他求仕的手段及求隱的方式上，同樣也無意地流露在他山水田園詩的創(chuàng)作上。如他的《送梓州李使君》一詩：

這首詩的前四句真是字字精妙，句句警醒，表現(xiàn)了藝術(shù)家、美學(xué)家的眼光和手法。但很可惜后四句卻混雜著他那份未能免俗的情味。這是一首為送別而寫的詩，凡是作應(yīng)酬的詩，一定要貼切，要表明送別的地點(diǎn)、情由及情意。這里是送一位李姓的使君到梓州(今四川三臺縣)去做刺史，因此前半首寫的都是蜀地的景物特色。蜀地突出的特征是多山，有山就有壑，而且蜀地氣候潮濕，山上多樹，所以王維第一句就說“萬壑樹參天”，“參”是深入的意思，參天是說樹木高插入云，這是梓州景物所給人的視覺上的特色。接著寫聽覺印象：“千山響杜鵑”。既然此地多山，山上多樹，那么樹上自然多鳥，而且杜鵑鳥的啼叫不僅表現(xiàn)出梓州地理位置上的特色，還將此地在歷史傳說上所具有的神奇色彩也表現(xiàn)了出來(即關(guān)于蜀帝死后魂化杜鵑的典故)。接下來又寫了梓州的氣候特色和自然景觀：“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庇旰蟮氖裆?，處處是瀑布和清泉，而且這些水源都好像是從“參天”的樹梢上流下來的一樣。這樣神奇壯觀的描繪真是藝術(shù)家匠心獨(dú)具的結(jié)果。詩人巧妙地借助數(shù)量詞來渲染景物的特色，造成強(qiáng)烈的氣勢，如“萬壑”對“千山”，“一夜雨”對“百重泉”，不但氣勢博大、恢宏壯觀，而且給人以極為鮮明突出的感覺印象，真乃一幅奇妙的立體圖畫。但后半首寫當(dāng)?shù)仫L(fēng)俗民情及使君政事的四句卻令人深感遺憾了：“漢女輸橦布”是說當(dāng)?shù)貗D女按時向官府交納用橦木花織成的布匹來抵稅；“巴人訟芋田”是說本地的農(nóng)人常為芋田(耕種芋薯的田地)等事而發(fā)生訴訟，這兩句符合送別慣例的切事之語沒有任何詩人自己的感受，只是為了酬應(yīng)而寫。接著又贊美勉勵這位李使君：“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賢?！边@里詩人用了“文翁治蜀”的典故。文翁是漢景帝時蜀郡太守，他曾興辦學(xué)校，教育人才，使這個地區(qū)逐漸開化和安定起來。的確，要想使一個地方政治安定，教育和法制是非常重要的，有了好的教育，人民才會遵守禮法。“翻”是反，返回的意思。詩人意謂，希望使君能效法文翁，更新梓州的教化，而且詩人表示相信李使君不會因循守舊，只倚賴先賢已經(jīng)取得的治績的?？傊@后四句都是客套應(yīng)酬的世俗之言，沒有什么真實(shí)深切的感情和感受，這與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川》中的“海內(nèi)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之帶有感情的詩句頗為不同。像這一類的詩作還有許多，甚至連他那首流傳甚廣的《使至塞上》也是如此：詩的前半首也寫得極為自然超妙，可是在“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這聯(lián)佳句之后，忽然出來兩句非常世俗而不和諧的“蕭關(guān)逢候騎，都護(hù)在燕然”，這里詩人是借東漢竇憲在大破北單于后，登燕然山刻石紀(jì)功的典故，來贊美塞上使君及鎮(zhèn)守邊關(guān)的將軍。這是世俗禮儀中一般逢迎應(yīng)酬的話，并非詩人發(fā)自內(nèi)心的真誠感情。我們并不是說所有應(yīng)酬之情都是世俗的，任何感情，只要是真實(shí)的、誠懇的，就不庸俗，甚至連李義山寫的“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diǎn)通”以及李后主寫男女幽會之情的“劃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菩薩蠻》)等句中所反映的感情，也是真摯深厚的、發(fā)自于內(nèi)心的。而王維有些詩句所寫的卻常常只是出于世俗的禮節(jié)或利害的得失之需要，這正是我們所以說他未能免俗的原因。

《山居秋暝》是王維晚年隱居輞川時所作，寫秋晚山景，借以表達(dá)作者對淳樸安靜、放縱山林生活的熱愛。王維不僅是詩人，同時又是畫家。此外他還精音樂，通書法，是個非常全面的藝術(shù)家。他是以藝術(shù)家的獨(dú)特眼光、感受和表現(xiàn)手段來傳達(dá)山水詩的詩情畫意的。詩人描繪了山中秋雨過后清朗明凈的月夜：松間的明月、石上的清泉、竹林中的浣女、溪中的漁舟有機(jī)地構(gòu)成了一幅明麗的畫圖。此詩中的畫面感極強(qiáng)，詩的前六句儼然大寫意式的意象組合：空山新雨、晚秋天氣是在勾遠(yuǎn)景、定色調(diào)；月照松間、石上清流，景色開始由高向低、由光及聲、由遠(yuǎn)而近；浣女歸舟、竹喧蓮動等，由靜及動、由景及人，工筆繪出畫面的主景，畫面由此而生動活潑起來。一幅山村傍晚恬淡自然、優(yōu)美寧靜、美妙和諧的詩畫頓時呈現(xiàn)于你的眼前。畫中的詩情集中于最后一聯(lián)：如此美妙的秋山之居難道不值得詩人流連忘返、終老無憾嗎！ 所以“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無異于是在為畫面題詩，點(diǎn)明此畫所營造出的與世隔絕的桃源仙境便正是詩人所追求的人生境界。以此來排遣內(nèi)心的不清凈和不安靜。

照理說，王維自幼學(xué)佛，佛家講究四大皆空，何以他還難以擺脫這些世俗的雜念呢？這也許正是他不愿向外人道的矛盾痛苦之所在。不過他學(xué)佛的虔誠確是不容懷疑的。《舊唐書》的本傳上說他“晚年長齋，不衣文彩。在京師日飯十?dāng)?shù)名僧，以玄談為樂。齋中無所有，唯茶鐺、藥臼、經(jīng)案、繩床而已。退朝之后，焚香獨(dú)坐，以禪誦為事”。這正是他晚年在輞川別墅所過的日與道友裴迪泛舟往來，彈琴賦詩，以此自樂的所謂隱士生活。這一時期，由于社會、時代、政治、人生的種種經(jīng)歷和各種原因，王維比較徹底地擺脫了世俗的塵雜之情，并且他的生活、思想以及作品的風(fēng)格也隨之發(fā)生了轉(zhuǎn)變，特別是在對自然景物風(fēng)光的描繪上，一改過去那種開闊博大、恢宏壯觀的氣勢，而呈現(xiàn)為恬淡空靈、動靜交融、明凈洗練、意趣天成。更重要的變化是早年詩中那些未免于俗的情味消失了，代之而生的是一份禪理的妙悟。如他在輞川所寫的《欒家瀨》以及同時期的《秋夜獨(dú)坐》等詩都可看出來。

颯颯秋雨中，淺淺石溜瀉。跳波自相濺，白鷺驚復(fù)下。

王維不愧為藝術(shù)天才，這些寫于輞川別墅的小詩，不但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而且詩中還傳達(dá)出作者心靈深處的一種很超妙的感受，這不是意識和理念上說得出來的，而是與他藝術(shù)家的心靈、手段、眼光結(jié)合在一起才能體會得到的。王維這首詩寫的是輞川別墅中的一個風(fēng)景點(diǎn)，“瀨”是水石相激的所在。這短短的20個字，看似平淡無奇，但如果你也用藝術(shù)家的心靈去感受和體味，就不難發(fā)現(xiàn)這其中的妙趣：一場正在下著的颯颯秋雨，使那平時流動潺湲的山泉流速加快，清泉淌瀉在凸出的巖石上，一觸即飛濺出去，跌宕的水波自相濺射，無意中驚動了一只正在專心覓食的白鷺鳥。它被這突然的水擊驚得展翅飛起。但當(dāng)它終于明白這不過是一場虛驚之后，便很快在空中滑翔一圈后，又安詳?shù)芈浠卦?。于是一切又恢?fù)了原有的寧靜……這儼然是“動物世界”中的一組紀(jì)實(shí)鏡頭。這般空靈寧靜的意趣和境界，完全是通過動態(tài)來構(gòu)成的：正在下著的秋雨，正在流動著的石溜，自相飛濺的跳波，驚飛復(fù)下的鷺鷥，這一切現(xiàn)象能給人以安靜而不寂寞、清遠(yuǎn)而不虛空的奇妙的感受。尤其當(dāng)你置身在颯颯秋雨的一派灰朦朦的天地之間，忽然看到一只驚飛的水鳥在空中一閃，留下一道白色弧圈之后又落回原處的情景，你的心或許也會隨之一動。這一動，不分善惡，不分喜怒，我們說喜怒哀樂之未發(fā)時謂之“性”;喜怒哀樂之已發(fā)則謂之“情”了。如你具有一種“能感之”的本性，就會發(fā)覺，在你還沒有能夠形成喜怒哀樂的感情之前，就在這樣一動念之間，你的心沒有死，但也沒有被喜怒哀樂這些情感所限制，這是一種很難言傳的感覺和境界，而這種境界正是王維詩的最高成就。除他之外，很少有詩人能夠表現(xiàn)出這樣的意境來。

另外他《秋夜獨(dú)坐》中“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兩句可算是頗具禪悟的神來之筆，可惜如同謝靈運(yùn)《登池上樓》中之“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一樣也落下了“有句無篇”的千古定論。

全詩寫沉思默想所引發(fā)的感慨。這是一個秋天雨夜，更深人寂，詩人獨(dú)坐在空堂上，潛心冥想。這情境仿佛就是佛徒坐禪，然而詩人竟一度沉入人生的苦海——他看到自己兩鬢花白，人一天天衰老，長生已實(shí)屬不能；此夜又將二更，一點(diǎn)點(diǎn)消逝的時光，無法挽留。人生就這樣在無情歲月的銷蝕中經(jīng)歷著生、老、病、死的過程。這備感無力且無助的冷酷事實(shí)陷詩人于深刻的悲哀中，他越發(fā)體驗(yàn)到生命的孤獨(dú)與空虛，此刻，他多么渴望同情和勉勵，他多么需要引渡和救助呀。然而此時除了詩人自己之外，堂上只見孤燈，堂外唯聞雨聲……冥想中他好像看見山里成熟的野果正被秋雨摧落的情形；透過燈燭的一線光亮他注意到深夜草野里的秋蟲也被秋夜的寒氣驅(qū)趕到堂內(nèi)的哀鳴。詩人從人生想到草木昆蟲等自然萬物的興衰生滅：動植物與人雖非同類，但這無情、無知的草木昆蟲卻同有知、有情的人一樣，都同樣要在無情之歲月時光的消逝中淪落成空。詩人由此得到啟發(fā)誘導(dǎo)，自以為恍然頓悟了，于是做出棄道學(xué)佛的抉擇：“白發(fā)終難變，黃金不可成。欲知除老病，唯有學(xué)無生?！痹娙宋虻降恼胬硎侨f物有生必有滅，大自然是永存的，而人及萬物都是短暫的。只有信奉佛教，才能從根本上消除人生的悲哀，解脫生老病死的痛苦。倘使果真如此，當(dāng)然不僅根除老病的痛苦，一切人生苦惱也都不再覺得了。詩人正是從這個意義上去皈依佛門了。

這首詩寫出一個思想覺悟即禪悟的過程。詩的前半篇表現(xiàn)詩人沉思而悲慨的性情和意境，感受真切，形象靈動，情思細(xì)微，藝術(shù)上是頗為出色的；而后半篇則歸納推理，純屬說教，枯燥無味。似與謝靈運(yùn)空談玄理之山水詩如出一轍。從這里也可看出二、三流作家所具有的共同特征。

下面我們再來看一看孟浩然。與王維的仕隱兼得截然相反，孟浩然實(shí)在是一個仕隱兩失的人。他早年閑適，在鹿門山隱居。王士源在《孟浩然集》序中說他是“骨貌淑清，風(fēng)神散朗”。又說他“行不為飾，動以求貞，故似誕。游不為利，期以放性，故常貧”?？梢娝_實(shí)是鄙薄功利、遁世隱居、追求任性適意的。后來在他人生過半、親老家貧之際，他深感一事無成，愧對此生，于是也在仕、隱的極度矛盾中到京都去求仕了。這時孟浩然已經(jīng)40歲了。他原以為前半生的隱居苦讀會使進(jìn)取成功，可沒想到竟名落孫山，只好重返故鄉(xiāng)。不久他又來到京都做了第二次努力，但又沒能得到任用。兩次進(jìn)京求仕的失敗使孟浩然感到羞慚愧疚。他本想再回故鄉(xiāng)隱居，然而早年那一份悠閑自得的情趣和心境已經(jīng)被失意的哀愁悵惘給破壞了，所以他只有懷著仕隱兩空的失落與絕望，在貧病交加中終老故鄉(xiāng)。孟浩然一生寫了二百多首詩，按其經(jīng)歷可分成前后兩期，前期詩內(nèi)容風(fēng)格上都較為單純，在對自然山水的描寫中表現(xiàn)了悠閑的情趣。后期詩作則較為復(fù)雜，其中有的以景襯情，表現(xiàn)其欲求仕用的迫切愿望；有的情景交融，抒發(fā)他不得知用的惆悵之情。其中較有代表性的兩首詩是《望洞庭湖贈張丞相》及《早寒江上有懷》。

前一詩的上半首寫得開闊博大，渾成高遠(yuǎn)?！鞍嗽潞健眱删涫钦驹谠狸枠巧线h(yuǎn)望洞庭湖所獲得的遠(yuǎn)觀效果，“虛”是指太空，“涵”者，言水中所包涵的一切。這兩句寫水天相映、相互包含所形成的壯觀氣象。這與謝靈運(yùn)等人只注重近鏡頭地雕刻山水形貌的表現(xiàn)方法迥然不同。詩人在描繪上一幅天高水闊、氣象渾成的壯闊景象之后，接下來開始借景抒情：面對眼前一望無際的湖水，一股乘風(fēng)破浪、揚(yáng)帆遠(yuǎn)航的沖動被激發(fā)起來；可無奈“欲濟(jì)無舟楫”，沒有達(dá)到彼岸的工具，沒有實(shí)現(xiàn)自己理想的機(jī)會，既然如此，那就只得做罷了；可“端居”(閑適隱居)又覺得有愧于這個天高任鳥飛、水闊憑魚躍的圣明之世，于是詩人直言不諱：“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看到別人在仕宦上都能有所成就、有所收獲，詩人只有空懷一腔躍躍欲試的沖動，徒然旁觀了！ 這首詩真切而生動地傳達(dá)出詩人求仕的迫切心情。

第二首《早寒江上有懷》是詩人第二次進(jìn)京求仕失敗以后，羞愧自慚、無以還家，懷著生命落空的悲哀徘徊在歸途之上時寫下的。詩篇表面看來都是寫景物的，但他內(nèi)心的全部感情活動都表現(xiàn)在對自然景物的描寫之中了?！澳韭溲隳隙?，北風(fēng)江上寒”寫的是秋天江上早寒的季節(jié)，里面飽含有詩人生命搖落成空的不盡悲哀?！拔壹蚁逅?，遙隔楚云端”寫出思鄉(xiāng)情切，而又阻隔難回的矛盾心理。詩人家在襄陽，古屬楚地，故云“楚云端”，“遙隔”不但是地理形勢上的阻絕，更有心理上的重重障礙，即無顏面見江東父老的滿懷羞慚的愧疚。接著是“鄉(xiāng)淚客中盡，歸帆天際看”，是的，孟浩然正是那千萬個宦游人之一，他曾經(jīng)也是豪情萬丈，而歸來卻是空空行囊，踏著沉重的腳步，徘徊在漫長的歸鄉(xiāng)之途；帶著滿懷的疲憊，眼里充滿酸楚的淚……雖然只有故鄉(xiāng)能夠撫慰詩人那心靈的創(chuàng)痛，然而他那顆殘缺受傷的進(jìn)取心與自尊心卻使他沒有勇氣面對故鄉(xiāng)。這種矛盾復(fù)雜的迷茫和痛苦真是難以敘說，因而不免發(fā)問：“迷津欲有問”，我要對迷津發(fā)問，我失去了過去隱居的心境和生活，同時也失去了求仕進(jìn)取的機(jī)會和希望，茫茫宇宙，哪里是心靈的去處和歸宿？但在詩人生命的津渡上，已經(jīng)是黃昏日暮、來日無多了。遠(yuǎn)遠(yuǎn)望去，只有“平海夕漫漫”的一片茫然……這首詩雖然通篇寫的都是景物、形象，但這些景物形象卻是被詩人渲染過的、帶著興發(fā)感動力量的“興象”，它使我們從中體會到了當(dāng)時孟浩然所懷有的那一份茫然落空、凄哀悲楚的生命之感傷。

總觀王維、孟浩然的山水田園詩作，我們可以看出一些不同于前代山水田園詩的特色來，首先是這些對于自然景物的描寫大都是由物及心、有感而發(fā)的。劉勰的《文心雕龍·物色》云：“物色之動，心亦搖焉?！笔⑻频纳剿飯@之作大都是這種“物色之動，心亦搖焉”的產(chǎn)物，因此這些自然景物都具有極其強(qiáng)烈的興發(fā)感動的力量和生命。此外在表現(xiàn)方式上，唐代山水田園詩大都是情景交融、渾然天成的，而不像謝靈運(yùn)那樣將景物、感情、哲理切割得如此分明。尤其是盛唐詩人所描寫的自然景物往往是意境開闊、興象高遠(yuǎn)、情趣超妙的。雖然其中也有個別詩人，以及詩作還停留在對自然景物之形貌的雕琢與刻畫上，但在整個盛唐田園山水詩的創(chuàng)作中，不過是細(xì)微枝節(jié)而已。

[閱讀思考]

1.王維、孟浩然所代表的盛唐山水詩較之前代的謝靈運(yùn)的創(chuàng)作有何變化？

2.結(jié)合具體作品談?wù)勍蹙S山水詩中是如何體現(xiàn)“禪意“與“詩畫結(jié)合”之特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