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唐代詩人????作者：杜甫 ←上一篇：秋興八首·其七 ????下一篇：清明 →
詩詞簡介：? ? ? 代宗大歷元年(766)秋，杜甫旅居夔州，時友人嚴(yán)武去世，生活無依，自己又年老多病，望眼前滿目蕭條的秋景，撫今憶昔，有所感，有所思，寫下了《秋興八首》這一內(nèi)容相連、思想統(tǒng)一、感嘆身世、憂國傷時的組詩。從全詩內(nèi)容看，不論是描寫夔州的蕭瑟秋色，還是詩人“每依北斗望京華”; 不論是追憶長安當(dāng)年簫鼓笙歌的升平景象，還是詩人“白頭吟望苦低垂”，都是作者既悵惘現(xiàn)實又懷念過去的矛盾心理的寫照。從全詩結(jié)構(gòu)看，八首詩由近到遠(yuǎn)，由實到虛，從空間和時間上對夔州和長安的今昔作了精采的描繪，把詩人今日的哀愁與往年的豪興作了強烈的對比，既體現(xiàn)了作者眷戀故國的情懷和對國家民族強盛的追求，寄寓著深刻的思想意蘊，也使八首詩體裁規(guī)整、音調(diào)合諧，有機地組合在一起。這種詩歌形式，在中國詩歌美學(xué)領(lǐng)域有創(chuàng)新和開拓意義。所以讀者決不能把《秋興八首》任意割裂取舍，更不能當(dāng)作一般的多愁善感之作來讀。
《秋興八首·其八》
.[唐].杜甫.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閣峰陰入渼陂。
香稻啄馀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
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侶同舟晚更移。
彩筆昔游干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
《 qiū xìnɡ bā shǒu · qí bā 》?
《 秋? 興? ?八 首? ?· 其 八 》?
.[ tánɡ ]. dù fǔ.
.[ 唐? ?]. 杜 甫.
kūn wú yù sù zì wēi yǐ ， zǐ ɡé fēnɡ yīn rù měi bēi 。?
昆? 吾 御 宿 自 逶? 迤 ， 紫 閣 峰? ?陰? 入 渼? 陂? 。?
xiānɡ dào zhuó yú yīnɡ wǔ lì ， bì wú qī lǎo fènɡ huánɡ zhī 。?
香? ? 稻? 啄? ?馀 鸚? ?鵡 粒 ， 碧 梧 棲 老? 鳳? ?凰? ? 枝? 。?
jiā rén shí cuì chūn xiānɡ wèn ， xiān lǚ tónɡ zhōu wǎn ɡènɡ yí 。?
佳? 人? 拾? 翠? 春? ?相? ? 問? ， 仙? ?侶 同? ?舟? ?晚? 更? ?移 。?
cǎi bǐ xī yóu ɡān qì xiànɡ ， bái tóu yín wànɡ kǔ dī chuí 。?
彩? 筆 昔 游? 干? 氣 象? ? ， 白? 頭? 吟? 望? ?苦 低 垂? ?。?
《秋興八首·其八》
.[唐].杜甫.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閣峰陰入渼陂。
香稻啄馀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
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侶同舟晚更移。
彩筆昔游干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
- 【譯文】 昆吾、御宿間的道路自然是漫長而彎曲，紫閣峰的陰影倒映渼陂。香美的稻子是鸚鵡啄剩的米粒，蔥郁的梧桐有鳳凰長住的青枝。美女游春互相問候饋贈，朋友同船不覺夜幕降臨樂而忘歸。彩筆過去曾經(jīng)描繪這里的萬千氣象，白首猶吟哦遠(yuǎn)望低頭苦苦追憶。
【注釋】 ①昆吾御宿：昆吾、御宿、古地名，在長安東南和藍(lán)田境內(nèi)，是漢武帝上林苑所包括的地域。逶迤(wei yi威移)：山路曲折而漫長。紫閣峰：終南山的山峰，陽光照耀，峰狀若紫閣，故名。渼陂(mei bei美碑)：水名，在長安西南，源出終南山。②干：干預(yù)，涉及。
【集評】 宋·劉克莊： “《秋興》云： ‘聞道長安似弈棋，……’公詩敘亂離多百韻，或五十韻，或三四十韻，惟此篇最簡而切也。”(《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一百八十二《詩話新集》)
明·張綖：“《秋興》八首，皆雄渾豐麗，沉著痛快，其有感于長安者，但極摹其盛，而所感自寓于中。徐而味之，則凡懷鄉(xiāng)戀闕之情，慨往傷今之意，與夫外夷亂華，小人病國，風(fēng)俗之非舊，盛衰之相尋，所謂不勝其悲者，固已不出乎意言之表矣?！?《杜詩詳注》卷十七)
明·王嗣奭：“語云：‘秋士悲?！镌妆?，而公之情事，有許多可悲者，而感秋景以生情。……《秋興八首》以第一首起興，而后七首俱發(fā)中懷；或承上，或起下，或互相發(fā)，或遙相應(yīng)，總是一篇文字，拆去一章不得，單選一章不得?！饋戆l(fā)興數(shù)語，便影時事，見喪亂凋殘景象?！蕡@心’三字固是八首之綱，至第四章‘故國平居有所思’，讀者當(dāng)另著眼；‘故國思’即‘故園心’而換一‘國’字，見所思非家也，國也，其意甚遠(yuǎn)，故以‘平居’二字該之，而后面四章，皆包括于其中?！?《杜臆》卷八)
明·陳繼儒：“云霞滿空，國翔萬狀，天風(fēng)吹海，怒濤飛涌，可喻老杜《秋興》諸篇?！?《杜詩詳注》卷十七)
明·郝敬： “《秋興八首》，富麗之詞，沉渾之氣，力扛刀鼎，勇奪三軍，真大方家如椽之筆?！善洳拇蠖鴼夂?，格高而聲弘，如萬石之鐘，不能為喁喁細(xì)響，河流萬里，那得不千里一曲？子美之于詩，兼綜條貫，非單絲獨竹，一戛一擊，可以論宮商者也?！耸茁曧嵭蹠常~采高華，氣象冠冕，是真足虎視詞壇，獨步一世?！?(《杜詩詳注》卷十七)
清·金人瑞： “此詩八首凡十六解。才真是才，法真是法，哭真是哭，笑真是笑。道他是連，卻每首斷；道他是斷，卻每首連。倒置一首不得，增減一首不得，固已。然總以第一首為提綱。蓋先生爾時所處，實實是夔府西閣之秋，因秋而起興。下七篇話頭，一一從此生出，如裘之有領(lǐng)，如花之有蒂，如十萬師之號令，出于中權(quán)也。此豈律家之能事已耶？……分明八首詩，直可作一首詩讀。蓋其前一首結(jié)句，與后一首起句相通。”(《杜詩解》卷三)
清·方東樹：“此詩八首，前三首言己所在夔州本地，其下五首，皆思長安。而第四首又為長安總冒，其下分思宮闕、曲江、昆明池、渼陂四處。所謂 ‘身在江湖，心殷魏闕’，古之忠愛者，其情皆如是也?！?(《昭昧詹言》卷十七)
清·賀裳： “《秋興》詩體高格厚，意味深長。以 ‘秋興’ 命篇，乃因秋起興，非詠秋也。其言忽而蜀中，忽而秦中，忽而寫景，忽而言懷，忽而壯麗，忽而荒涼，忽而直陳，忽而隱喻，正所謂哀傷之至，語言失倫，或笑或泣，苦樂自知者?！?(《載酒園詩話》卷一)
清·無名氏：“漫興詩本無深意，而老杜即于此詩備極淋淳工巧。蓋唐人七律，以老杜為最。而老杜七律，又以此八首為最者，以其生平之所郁結(jié)，與其遭際，暨其傷感，一時薈萃，形為慷慨悲歌，遂為千古之絕調(diào)?！?《杜詩言志》卷十一)
? ? ? ? 從內(nèi)容上看，第一首詩描繪了巫山巫峽的秋色秋聲，渲染出陰沉蕭瑟、動蕩不安的環(huán)境氛圍，表達(dá)了作者心系國事、孤獨郁悶之心。這首詩可以看作是這八首詩的序曲。頸聯(lián)“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是二三首詩意的生發(fā)點。第二首敘寫作者翹首北望，作者從日斜寫到星現(xiàn)月高的深夜，以心系故園、長安不眠回應(yīng)第一首，表現(xiàn)出對長安的強烈思念。第三首是第二首的延伸，由月夜難眠寫到白日里在江樓上的靜坐默想，作者深深感嘆自己一生事與愿違的不幸遭際。第四首是承上啟下的詩篇，它順承前三首詩意，寫長安像“弈棋”一樣，彼此爭奪，反復(fù)不定，人事變更，朝政崩壞。這些正是前三首作者憂思的具體內(nèi)容?！肮蕠骄佑兴肌币鲆韵滤氖?。第五首描寫長安宮殿的巍峨壯麗和早朝場面的莊嚴(yán)、肅穆，回顧自己得遇圣顏之事，與自己病臥滄江形成對比，表達(dá)自己深沉的寂寞憂傷。第六首回顧曲江的繁華，惋惜帝王們斷送了“自古帝王州”，在惋惜之中隱含斥責(zé)之意。第七首回憶長安的昆明池，展示了唐朝當(dāng)時的國力昌盛，景物壯麗和物產(chǎn)富饒的盛景。第八首表現(xiàn)了詩人當(dāng)年在昆吾御宿、渼陂春日郊游的詩意豪情。
? ? ? ?總之，這八首詩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每一首詩從不同角度表達(dá)詩人關(guān)注國家興衰的思想感情。無論寫蕭瑟秋景，還是寫巍峨皇宮；無論寫秋夜靜思，還是寫白日獨坐；無論寫帝王游樂，還是寫物豐國昌，都是以關(guān)切國家安危的沉重心情為基調(diào)的。其景色描繪，或壯麗飛動，或清麗寧靜，其抒情或慷慨悲憤，或沉郁低回，但都是抒發(fā)暮年多病，身世漂零的感慨。
? ? ? ? 這組詩以夔府望長安為線索，每一首詩都采用夔府到長安、又從長安到夔府的往復(fù)，第一首由眼前叢菊引起對故園的回憶，又借黃昏砧聲由故園轉(zhuǎn)到眼前。第二首由夔府望北斗，寫遙望長安，然后又寫到耳邊傳來的猿聲，又由猿聲寫到“畫省香爐”，形成一個反復(fù)。其余幾首均采用了這種反復(fù)的方式。情與景和諧統(tǒng)一，是這組詩抒情的重要特征。作者既準(zhǔn)確地表現(xiàn)景物的外貌特征，又富于景物某種性格精神，在景物里融入自己人生經(jīng)驗中最深沉的感受，感情因景物的襯托而得以加深，景物因感情的附著而顯得富有韻味。另外，用壯麗、華美的字詞表現(xiàn)內(nèi)心的憂傷也是這組詩的一個顯著特色。從感情角度講，這組詩是冷落、荒涼、凄清、寂寞的，但杜甫卻沒有采用清、凄、殘、苦等常用的抒寫悲情的字眼，而是借用了許多絢爛華麗的字詞，許多讓人產(chǎn)生美麗幻想的詞如“蓬萊宮闕”、“日繞龍鱗”、“佳人拾翠”、“仙侶同舟”等，在杜甫筆下都成了表達(dá)荒涼寂寞之情的詞語，看似矛盾卻顯示了深層的和諧與統(tǒng)一。
? ? ? ? ?第八首寫他自己最值得紀(jì)念的渼陂之游。他曾同岑參兄弟相 伴作渼陂游，寫了生動有奇氣的七古《渼陂行》。詩人如今追思渼 陂之游，意在寫以渼陂為代表的當(dāng)年帝都盛況，既與衰敗頹唐的今 天作對比，又形象地表現(xiàn)了他所向往的美滿景象。
? ? ? 詩人在這首詩中所寫的帝都盛況，既不是宮闕承露盤，也不是 瑤池王母，既不是“珠簾繡柱”，也不是“錦纜牙檣”，而是壯美富饒、 人們親切相處、意氣飛揚的社會風(fēng)貌。杜甫在詩中是從環(huán)境、物 產(chǎn)、人民的精神面貌三個方面去表現(xiàn)的。
? ? ? 首聯(lián)“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閣峰陰入渼陂”，承上一首中的“鳥 道”，由“昆吾御宿自逶迤”的“逶迤”兩字入詩，終南名勝之一紫閣 峰倒映在渼陂中，寫了河山之美。繼而以“香稻啄余鸚鵡粒，碧梧 棲老鳳凰枝”兩句寫物產(chǎn)豐富而珍稀，不乏寓意。從昆吾、御宿到 渼陂，都是漢代上林苑地。在此極言渼陂之美，意在說明盛唐也曾 延續(xù)了漢代的興盛?！胞W鵡”、“鳳凰”都是珍禽，而鳳凰的富麗色彩 又可作為盛世的象征。這些珍禽，均系帝王園囿所有，用之以寫帝 都十分得體。在這個美麗的自然環(huán)境中，“佳人”、“仙侶”、文人雅 士結(jié)伴春游，泛舟江上，互相問訊饋贈，神彩飛揚，盡興而歸。詩最 后說當(dāng)時意氣昂揚，描寫了盛唐帝都?xì)庀螅纭额}鄭監(jiān)湖亭》說的 “賦詩分氣象”那樣。而今卻飄泊峽中，雖已滿頭白發(fā)，仍悲涼地吟 長安望長安而盼再現(xiàn)當(dāng)年盛況。慮及安史亂后，瘡痍未復(fù)，戰(zhàn)亂仍 頻，不禁又低下了頭來，萬千感慨，盡在無言之中?？傊嗽娝鶎?的渼陂之美，回答了《秋興》八首北望長安苦吟的用意。結(jié)句“白頭 吟望苦低垂”語，照應(yīng)了第一首詩所寫的內(nèi)容，以此收束整個組詩， 十分有力。
? ? ? 楊倫注引王士禎對這八首詩的評語說：“《秋興》八首皆雄渾豐 麗，沉著痛快。其有感于長安者也，但極言其盛，而所感自寓于中。 徐而味之，凡懷鄉(xiāng)戀闕之情，慨往傷今之意，與夫戎寇交侵，小人病 國，風(fēng)俗之非舊，盛衰之異，所謂不勝其悲者，固亦不出言意之 表矣?！?/div>
? ? ? ? 其八憶舊游渼陂之事，是故國之思四。陂在陜西戶縣西五里，集終南山諸谷之水，合胡公泉而為陂，以魚美得名。陂南為終南主峰——紫閣峰，陂中可見其倒影(陂在元末因游兵決水取魚而涸)。杜甫偕岑參兄弟游陂在天寶十三載(754)，有《渼陂行》紀(jì)其事。
? ? ? ?昆吾、御宿(樊川)皆地名，在長安南，是從長安往渼陂的必由之路，一路行來，故曰“逶迤”。此與《阿官軍收河南河北》末聯(lián)相同，二句入地名者四，令人不覺。
? ? ? ? 次聯(lián)是千古名句，但歷來在解釋上分歧很大。顧宸曰：“舊注以香稻一聯(lián)為倒裝句法，今觀詩意，本謂香稻乃鸚鵡啄馀之粒，碧梧則鳳凰棲老之枝。蓋舉鸚鵡、鳳凰以形容二物之美，非實事也。若云‘鸚鵡啄馀香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則實有鸚鵡、鳳凰矣。少陵倒裝句固不少，惟此一聯(lián)不宜牽合?！币簿褪钦f，這兩句是形容渼陂風(fēng)物的美盛，以香稻、碧梧為主，“啄馀鸚鵡”、“棲老風(fēng)凰”不過為形容子句而己。
? ? ? ? ?據(jù)《后漢書》，郭泰、李膺同舟而濟，賓客望之，以為神仙。三聯(lián)即用此典，寫與友人岑參等移棹夜游，帶寫京畿士女游賞之盛，皆詩人親歷親見。
? ? ?末聯(lián)結(jié)兼總收四章，二句或作“彩筆昔曾干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然以時代較早之各本作“昔游”，概括昔游大明宮、曲江池、昆明池及渼陂而言，相應(yīng)下句當(dāng)作“今望”，與“昔游”遙遙相對，言下有不勝今昔之慨。“干氣象”謂干預(yù)即領(lǐng)略過當(dāng)日之氣象，小而言之，固指以上勝地風(fēng)景氣象；大而言之，即指盛唐氣象亦無不可。如是這兩句對杜甫生平也是極為有力的一個概括。
? ? ? ? ? 要之，《秋興八首》在內(nèi)容上懷鄉(xiāng)戀闕，吊古傷今，詩人生平思想得到集中的表現(xiàn)；在藝術(shù)上聲韻沉雄，詞采高華，氣象森羅，風(fēng)格沉郁；而它在杜甫七律中具有特殊地位的，更因為其縝密的組詩體制——以序詩、三望、四憶的結(jié)構(gòu)組成，在風(fēng)格上也有變化，大體前四章即景抒懷，但章法、內(nèi)容并不一樣，風(fēng)格則皆沉郁頓挫，一如《登樓》、《登高》、《白帝》等獨立成篇的七律，它們合看有序性很強，分開則可以獨立成章；后四章則不然，它們的章法、內(nèi)容極為相似，象是一個個五彩繽紛的夢境；每章前六句大抵都用濃麗的色彩、斑爛的筆觸、華麗的辭藻繪成，是一幅幅行樂圖，風(fēng)格類似初唐標(biāo)格和詩人在宮廷中所寫《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一類作品，所不同者，唯以末二句掃空前數(shù)句的繁華，好一似“七尺珊瑚只自殘”，它們在組詩中起到了以對比手法表達(dá)今昔盛衰的壓軸戲的作用，更應(yīng)放到組詩中去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