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境是我國古典藝術美學思想中很重要的審美范疇。一般藝術理論視意境為藝術形象，是審美者主觀情意與客觀物境相互交融而形成的藝術境界。這同意境作為審美概念在歷史上初始于六朝繪畫理論有關。其實，這種認識并不是十分正確的。因為它忽視了“境生于象外”、“象外之象、景外之景”等因素。在古代琴學理論中，則更為強調音樂審美中意境的特質，主要在于象外之景境、聲外之意趣。這是我們講琴樂審美意境時必先談到的一層意思。
《琴況》意境之構成類型
在《琴況》中，琴樂的審美是“物境”、“情境”、“意境”兼而有之。雖然在琴樂審美中它們常常甚難區(qū)分而合為一體，但是，我們也仍然能夠從審美的不同類型上加以細分。
例如“速”況在談及操琴奏樂之遲速時，曾提到音樂表現(xiàn)上的“行云流水之趣”、“崩崖飛瀑”之聲，以琴聲獲其聲響勢態(tài)而又得其意趣境象，因此可以視為一種“物境”。當然，得此“物境”,也仍然要得之于音然后神之于音?！八佟睕r講：“是故速以意用，更以意神。小速之意趣，大速之意奇。”其中的“趣”與“奇”,既是神之于音的結果，也是琴樂審美中“物境”的豐富與充實。“速”況還談到，先秦著名琴家伯牙學琴于成連，曾置身于海上蓬萊山，“群峰互峙，海水崩折，林木窅冥，群島哀號”的環(huán)境中去體驗和感受自然之境，然后觸發(fā)他將此情移之于琴上，成為天下鼓琴之妙手。以后鐘子期聽伯牙彈琴之所以能領悟和理解其曲情表現(xiàn)的是于山水中的感受，即是由琴曲彈奏中識其“物境”。盡管琴樂表現(xiàn)的最終目的仍在于喚起人于社會、自然中獲得的情感體驗，但是在琴樂審美中，若沒有對“物境”的把握與適當?shù)谋憩F(xiàn)，也就不會用“峨峨兮若泰山”,志在高山；“洋洋兮若江河”,志在流水的審美感受了。
在琴樂審美中，更多地是“情境”的表現(xiàn)與體驗?！稑犯蓬}解要》在談琴曲《水仙操》創(chuàng)作過程時講了伯牙學琴之事。其中說伯牙于蓬萊山“心悲”而延頸四望，但聞“海水泊沒”,“群鳥悲號”,而后仰天嘆曰：“先生將移我情?！比酥靶谋迸c“群鳥悲號”在“海水泊沒”的環(huán)境中，自然會引起情感的觸發(fā)，這正意味著琴樂審美中“情境”的產(chǎn)生。
在《琴況》的“?！睕r中，談到琴樂的情趣時，是以淡泊之情為美的：“夫琴之元音，本自澹也。制之為操，其文情沖乎澹也。”可見，“澹”并非不存曲之情，琴音是以“?！睘槠淝?。就琴樂審美而言，“每山居深靜，林木扶蘇，清風入弦”,這時所奏音調，具有純真無邪的情趣，而琴樂也因深得其情(“澹”)而獲得某種“情境”。這是由某種情感狀態(tài)所構成的情境?！板！睕r在贊美“?！敝槿r說：“吾愛此情，不絿不競。吾愛此味，如雪如冰。吾愛此響，松之風而竹之雨，磵之滴而波之濤也。有寤寐于澹之而已矣?！逼渲忻枋龅募儍糁⑺娠L竹雨、山泉水波，雖是以自然“物境”的面貌出現(xiàn)，但皆屬于“?！敝?，是浸染有“?！敝榈膶徝谰辰纭！熬场背錆M著“情”甚至即是“情”,這大概正是琴樂審美情境真諦之所在。
琴樂審美中“意境”的體現(xiàn)，即所謂“得之弦外者”(“和”況)?！昂汀睕r中曾專講“音與意合”:“音從意轉，意先乎音，音隨乎意，將眾妙歸焉?！本褪菍ⅰ耙砸糁x而應乎意之深微”作為琴樂審美之妙境。所謂“意之深微”,就是弦外之“意境”了。
“遠”況中對琴樂審美中“得之弦外”之意境專有描述：“至于神游氣化，而意之所之，玄之又玄。時為岑寂也，若游峨嵋之雪；時為流逝也，若在洞庭之波。倏緩倏速，莫不有遠之微致。蓋音至于遠，境入希夷，非知音未易知，而中獨有悠悠不已之志。吾故曰：‘求之弦中如不足，得之弦外則有余也?！?br>琴樂諸況中，“遠”況是全篇惟一專講“意境”的一個章節(jié)。這里的“意境”,與其說是情景交融之意境，倒不如說是“得之弦外”之境?！岸脶抑?、“洞庭之波”其景貌似為“物境”,但它們在這里只是作為對“意境”寂靜、遠逝的心理狀態(tài)以喻示而已，其旨意并不在于求得某種景貌形象，而是為了突出“意境”的“遠之微致”的特征。況且，“音至于遠，境入希夷”的“希聲”之樂，其中蘊含著的無窮無盡的志趣，也是弦上之音所無法表達的內心意念，所以才說：“非知音未易知，而中獨有悠悠不已之志?！边@里的“知音”,實即為知琴樂之“意境”的含義。如此看來，在琴樂審美中，“弦外之音”猶若言外之意，具象(弦上音聲之動象)而又不具象(弦外之音)。音之聲有所“言”而音之“意”猶未盡，最終仍是在“玄之又玄”、令人感到含蓄深邃的境界中達到比“常音”、“常境”更為豐富而細膩、廣闊而微妙的心理體驗。
《琴況》意境之審美特質
《琴況》在音樂審美中除了具有“物境”、“情境”、“意境”的不同構成類型外，同時也在其審美體驗中具有時空上的超越與突破、有無上的虛境與實境、勢態(tài)上的動態(tài)與靜態(tài)諸特征、性質。
從琴樂諸況的審美特征看，它在音樂審美的時空觀上突出地表現(xiàn)為超越與突破。例如在“和”況中，當琴樂演奏以樂音的精粹表現(xiàn)與意境體現(xiàn)的深微而求其弦外之意時，審美不僅能夠依靠由音樂所觸發(fā)而引起的想象、聯(lián)想，于有限的琴音中去體驗巍巍高山和蕩蕩流水，甚至能由于情感的觸發(fā)而在內心體驗中，完成像由暑而寒、由冬而春這樣巨大的變異和扭轉。這種在琴樂審美中由人的心理活動而完成的時空的超越與突破，不能不說帶有某種巨大的情感力量。這可能是琴樂審美中最具生動氣韻、豐富意境并充滿著活潑新奇生命力的地方。
“靜”況在談“希聲”之靜時說：“所謂希者，至靜之極，通乎杳渺，出有入無，而游神于羲皇之上者也?！边@里從“有”“無”之“虛境”、“實境”的角度；“出有入無”,由實入虛，于“希聲”之“有”的實感之中而入于杳渺深遠的“無”的虛感之境，借助于內心的神思意念，遠游于太古時代的羲皇之境，以達到忘卻俗念、無牽無掛、至和至平的精神境界。這里是談有、無，虛、實，但也同樣包含著對時空的超越與突破。
“細”況中曾談到，琴樂審美細致入微的地方，就在于使其“妙在絲毫之際，意存幽邃之中”,如此，“方知琴音中有無限滋味，玩之不竭”?？梢?，琴在審美況味之無限，猶來自于琴樂之有限音聲，其中奧妙，如“細”況所講，一是于有限之琴音的彈奏中，對每一個音符或者每一樂句，皆需思考周密(“蓋運指之細在慮罔”),再是于無限之琴樂的審美中，達到心境、思緒的意深志遠(“全篇之細在神遠”)。這或許就是《琴況》所說的“宏細互用”、“出有入無”之意吧！
在琴樂演奏審美中，琴音之“清響如擊金石”,清音益妙，可謂“實境”;而琴樂純凈音調達到“淵深在中，清光發(fā)外”的境界，當為“虛境”。琴音之吟、猱、綽、注“若泉之滾滾”,往、來、上、下“如風之發(fā)發(fā)”,可謂“實境”;而琴樂之“澄然秋潭，皎然寒月，湱然山濤，幽然谷應”可稱為“虛境”。這些表明，“虛”、“實”相益而互為結合，對于琴樂藝術審美境界(包括物境、情境與意境)而言，是不可缺少的審美特質。
琴樂尚“靜”,是《琴況》音樂審美思想中很重要的一個方面?！办o”作為靜態(tài)美，在琴樂審美勢態(tài)中，相得于琴樂演奏的動態(tài)美。如“靜”況所說，琴樂雖緣指動而得音聲，然“政在聲中求靜耳”,此是從取音的角度來談，即便是“靜”的境界，也必然通過動態(tài)的形式美來表現(xiàn)。正所謂“動”中取“靜”。從琴樂審美講，“老木寒泉”之潺潺水聲及“風聲簌簌之聲”在琴上的塑造，必須通過樂音結構的動態(tài)形式表現(xiàn)出來。但由此動態(tài)美所達到的，卻正是琴樂所崇尚的靜態(tài)美。再如“松之風而竹之雨，磵之滴而波之濤”的琴音之響，確乎是一種動態(tài)之勢的表現(xiàn)，但它仍能于恰到妙處的彈奏中，使人“寤寐于澹之中而已矣”?？梢姡瑹o聲自然為靜，但有聲亦能得靜，并且是一種更富于精神意味的“靜”境?！板！睕r中談到琴人每山居深靜操琴彈奏時，所發(fā)出的每一個音都是合乎澹泊風格的音調，這與詩中“鳥鳴山更幽”的體驗相同，說明于“靜”境中取聲(“動”)而愈能感聲之“靜”。
在對《琴況》的研究中，不同論者對琴樂諸況的關系及其論旨的看法或有相當出入，或缺乏系統(tǒng)的論述。本文從對諸況的系統(tǒng)分析中，說明“二十四況”中所有關于琴樂審美的闡述，都是圍繞著“和”而進行的，“靜”、“清”諸況都是以此中心論旨為出發(fā)點，在琴樂理論上從各個角度、層次作不同的闡發(fā)、引申和衍化。
對《琴況》的研究，仍然有一個關于其琴樂審美思想的歷史價值問題。本文以為，這里需要從歷史與邏輯的統(tǒng)一的角度去看待、分析它。即，《琴況》的琴樂美學思想，畢竟是歷史的產(chǎn)物，它既包含著對前人琴學理論的汲收、總結甚至發(fā)展，同時也必然帶有某種歷史生活的局限而影響到它的審美理論的建構與旨趣。需要著重指出的是，《琴況》音樂審美思想的歷史局限以及在其審美旨趣與理論形態(tài)中的反映，用最簡短而概括的話說，就是重“和”(“中和”)而輕“情”,囿于“和”而失之于“情”。
將《琴況》審美意識中的“中和”觀與意境說放到明代中后期整個社會審美旨趣發(fā)生變化的浪潮中去，便可看到，其“中和”觀、意境說作為建立在古典哲學基礎上(如“和”、“天人合一”等)的審美旨趣，雖然無時無刻地強調了個人與社會、自然的統(tǒng)一諧和，但是當社會的發(fā)展變化使這種生活關系受到強烈沖擊時，原有的審美旨趣便必然被建立在新的哲學基礎上的新的審美意識、旨趣所替代。從更寬闊的歷史眼光看，由宋至明，哲學思想上的“心學”引人注目。無論是陸九淵的“吾心即是宇宙”、“心即理”,還是王陽明的“心外無理”,及至李贄的“童心”、“真心”,“以吾心是非為是非”,盡管其哲學思想形態(tài)各不相同，但是以“心”為本體的哲學意識卻反映了社會現(xiàn)實生活中個體因素的突出。與此相應，在藝術審美思潮上，是比以往尤其注重個性的真情實感，在藝術審美中注入感性的血肉而獨抒性靈?！肚贈r》崇尚“中和”,以“淡和古雅”為美的琴樂審美旨趣，《琴況》作為古代音樂表演美學理論中獨具特色的部分，對于了解、繼承和發(fā)展我國民族器樂藝術理論成果，是值得后人珍視的文化遺產(ch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