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雎至^①,秦王庭迎，謂范雎曰：“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②。今者義渠之事急^③。寡人日自請?zhí)?；今義渠之事已，寡人乃得以身受命。躬竊閡然不敏^④?！本磮?zhí)賓主之禮^⑤。范雎辭讓。是日見范雎，見者無不變色易容者^⑥。

【注釋】 ①范雎(嫡u居):字叔，魏人，后為秦封應(yīng)侯，為秦相。 ②受令：受命，指接受范雎的指教。 ③義渠，古國名，在今甘肅一帶。義渠曾襲秦，秦敗，后秦昭王時殺了義渠王，滅了義渠。 ④躬：親自。竊，私自，謙詞。閔然，昏昏然，糊涂。不敏，不聰慧。 ⑤執(zhí)：實行。 ⑥易容：改變面容。

【今譯】 范雎到了秦國，秦昭王在大庭里接待了他。秦王說：“我早就應(yīng)該親自接受您的指教了，只是遇上義渠國的事急迫，我白天已親自向太后請示，現(xiàn)在這事已經(jīng)辦完，我才能親自聽您的指教。我私下總覺得自己糊涂愚鈍。”于是，恭恭敬敬地施行了賓客和主人的禮節(jié)，范雎推辭謙讓。當(dāng)天秦王接見了范雎，旁邊的人見秦王如此恭敬，沒有不改變面色的。
秦王屏左右^①,官中虛無人。秦王跪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②?”范雎曰：“唯唯^③。”有間^④,秦王復(fù)請，范睢曰：“唯唯?！比羰钦呷?。秦王跽^⑤曰：“先生不幸教寡人乎？”范睢謝曰^⑥:“非敢然也！臣聞始時呂尚之遇文王也^⑦,身為漁文而釣于渭陽之濱耳^⑧,若是者交疏也^⑨,已^⑩,一說立為太師，載與俱歸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于呂尚，卒擅天下⁽¹¹⁾,而身立為帝王。即使文王疏呂望而弗與深言⁽¹²⁾,是周無天子之德，而文武無與成其王也。今臣羈旅之臣也⁽¹³⁾,交疏于王，而所愿陳者，皆匡君臣之事⁽¹⁴⁾,處骨肉之間，愿以陳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¹⁵⁾,所以王三問而不對者是也。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誅于后⁽¹⁶⁾,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為臣患⁽¹⁷⁾,亡不足以為臣憂，漆身而為厲⁽¹⁸⁾,被發(fā)而為狂，不足以為臣恥。五帝之圣而死，三王之仁而死⁽¹⁹⁾,五伯之賢而死⁽²⁰⁾,烏獲之力而死⁽²¹⁾,奔、育之勇而死⁽²²⁾,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處必然之勢，可以少有補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何患乎？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guān)⁽²³⁾,夜行而晝伏，至于陵水⁽²⁴⁾,無以餌其口；坐行蒲伏⁽²⁵⁾,乞食于吳市，卒興吳國，闔廬為霸⁽²⁶⁾。使臣得進謀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終身不復(fù)見，是臣之行也，臣何憂乎？箕子、接輿⁽²⁷⁾,漆身而為厲，被發(fā)而為狂，無益于殷、楚⁽²⁸⁾,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輿，可以補所賢之主，是臣之大榮也，臣又何恥乎？臣之所恐者，獨恐臣死之后，天下見臣盡忠而身蹶也⁽²⁹⁾,是以杜口裹足⁽³⁰⁾,莫肯即秦耳⁽³¹⁾。足下上畏太后之嚴，下惑奸臣之態(tài)，居深宮之中，不離保傅之手⁽³²⁾,終身暗惑，無與照奸⁽³³⁾,大者宗廟滅覆⁽³⁴⁾,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窮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 賢于生也?！?/small2>

【注釋】 ①屏：排除，這里是使左右回避。 ②幸：表示敬意之詞。 ③唯唯：答應(yīng)的聲音。 ④有間(jian 音劍),一會兒。⑤跽(ji 音記):長跪，跪時腰伸直之態(tài)。 ⑥謝，表示道歉之詞。⑦呂尚：姜尚，又稱太公望，封于呂，又稱呂望。文王，周文王。 ⑧陽：水北山南為陽。 ⑨交疏，交情疏遠。 ⑩已：不多時，不久。(11)卒擅：終于據(jù)有。 (12)即：即便。 (13)羈旅：作客異鄉(xiāng)。 (14)匡：輔助。 (15)陋忠，淺陋的忠心，自謙之辭。 (16)伏誅：伏法，被殺。 (17)患：憂患。 (18)漆身：把漆涂在身上。厲，通“癩”,毒瘡。(19)五帝、三王：見《蘇秦以連橫說秦王》注。 (20)五伯：即五霸。 (21)烏獲：人名，秦武王時的大力士。 (22)奔：孟賁(ben 音奔)。育：夏育。兩人都是衛(wèi)國勇士。 (23)橐(tuo 音唾):袋子。昭關(guān)：今在安徽省含山縣西北。 (24)陵水：即溧水，今江蘇省溧陽縣境內(nèi)。(2 5⑤蒲伏：匍匐，爬行。 (26)闔廬：吳王名。 (27)箕子：紂王叔父，因諫被囚，佯狂為奴。接輿，春秋時楚國隱士，曾披發(fā)佯狂而避世。 (28)殷：殷朝。楚，楚國 (29)蹶(jue 音決):倒下，這里指身死。 (30)杜口：閉口不言。 (31)即：就，到。 (32）保傅：指宮中照管小孩的女保和教導(dǎo)小孩的女官。 (33)照奸：察看奸邪。 (34)宗廟：古代帝王或諸侯祭祀祖宗的處所，這里指國家。

【今譯】 秦王屏退了左右的人，宮庭上再沒有別的人了。秦王跪下來說：“請問您用什么來教導(dǎo)我呢？”范雎說：“唉！唉””過了一會，秦王又問，范雎回答：“唉！唉！”象這樣反復(fù)了多次。秦王直身長跪著說：“您不愿意教導(dǎo)我嗎？”范雎解釋說：“我不敢這樣??！我曾聽說，當(dāng)初呂尚遇到周文王時，他只不過是一個在渭河北面水邊上垂釣的漁夫，這與文王的交情就很疏遠。交談了不久，文王要封呂尚為太師，還請他坐上車，與自己同回宮里，這樣一來，他們所談的話就更誠實更深刻了。所以，文王果然從呂尚那里收到了功效，最終掌握了天下，而自身立為帝王。假如當(dāng)時，讓文王疏遠呂尚而不同他深談，那周朝也就成就不了天子的功德，周文王、武王也就無法成為圣明之王了。如今，我是個作客異鄉(xiāng)的落魄之人，與您交情淡??；但所愿意談的，都是一些輔助君臣的大事，有的還涉及到父母兄弟的骨肉關(guān)系之間；我是愿意陳述出自己的一片淺陋的忠貞，但不知您的心意如何？這就是您多次問我而我不予回答的緣故。我不是有什么害怕而不敢講，我明知今天先在這里講了，明天隨后就會被殺頭，但我不敢憂慮這些。如果您真正相信我說的話并按這些話去做，我就是去死，也不覺得遺憾；就是身亡，‘也不覺得憂愁；就是以漆涂身、長滿癩瘡，披發(fā)為奴、癲狂行乞，也不覺得可恥。五帝有那樣的圣明，還是死去了；三王有那樣的仁義，還是死去了；五霸有那樣的才干，還是死去了；烏獲有那樣的力氣，還是死去了；孟賁、夏育有那樣的勇敢，還是死去了。死，人們是避免不了的。處于這必然要死的形勢下，可以對秦國稍微有些補益，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我又有什么害怕的呢？當(dāng)年伍子胥躲在口袋里載于車上，逃出昭關(guān)，黑夜行走，白天隱藏，到了陵水時，連糊口的東西也沒有了，餓得直不起身，只好坐在地上挪動、伏在地上爬行，在吳國的街道上要飯吃。結(jié)果，他使吳國興旺起來，吳王闔廬成了霸主。如果讓我能象伍子胥那佯進獻計謀，就是把我囚禁起來，終身不再與您相見，只要我的主張得以施行，我又憂愁什么呢？箕子和接輿，或涂漆在身而長癰瘡，或披頭散發(fā)而裝癲狂，這對殷朝和楚國并無益處；假如我能夠與箕子、接輿一樣去做，并以此能幫助我所認定的賢德之君，這是我最高的榮耀，我又可恥什么呢？我現(xiàn)在所憂慮的，是恐怕我死之后，天下之人看見我盡忠而身遭殺戮，因此而閉口不言，裹足不前，沒有人愿意再到秦國來了啊。您在上畏懼太后的威嚴，在下迷惑于奸臣的媚態(tài)，常住深宮之中，不離保姆師傅之手，終身糊里糊涂，無法辨別刁奸之臣。這樣一來嚴重的會使祖廟毀滅，國破家亡；輕一些也會使自己孤單危險。這才是我所害怕的事！如果是那些窮困、受辱的事，殺身、逃亡之禍，我是不會怕的。我死了而秦國得到治理，比我活著還強些?！?br>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國僻遠，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溷先生^①,而存先王之廟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棄其孤也^②。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無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③,無疑寡人也?！狈饿略侔?，秦王亦再拜。

【注釋】 ①溷(hun 音混):。渾濁，這里含玷污之意，是謙虛之辭。 ②幸先王：使先王得福。孤，指秦昭王自己。 ③悉：全。

【今譯】 秦王伸直腰跪著說：“您說的是哪里的話！我們秦國處于偏遠地帶，我又愚苯不賢。您能光臨此處，這是上天使我來麻煩您，以保全我們的國家和宗廟。我今天能夠受到您的教誨，這是上天使先王得福而不拋棄他的遺孤?。∧趺匆f這樣的一些話呢？不論事情大小，上自太后，下到大臣，希望您全都能告訴我，不要懷疑我了吧！”范睢又一次拜謝秦王，秦王也連連回拜。

【集評】 清·金圣嘆《天下才子必讀書》:“最是寬衍之調(diào)，選之者，欲后賢學(xué)其曉暢，學(xué)其蕭疏耳。乃初發(fā)筆時之至寶也。”
清·吳楚材、吳調(diào)侯《古文觀止》:“范雎自魏至秦，欲去穰侯而奪之位。穰侯以太后弟，又有大功于秦，去之豈是容易。始言交疏言深，再言盡忠不避死亡，翻來覆去，只是不敢言。必欲吾之說，千穩(wěn)萬穩(wěn)，秦王之心，千肯萬肯，而后一說便入，吾畏其人?！?br>清·儲欣《國策選》:“此篇扮演如劇，迎讓跽拜，筆筆欲活。”
清·張星徽《國策評林》引俞寧世語：“文章層次之妙，全在吞吐激揚。吞之以堅其心，吐之以動其聽，激之以達其誠，揚之以展其氣。游士伎倆，于此曲盡。兩人宮中私語，幾于聚米畫灰，敘事者何從下筆，起云：是日見范雎，見者無不變色易容者，乃知多少拜跪問答，俱有從旁窺伺者代為傳出，而當(dāng)日的貴耳目之多，范雎口舌之巧，皆在彀中點睛手也?！庇中腔兆栽u：“穰侯憑太后之勢有功于秦，涇陽、華陽，互相黨援，根蒂已深固矣，而欲立談之間，離其骨肉，奪其相印，使人俯首而就繩于我，非惟勢所難行，實亦情所未有，故睢于此際，特微露端倪而已?！?br>清·林杼《古文辭類纂選評》:“范雎之三稱‘唯唯’,特矯為作態(tài)，設(shè)為疑陣，無足重也。顧不如是，亦不足撩動秦王之下問?！庇郑骸板室话l(fā)吻，即以深疏為言。交疏者，為己占地步，明為客子，必不見聽也。言深者，明己之效愚忠，不敢猝出，亦以明上文所以唯唯之故。又患后此一貢直言，則太后、穰侯必不能釋然于己，故先示以必死。言必死者，正為自固之計，一以堅王之信，一以實己之言。下流齷齪，所引圣賢豪俠，不論不類，明為不怕死，按之節(jié)節(jié)皆怕死之言。言下又隱隱指出太后之脅王，奸臣之惑王，為危言以聳動之。不先言一身所挾之政策，但示秦王一身之孤危，于是王意動，悉心受教，睢得進言之機矣?！?br>
【總案】 本篇寫范雎從魏國逃到秦國，初見秦昭王時的一番談話。談話的主要內(nèi)容是試探昭王是否有決心擺脫骨肉之親和左右大臣的牽掣，獨立行使王權(quán)，接受自己的政治主張。但范雎的主張是什么，文章并未正面論述，而是通過側(cè)面描寫和暗示，表示了這一主張嚴峻和重要。例如文章開頭寫“是日，見范雎，見者無不變色易容者”,表現(xiàn)了這是一次不尋常的會見；接著寫“秦王屏左右，宮中虛無人”,表現(xiàn)這次會談的秘密性；接著又寫“秦王跪而請”,范雎不答，只是“唯唯”者三，表現(xiàn)這一主張的危險性。通過這些鋪墊，范雎這次談話的重大作用已突現(xiàn)出來了。
在范雎的言談中，作者仍然別具匠心地避開了正面論述，而在言辭內(nèi)容的深淺，談了的后果等方面大做文章，引用了一連串的歷史故實，從周文王和呂尚一直談到伍子胥和吳王闔廬，其中心就是策士向主子表忠心，即死不足畏，從而達到了取信于昭王的目的。這與蘇秦初次見秦惠王就滔滔不絕宣傳自己的政治主張，不能不說是高出一著的。
在關(guān)鍵問題上，文章以暗示的筆墨，前后呼應(yīng)的手法，給讀者以深思。范雎先說：“而所愿陳者，皆匡君臣之事，處人骨肉之間，愿以陳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秦王后說：“事無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笨梢?，一場嚴肅而尖銳的宮庭內(nèi)外的政治斗爭，在此已揭開序幕。實屬妙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