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美軍的一個師在太平洋海域的安諾波佩島登陸?？魉箤④娮鲬?zhàn)經(jīng)驗豐富，足智多謀，內(nèi)心奉行的卻是法西斯觀念。副官侯恩反對他的做法。偵察排里的當(dāng)家上士克洛夫特驍勇善戰(zhàn)，又心狠手辣。威爾遜、雷德、戈爾斯坦、米尼塔等老兵厭惡克洛夫特的強硬態(tài)度，厭惡和戰(zhàn)爭有關(guān)的一切。決勝戰(zhàn)即將打響，卡明斯命令偵察排繞到敵人的陣地后面去開辟路線，讓侯恩隨行。偵察排翻山越嶺，艱難跋涉，每個人都到了體能的極限。在與日軍的槍戰(zhàn)中，威爾遜陣亡。侯恩則和克洛夫特意見不合，遭到后者陰謀報復(fù)而身亡。高聳的山峰和密集的叢林讓部隊無功而返。這個時候，大部隊已從正面對日軍發(fā)起了進攻，并出人意料地輕而易舉獲得了勝利。偵察排的努力與犧牲都顯得多此一舉了。

【作品選錄】

羅思一躍踩了個空，大伙兒當(dāng)時都嚇得魂飛魄散。他們在山崖腰里擠作一堆，好像挨了一悶棍，心里直發(fā)毛，足足有十分鐘走不了一步。個個感到有一種難以言傳的恐怖。他們緊貼著崖壁，直挺挺站在那里，手指抓住了石縫，兩腿只覺得發(fā)軟?？寺宸蛱叵逻^命令，幾次要他們走，可他們就是不走，他們一聽到他的聲音就嚇得發(fā)愣，好似一群給主子踢怕了的狗。懷曼已經(jīng)完全泄了氣，有一聲沒一聲的，一直在那里悄悄地哭，在這不絕如縷的低聲嗚咽中，還不時夾有他們發(fā)自內(nèi)心的聲音，或是一聲咕噥，或是一聲輕微的呻吟，或是一句歇斯底里的咒罵，都是隨口而出，不相銜接，然而又是那么調(diào)和，簡直連出聲的人都不知道自己開過了口。

后來驚魂稍定，他們終于又往前走了，可是步子慢得出奇，遇上一點小小的障礙，就好一陣子不肯舉步，一到石徑窄處，便死命貼住石壁。這樣花了半個小時，克洛夫特總算帶他們出了險，石徑開闊了起來，終于跨過了山梁?？墒巧搅耗沁厽o非還是個深深的山谷，山谷對面還是一道陡坡。他帶領(lǐng)他們下到谷底，打算再上對坡，可是他們這一下卻不跟他走了。他們一個接著一個，都手腳一攤躺倒在地下，瞪圓了眼睛呆呆地望著他。

天已經(jīng)快黑了，他知道他也趕不動他們了。他們精疲力竭，已是驚弓之鳥，弄得不好還會出事。他只好承認既成事實，下令停止前進，自己也在大伙兒中間坐了下來。

明天天一亮就得爬對面的山坡，過幾道山溝，再翻主峰背。那大約花兩三個鐘頭就行了，只要……只要他有法子能叫他們再起來走。不過他現(xiàn)在對自己已經(jīng)很沒有信心了。

大伙兒都沒睡好覺。這兒很難找到一方平地，當(dāng)然還有一個原因是他們都疲勞過度，手僵腳直了。大部分人都亂夢顛倒，嘰嘰咕咕說夢話。加以克洛夫特又派了他們每人一小時的警戒，有些人沒到時候就醒了，惴惴不安地等了好久才上了崗，等值完班回來卻又睡不著了。這情況克洛夫特也了解，他知道他們能多歇這個把鐘頭也好，他也知道山上其實是不可能有日本人的，可是他覺得規(guī)矩不能破壞，這一點更重要。羅思的死使他的威信暫時受了極大的損害，著手補救是當(dāng)務(wù)之急。

加拉赫值最后一班崗。天亮前的半小時清寒襲人，他醒來以后頭里就迷迷糊糊，如今裹著毯子坐在那里直打哆嗦。他有好一陣子簡直什么也辨不出來，四外連綿不斷的龐大山影他還只當(dāng)是夜色的濃處。他只是一個勁兒地打顫、瞌睡，耐著性兒等天亮，等暖人的太陽出來。他完全處于一種漠然的狀態(tài)，羅思的死似乎也無關(guān)痛癢了。他始終就是那樣恍恍惚惚，那幾乎已經(jīng)不大轉(zhuǎn)動的腦子只是昏昏沉沉地憧憬著過去歡樂的日子，仿佛他心底的深處怎么也得保存一把小小的火種，好頂住這凄冷的黑夜、這無邊的山嶺、這變本加厲的疲勞、這隊伍里愈來愈多的傷亡。

山上天亮得慢。五點鐘，空中透出了一些亮光，連綿的山嶺就清楚地露出了頂部的輪廓，可是此后卻足有半個小時沒起多少變化。他這時實際上還什么都看不見，只是內(nèi)心在那里靜靜地企待。太陽不久就要爬過東邊的千嶂萬崖，照臨他們的這個小山谷了。他向天空里細細尋找，終于發(fā)現(xiàn)較高的幾座山峰頂上若隱若現(xiàn)地射出了幾抹淡紅的微光，把細細扁扁的幾片朝云染成了紫色。山看上去高極了。加拉赫簡直不敢相信太陽能爬得過這些高峰。

四下里終于漸漸亮了起來，不過亮得也真有些玄妙，因為太陽仍然沒有露面，光線似乎都來自地上——一派柔和的玫瑰紅。睡在四周的弟兄，身影都已經(jīng)歷歷可辨，他看著他們，感到真有點唯我獨尊的味道。曉色中他們顯得那么憔悴、凄楚，連天亮了都還渾然不覺呢。他知道再稍過一會兒他就得去叫醒他們了，他們醒過來要不哼哼才怪呢。

回望西天，依然可見一片昏黑，這使他想起了有一次坐運兵專列橫越內(nèi)布拉斯加大平原的情景。當(dāng)時正是黃昏時分，只見蒼茫的暮色在后面緊緊追趕這列由東而來的火車，趕上以后又繼續(xù)席卷向前，過落基山脈直撲太平洋邊。那真是奇觀，此時此刻真使他無限神往。他突然懷念起美國來了，一顆火熱的心多么想再見一見美國啊，他似乎連夏日早晨南波士頓帶雨的鋪路石子的那股味道都聞到了。

太陽已經(jīng)貼近東邊的山梁頂了，天空顯得那么遼闊，卻又充滿了朝氣和歡樂。他想起他和馬莉有一回在山上野營，睡在一頂三角形的小帳篷里，他現(xiàn)在就恍惚覺得自己像是剛剛一覺醒來，妻子的胸脯挨著他的臉，軟軟癢癢的。他似乎聽見她說：“該起起啦，你這個睡不醒的，看天都亮啦。”他瞌睡蒙眬地哼了一聲，還只顧緊緊依偎著想象中的妻子，后來勉強退讓了一步，張開一只眼來。太陽居然爬上山梁了，雖然山谷里光線還暗，他倒并沒有懷疑自己看花了眼。天確是大亮了。

就這樣，馬莉給他帶來了黎明。山巒抖散了夜霧，露水一片晶瑩。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周圍的崇山峻嶺仿佛也變得溫和而柔媚了。四下里東一個西一個的弟兄卻顯得又濕又冷，看上去只是霧氣蒸騰的黑乎乎的一團團。方圓多少里以內(nèi)就他一個人醒著，他一個人獨占了這一派清晨的朝氣。

黎明的曙光里，山那邊遠遠傳來了一陣隆隆的炮聲。炮聲打破了他的夢幻。

馬莉早已不在人世了。

加拉赫咽了口唾沫，愣愣的直傷心，心想他要到什么時候才能再不癡心妄想呢。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什么盼頭了，他也終于明白自己真已經(jīng)累得不行了。他四肢生疼，睡一覺好像也毫不頂事。曙光似乎頓時變了氣氛，他裹著夜露濕重、又潮又冷的毯子，在曙光里戰(zhàn)栗了。

他還有個孩子呢，還有個從沒見過的兒子呢，可是，那也并不能使他感到快慰。他知道自己永遠也見不到兒子了，他心里有數(shù)，死下這條心了，所以也幾乎談不上有什么痛苦。那么多人已經(jīng)打死了。我的死期也快到了。他像入了邪魔似的，心目中只看見一個工廠，他看著自己的送命子彈造了出來，裝進了箱子。

我只要能見一見孩子的照片就心滿意足了。他的眼睛都迷糊了。這個要求不算太高呀。他只希望能渡過這一關(guān)，回到駐地，他只希望能挨到哪一班郵件把他兒子的照片送到，這樣他就死而無怨了。

可是他又傷心了起來，他敢斷定這是妄想。他嚇得發(fā)抖，憂心忡忡的，望了望四面八方攢簇而起的群山。

羅思是我給害了。

他知道自己有罪。他還記得自己吆喝一聲要羅思快跳時的那一剎那的心情，那時他只覺得自己強而有力，羅思太不中用，喝上一聲真是無比痛快。他想起了羅思一腳踩空時臉上的那副凄惶掙扎的表情，他扭了扭身子，坐不安生了。他似乎看見羅思一直在往下掉啊，掉啊，那往下掉的人影兒就活像在刮他的脊梁骨，刮得吱吱直響，有如粉筆在黑板上打了個滑擦似的。他犯下了罪，他要受罰了。馬莉的死就是第一個先兆，可是只怪他沒有理會。

擺在他面前的這座山峰看上去是那么高峻。黎明的柔和的線條如今早已無影無蹤；聳立在他眼前的是山外有山、峰上有峰的穴河山。他看得見就在離頂巔不遠處，有一重環(huán)形的懸崖圍住了山峰。這樣一座近乎直上直下的懸崖，他們怎么也別想爬得上去。他又不寒而栗了。他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的窮山惡水，這樣荒涼，這樣可怕，連長著些叢莽矮林的山坡都簡直要人的命。他今天可休想挺得過去；他的胸口早已在發(fā)疼了，等他背上了背包再往上爬，管保要不了幾分鐘就得累倒。他們實在沒有再走下去的理——還要弄死多少人才算是了呀？

他弄不懂： 克洛夫特為什么要這樣死心眼兒呢？

要殺死這家伙還不是容易？克洛夫特總是要領(lǐng)頭走的，他只要舉起槍來瞄準一槍，那就不用再爬山了。他們馬上可以往回走。他慢慢地擦了擦大腿： 這個想法倒真使他動了心，叫他想得很起勁，也很不安。唉，真要命！

不行，起這樣的念頭是罪過的。迷信的想法又引起了他的恐懼。起一次這樣的念頭，就是自己多招一份天罰。不過話說回來……羅思的死，責(zé)任可完全在克洛夫特。那其實是不能怪自己的。

加拉赫聽見背后有個響動，吃了一驚。原來是馬丁內(nèi)茲，心神不定地在那里揉腦袋。“真該死，睡不著覺?！瘪R丁內(nèi)茲輕聲說道。

“可不?！?p>

馬丁內(nèi)茲在他身旁坐了下來：“盡做噩夢?！彼麗瀽灢粯返攸c上了一支煙?！耙缓涎邸Α吐犚娏_思的號叫?！?p>

“是啊，是夠叫人難過的，”加拉赫咕咕噥噥說。他想把話盡量說得自然一些。“我對這個弟兄雖沒有什么特別的好感，可也實在不忍心看他這樣下場。我真不愿意看人家遭難。”

“是這話，”馬丁內(nèi)茲接口說。他輕輕按摩著腦門，像是在頭疼。加拉赫看見馬丁內(nèi)茲的臉色這樣難看，倒吃了一驚。瘦瘦的面龐凹陷了下去，直愣愣的兩眼沒有一絲神采。臉上胡子已經(jīng)長得不像話，皺紋里都嵌著黑黑的一條條污垢，使他顯得蒼老了許多。

“真受不了?！奔永沼止緡Ａ艘宦?。

“是啊?！瘪R丁內(nèi)茲小心地噴出了一口煙，看著那白煙在清晨的空氣中輕輕散去。“這么冷，”他低聲說道。

“放哨可真夠嗆，”加拉赫嗓音都嘶啞了。

馬丁內(nèi)茲又點了點頭。他那一班崗是在半夜，值完班就再也睡不著了。毯子都冰冷了，他格格發(fā)抖，翻來覆去一夜不得安寧。這會兒天雖然亮了，苦惱卻還是擺脫不了。害得他一宿沒有合眼的那股緊張勁兒依然留在身上，纏著他的還是夜來滲遍了他全身的那份恐怖?？植缐旱盟癜l(fā)了燒似的簡直動彈不得。這一個多鐘頭來，眼前老是看見他捅死的那個日本兵的臉兒，說什么也趕不開。臉上的表情全都看得分明，使他恍若又手握刀子伏在矮樹叢里，覺得渾身都僵木了。沒刀的鞘子冷不防在屁股上一撞，他像戳痛了似的驀地一震，自己也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他就伸手去摸了摸，可是手卻在抽動。

加拉赫問他：“這刀鞘你干嗎還不丟掉？”

“是啊，是該丟掉了，”馬丁內(nèi)茲急忙答道。他覺得很窘，顯得有些靦腆。把鉤在子彈帶洞眼里的刀鞘解下時，他的指頭在抖動。他把刀鞘扔了，可是聽見空套子落地噗碌碌一陣響，他不覺打了個閃縮。兩個人都嚇了一跳，馬丁內(nèi)茲更突然感到一陣透心徹骨的焦慮。

加拉赫卻仿佛聽見了漢奈西的鋼盔在沙灘上打了個滾。他唧咕了一聲：“我真是垮了?！?p>

馬丁內(nèi)茲不知不覺又伸手去摸刀鞘了，摸了個空才醒覺。他猛然覺得遍體一陣冰涼，眼前仿佛又看見了克洛夫特在囑咐他，夜探山口的情況可不能告訴人。昨天早上侯恩出發(fā)的時候還以為……馬丁內(nèi)茲搖了搖頭，欣慰、恐懼，一齊涌上心來，把嗓子眼兒都堵住了。上山的事是怪不到他頭上的。

身上的毛孔猛一下子全張開了，汗水都滲了出來。他在冷颼颼的山風(fēng)里格格發(fā)抖，心里那股壓不住的焦慮，跟大軍登陸前幾小時他在運兵船上的那種心情完全一樣。他身不由己地抬眼望了望山梁高處的累累怪石和叢雜林木，閉上眼睛，仿佛看見登陸艇放下跳板了。他渾身緊張，等著機槍兜頭掃來?？墒呛翢o動靜，他失望極了，睜開了眼來。他真巴不得能遇上點什么情況。

加拉赫卻在尋思： 要是能見一見兒子的照片該有多好啊。他嘟囔了一句：“上了這座山，真他媽的走上死路了。”

馬丁內(nèi)茲點點頭。

加拉赫伸出手去，碰了碰馬丁內(nèi)茲的胳膊肘兒，說道：“咱們?yōu)槭裁淳筒荒芟蚝筠D(zhuǎn)呢？”

“我也不知道?！?p>

“這不明明是在找死嗎！把咱們當(dāng)成了什么啦？咱們又不是山里的野羊！”他摸了摸下巴底下那亂碴碴發(fā)了癢的胡子。“我看哪，咱們這些人全都得掉了腦袋才算完?！?p>

馬丁內(nèi)茲在靴子里扭腳指頭，覺得在凄苦中這倒不失為一種樂趣。

“你就情愿自己的腦袋瓜子搬家啦？”

“別胡說。”馬丁內(nèi)茲摸了摸口袋里的小煙袋，他從死人身上弄來的那幾枚金牙就藏在那煙袋里?？峙逻€是扔了的好吧。可這么精巧、這么值錢的玩意兒，又怎么舍得呢。馬丁內(nèi)茲躊躇了好一陣，畢竟還是沒有舍得丟。他還拼命壯了壯膽子： 他不信這東西真有那么靈，到誰身上就會送了誰的命。

“唉，咱們這就算死定啦?！奔永盏穆曇舳及l(fā)抖了，聲到心應(yīng)，馬丁內(nèi)茲立刻也起了共鳴。他們坐在那里相對而視，一種共同的恐懼把兩個人串在了一起。馬丁內(nèi)茲默不作聲，心里可真巴不得能有什么辦法平平加拉赫的這股焦急的情緒。

“你干嗎不叫克洛夫特趁早撒手呢？”

馬丁內(nèi)茲一哆嗦。這家伙倒挺精靈哩！他馬丁內(nèi)茲可以叫克洛夫特向后轉(zhuǎn)。不過他覺得自己擺這副架勢未免太別扭，他有點害怕，算了吧。還是找克洛夫特問問去，或許還使得。他心里便天真地起了一個新的想法。記得他在殺死那日本崗哨前曾經(jīng)遲疑了一下，當(dāng)時他有過一個一剎那的感想，覺得自己也是個人罷了，人殺人豈不是荒唐？如今他看這趟偵察任務(wù)倒真十足是胡鬧了。假如他去找克洛夫特問問，說不定克洛夫特也會意識到那是胡鬧。

他就點點頭說：“好吧?！彼酒鹕韥?，看了看都還裹著毯子躺在那里的那班弟兄。有幾個弟兄已經(jīng)在準備起身了?！霸蹅?nèi)ソ兴饋??！?p>

他們走到克洛夫特跟前，加拉赫搖了搖他?！捌饋砹?，起來了。”看見克洛夫特到這時還在呼呼大睡，他有點吃驚。

克洛夫特咕嚕了一聲，一骨碌坐了起來。只聽他嘴里作了個怪聲，簡直像是吐出了一聲呻吟，身子馬上扭了過去，直瞪瞪地瞅著大山。原來他又在做噩夢了。他時常夢見自己躺在個深淵里，眼睜睜地等著巖石砸來，巨浪打來，而自己卻動彈不得。自從那一回日軍渡河夜襲以來，他老是會做這樣的夢。

他啐了一口，“嗯”了一聲。大山還在原處。石頭一塊也沒有動過。他感到有些詫異，因為剛才的夢還如在眼前。

他完全以機械的動作，一掀毯子，伸出腿來，穿上靴子。那兩個人則沉住了氣在一邊看著。他從墊毯底下抽出了夜不離身的槍，檢查了一下有沒有受潮。“你們干嗎不早一點來叫醒我？”

加拉赫看了看馬丁內(nèi)茲。馬丁內(nèi)茲開口了：“咱們今天該回去了吧？”

“什么？”

“咱們該回去了，”馬丁內(nèi)茲馬上結(jié)結(jié)巴巴了。

克洛夫特點上了一支煙，空著肚子抽煙才真叫辣呢?！澳阍诤缎┦裁囱剑毡緡曜印?”

“咱們恐怕還是回去的好吧？”

克洛夫特像是挨了一悶棍。馬丁內(nèi)茲難道是在要挾他？他愣住了。他本來還一直以為這支隊伍里只有馬丁內(nèi)茲是不會不聽他話的。愣過以后，緊接著就來了火。他不聲不響地盯住了馬丁內(nèi)茲的喉嚨，要不是強自忍住，他真會朝馬丁內(nèi)茲撲過去呢。他隊伍里僅有的一個朋友居然也來要挾他了?？寺宸蛱剡艘豢?。這世界上真沒有一個信得過的人，除了自己，誰都信不得。

他從來也沒有覺得面前的山峰有這樣高、這樣險。他心里大概也確實有了幾分想向后轉(zhuǎn)的意思，他就一發(fā)狠，拼命頂住這股誘惑。要是向后轉(zhuǎn)的話，侯恩的事就算是白操了心了。他又覺得背上的皮肉里像有許多無形的針在刺，痛得難受了。那高高的山峰還在那里招他逗他呢。

他可不能操之過急。既然馬丁內(nèi)茲干得出這種事來，這就說明處境可危。萬一真要叫大伙兒看出了其中的……他就以和婉的聲氣說道：“好家伙，‘日本囮子’，你出來跟我作對?。俊?p>

“沒有那個意思?！?p>

“那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你是個中士，伙計，你可不能跟著這樣胡鬧。”

馬丁內(nèi)茲不知怎么好了。他的忠誠受到懷疑了，他惴惴不安，非要聽聽克洛夫特的下文不可，只怕克洛夫特就要罵出他最怕聽的那話兒來了： 你這個中士可是個墨西哥佬！

“咱們的交情一向還挺不錯吧，‘日本囮子’。”

“是不錯?！?p>

“伙計，我倒一向當(dāng)你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呢。”

“我是什么都不怕?！彼闹艺\、他的友誼、他的勇敢，全都成問題了。他瞅著克洛夫特那對冷冰冰的藍眼睛，內(nèi)心又升起了那種自慚形穢的寒傖之感，只要說話對方是……是白人新教徒，他總不免有這樣一種自卑的心理。不過這一回還不止是這種心理。他還覺得，他時刻隱隱感受到的那種危險如今一下子嚴重起來了，分明擺在眼前了。他們會拿他怎么樣呢？他們會讓他吃多大的苦頭呢？他害怕得都快透不過氣來了。

“好了好了?！毡緡曜印阕呔褪??！?p>

“這就對了?！笨寺宸蛱匾幌伦邮詹黄鹉歉边B哄帶騙的腔調(diào)，顯得有些尷尬。

“好了，大家聽著，我們過半個小時出發(fā)，大家抓緊點，別磨蹭了?！被卮鹚氖菄\嘰咕咕的一片抱怨，不過他心想還是別挑出誰來追究了。他內(nèi)心的那股勁頭已經(jīng)都快掏完了。他自己也筋疲力盡了，老沒洗澡的身上又是這樣癢得難受。

真要是翻過了大山的話，他們又干得了點什么呢？現(xiàn)在就只剩下七個人了，其中米尼塔和懷曼是頂不了什么事的。他打量了一下波蘭克和雷德，兩個人都繃著臉在那里吃早飯，見他在打量他們，也瞪圓了眼睛對他瞧。不過他終于還是把這些心思硬給推開了。其他的事還是等過了山再操心吧。眼前最要緊的就是要想法翻過山去。

雷德倒是對他看了好幾分鐘，隱隱含著一股恨意，把他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里。

冷不防克洛夫特卻喊了起來：“好了，弟兄們，該出發(fā)啦。”

雷德轉(zhuǎn)過身去。他的心在翻騰，雙手慢慢地在大腿上揉呀捏的。“我們不走了，克洛夫特?！?p>

克洛夫特向他大步走了過來?！澳惝?dāng)真不打算走啦，雷德？”

“假如你真是一個心眼兒要干下去，就請你一個人去干吧。‘日本囮子’可要帶我們回去了。”

克洛夫特對著馬丁內(nèi)茲直瞪眼。他輕聲說道：“你又變了主意啦？你這個人怎么搞的？臭娘們似的？”

馬丁內(nèi)茲慢慢搖了搖頭?！拔疑兑膊恢?，我啥也不知道。”他的臉都抽動了，說完就背過了身去。

“雷德，快把背包打好，不許再這樣胡鬧了！”

雷德看得很清楚： 找馬丁內(nèi)茲談是錯打了算盤。一席話等于說給小孩子聽，簡直可氣！找容易的路走，走不通。還是得跟克洛夫特當(dāng)面對陣?！吧夏亲?，得你一路拉著我?！?p>

有幾個弟兄也在那里憤憤不平。波蘭克喊道：“咱們回去吧?！泵啄崴图永找步o他助威。

克洛夫特對他們幾個人一瞪眼，從肩上脫下槍來，不慌不忙地把槍栓一拉。“雷德，你去給我把背包背上?！?p>

“好哇，趁我手里沒槍，想下毒手哇。”

“雷德，你給我背上背包，不許啰嗦?！?p>

“除掉我一個人有什么用。你能把我們?nèi)珮寯烂?？?p>

克洛夫特轉(zhuǎn)過身去盯住了大伙兒?！罢l想跟雷德做一路？”一個人也不動。雷德瞧著，心都冷了，不過還是暗暗希望也許有個人會拿起槍來?？寺宸蛱乇尺^身去了。這是個機會。他可以撲過去，一拳把他打倒，那時大伙兒就都會來幫他收拾這個家伙。只要一個人動了手，大伙兒都會跟著干。

然而毫無動靜。他連連催促自己快向克洛夫特撲過去，可是那腳就是不肯動。

克洛夫特又轉(zhuǎn)過身來了?！昂美玻椎?，去把背包背上吧。”

“滾你的蛋。”

“我只等你幾秒鐘了， 再不去我就崩了你?！彼x雷德只有六英尺，槍已經(jīng)齊腰舉起。槍口漸漸對準了雷德。雷德一看到克洛夫特臉上的那副表情，他的眼光不由得凝住了。

乍猛的他全明白了，他知道侯恩是怎么死的了。他只覺得兩腿一陣發(fā)軟。他心里清楚，克洛夫特是下得了這個手的。他瞅住了克洛夫特的眼睛，直愣愣地僵在那兒?！昂?，你就打算這樣隨便打死一個人?。俊?p>

“對?！?p>

拖延戰(zhàn)術(shù)不起作用?？寺宸蛱匾恍囊蛩浪?。他一時又恍若撲面倒在地下，眼睜睜等著日本人的刺刀從背后刺來了。他感覺到頭顱里血流的搏動。等著等著，一股決心漸漸都冰消瓦解了。

“怎么樣，雷德？”

槍口劃了一個小小的圈兒，仿佛克洛夫特還在那里瞄準，想要瞄得更準些。雷德兩眼盯住了他按在扳機上的指頭?？匆娭割^漸漸扣緊，他突然一陣緊張?！昂冒桑寺宸蛱兀隳阙A了?！彼鲁鰜淼穆曇舳妓粏×?，有氣無力。要不是極力穩(wěn)住自己，他真會渾身打顫。

他看到四下里弟兄們都松了口氣。他覺得自己周身的血流似乎一度凝滯了，停頓了，到這時才重又流動起來，流進身上的哪一根筋脈他都可以辨得清清楚楚。他垂下了腦袋，走過去撿起背包，把毯子往包里一塞，扣好了背包帶，又站起身來。

他給打癟了。就是這么回事，還能有什么呢？羞愧之外如今又添了一份內(nèi)疚。內(nèi)疚的是他心里居然會有慶幸之感： 好了，事情總算了結(jié)了，他跟克洛夫特的長期爭斗也終于結(jié)束了，今后他可以順順從從俯首聽命了，不會再覺得非反抗不可了。這是他新添的一份屈辱，給他以毀滅性打擊的一份屈辱。難道他真的就這樣完了？難道他一生的努力真的就這樣完了？難道他干什么事都得撂挑子完事？

他站了隊，夾在隊伍中間費力地邁開了步子。他對誰也不看一眼，也沒有誰對他看一眼。他們個個都很尷尬、很狼狽。大家都巴不得把自己剛才想要打死克洛夫特而又終于不敢舉槍的心理快快忘了。

一路走去，波蘭克氣鼓鼓的，一直在那里不斷地低聲罵街，聽那聲氣卻大有自怨自艾的味道。膽小鬼，沒種的畜生！他嚇得有點癡癡癲癲，是在罵自己呢。這么好一個機會，卻眼看著放過了，槍明明拿在手里，卻不敢動一動。膽小鬼啊……膽小鬼！

克洛夫特這時卻又滿懷信心了。今天上午可以翻過主峰了。一路來到處碰到難關(guān)，到處撞上對頭，可現(xiàn)在還能有什么來攔路呢？他的面前再也沒有障礙了。

(蔡慧　譯)

【賞析】

太平洋的安諾波佩島上風(fēng)光詭譎，一邊美得讓人目瞪口呆，山奇峰峭，林密谷深，云蒸霞蔚，恍如仙界，一邊卻又狂風(fēng)大作，暴雨滂沱，山呼海嘯，那天崩地裂的末日景象把人卷入無底的恐懼之中。等到戰(zhàn)斗打響了，炮火四處飛竄，子彈呼號著劃破黑暗，天堂更是在一瞬間變成了地獄。士兵們在泥濘而濕熱的林間跋涉、放哨、進攻、流血，他們早已經(jīng)忘記了干燥和安睡的滋味，忘記了妻子和兒女的樣子。戰(zhàn)爭是一頭不知疲倦的機器野獸，血肉之軀被當(dāng)作零件安在上面，就得身不由己地旋轉(zhuǎn)。殘酷、血腥彌漫在島嶼的上空，與死神雙宿雙飛的戰(zhàn)爭總是這樣面目猙獰。

然而，美國作家梅勒卻沒有把《裸者與死者》僅僅寫成再現(xiàn)戰(zhàn)斗場面的普通戰(zhàn)爭小說。他筆力高超地描寫著一個個短兵相接或全面猛撲、狹路相逢或偷襲突擊的誘人情節(jié)，設(shè)計出迥然不同的人物，并為他們設(shè)定了各種險境與不可預(yù)測的結(jié)局。更主要的是，作家通過人與戰(zhàn)爭、人與命運、人與人之間的摩擦與交鋒，引導(dǎo)著讀者對那些伴隨著戰(zhàn)爭又超越了戰(zhàn)爭的社會、人性、信念等永恒性問題進行深入的思考。

節(jié)選部分是小說的最后一個高潮。偵察排內(nèi)部發(fā)生了沖突?？寺宸蛱匾恢笔桥爬锏呢撠?zé)人，這次出來執(zhí)行任務(wù)，上面卻派了個比他官大的侯恩帶隊，這讓他一直不爽。為了立功，他授意馬丁內(nèi)茲隱瞞山谷口有日軍的真實情況，結(jié)果導(dǎo)致侯恩中彈身亡。此后，他強行命令戰(zhàn)士們攀越險峻異常的大山。由于超負荷的疲勞和傷痛，戰(zhàn)士羅思跌落山澗。大家受夠了這種折磨，對克洛夫特早有不滿的老兵雷德站出來，要求克洛夫特帶領(lǐng)隊伍撤回海邊。但是克洛夫特拿出一貫的強硬霸道，威嚴地制服了試圖反抗的手下，逼著戰(zhàn)士們繼續(xù)向死亡之山爬去。

不僅是雷德，還有加拉赫，直至偵察排里的每一個戰(zhàn)士，都有要殺死冷酷無情的克洛夫特的想法?？墒且坏┟鎸λ?，所有人又都屈服了。事后，大家無不覺得羞愧而喪氣，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如此害怕單槍匹馬的克洛夫特。是膽小？還是習(xí)慣了俯首稱臣？那個時候，只要有一個人跟克洛夫特動手，其他人肯定都會撲上去的。就缺這領(lǐng)頭的“一個人”，而這一個空缺不僅僅存在于小說中的偵察排，也存在于小說外的所有人群。作家深刻地揭示出人類天性里的懦弱與服從，并指出在膽怯的觀望和退縮的背后，是“權(quán)力”兩個字所代表的淫威之力在操縱一切。它壓在人身上，重重的，狠狠的，不容抗拒。

克洛夫特掌握著偵察排的領(lǐng)導(dǎo)權(quán)力，因而可以說一不二。作品中另有一個角色與之呼應(yīng)，那就是具有更大權(quán)力的卡明斯將軍?？魉乖诒举|(zhì)上是一個法西斯主義者，推崇強權(quán)和鎮(zhèn)壓。他認為戰(zhàn)爭的實質(zhì)是“權(quán)力集中”： 打下一個山頭，軍隊地盤就擴大一些；打勝一次戰(zhàn)役，個人軍銜就升高一些；打敗一個國家，己方勢力就伸展一些。戰(zhàn)績節(jié)節(jié)推進，分散于四處的權(quán)力就被集中起來了，而掌握了權(quán)力的勝利者，可以更加任意地發(fā)號施令?？魉乖谲娭袠淞?yōu)等人觀念，慫恿軍官們搞特殊化，毫不掩飾地讓軍官們享有特權(quán)。他認為，人是分等級和階層的，高等階層必須牢記自己高人一等，并且要在低等階層面前拿出高人一等的做派來，這樣就能有效地提醒低等階層認清自己的位置，習(xí)慣敢怒不敢言的情緒，最終明確自己所屬群落的性質(zhì)。

事實上，人的天性里的確潛伏著這樣的發(fā)展態(tài)勢——習(xí)慣了被放在什么樣的位置，就會默默地認可什么樣的身份。節(jié)選部分中，雷德等人屈服于克洛夫特，正是由于長時間以來，他們認可了、習(xí)慣了聽從命令的角色，因而擔(dān)當(dāng)不起反抗者的使命。此外，小說又進一步展示，人們對權(quán)力的服從有理性上和精神上的兩種。理性上的服從，會面臨反思，發(fā)生動搖，卻難以導(dǎo)致真正的反叛，而精神上的服從一旦建立就會養(yǎng)成習(xí)慣，以至堅不可摧。可以說雷德等人正是由于對權(quán)力的理性服從產(chǎn)生了片刻的動搖，所以才試圖反抗克洛夫特，甚至對他進行了短暫的進攻，然而這種對抗權(quán)力的激情好像朝露，禁不起兇悍的權(quán)力射線。雷德們難免失敗，同樣嘗過失敗滋味的還有侯恩。侯恩是小說中自由意識與平等觀念的代表，他曾經(jīng)勇敢地向?qū)④姷臋?quán)力發(fā)起挑戰(zhàn)，他故意在將軍住處的地板上踩碎煙頭，可面對將軍以權(quán)力對他進行的威逼脅迫，他卻不得不屈辱地彎下脊梁，撿起那個煙頭。這還不夠，有權(quán)力的人被觸怒了，報復(fù)和毀滅就要隨之而來。侯恩奉命隨偵察排執(zhí)行危險的任務(wù)，并最終死在他無意得罪的克洛夫特借刀殺人的陰謀中。

小說中，作家通過侯恩對將軍憎恨卻不得不服從、士兵們對克洛夫特同樣憎恨卻不得不服從的現(xiàn)象，深刻地探討了人性中和人類社會里的一些重大問題： 權(quán)力究竟是個什么樣的東西？人為什么會自覺地服從于權(quán)力？權(quán)力如何附著在某些人的身上？人們對權(quán)力的懼怕從何而來，能否克服？法西斯氣焰一度囂張的基礎(chǔ)是什么？法西斯精神的體現(xiàn)者是否只有納粹？反法西斯的戰(zhàn)爭勝利結(jié)束，是否法西斯主義就已經(jīng)完結(jié)？這一系列探討，出現(xiàn)在二戰(zhàn)結(jié)束后的一部戰(zhàn)爭小說中，無疑加倍發(fā)人深省。

梅勒曾說過，20世紀的隱疾是存在與虛無之間的戰(zhàn)爭。這樣的戰(zhàn)爭和真實的戰(zhàn)爭相比，更加不可回避。小說中，里奇斯、威爾遜等人物身上，都不同程度地反映出人在存在與虛無面前的困惑。人這一輩子經(jīng)常在做勞而無功的事情，比如辛苦種莊稼，一場暴風(fēng)雨過后卻顆粒無收。戰(zhàn)爭也是如此，爬上一座高山，殺死一個敵人，而后又得到什么了呢？如果真有上帝，那他究竟要讓人怎么樣？“凡是最后總要耍你一下的上帝，能算個什么上帝？說是個惡作劇大王才差不離?！边@是小說人物里奇斯說的話。他灰心已極，面對戰(zhàn)友的死，面對漫長的戰(zhàn)爭，個人的無能為力之感擊垮了他，他不再相信號稱萬能的上帝。這應(yīng)該說代表了相當(dāng)多的一部分人的虛無主義。

小說也一定程度地反映了針對猶太人的種族主義。節(jié)選部分中，加拉赫自責(zé)不該呵斥羅思，從而導(dǎo)致他跌落萬丈深淵，但仍不諱言他不看好羅思，因為后者是個猶太人，原先在偵察排里就總遭到加拉赫、克洛夫特等人從宗教習(xí)俗角度的嘲笑與排斥。諷刺的是，羅思是猶太血統(tǒng)，并不信奉猶太教，可他依然逃脫不了這由來已久又莫名其妙的種族仇恨。偵察排里的另一個猶太戰(zhàn)士戈爾斯坦也痛苦地感嘆，歷史上一筆筆殘害猶太人的賬全都白記了，誰也沒有從中得到教訓(xùn)，結(jié)果還是等于零。小說中的這些情節(jié)，既是身為猶太后裔的作家就歷史上遺留的種族問題作出的反應(yīng)，也是他以一個美國公民的身份，對美國社會的民權(quán)現(xiàn)狀提出的質(zhì)疑和要求。戰(zhàn)爭讓美國當(dāng)局如愿以償?shù)亍凹小绷藱?quán)力，也因此嚴重限制了人們的民主權(quán)利與自由。作家從猶太人到處都遭受不公正的待遇出發(fā)，以猶太人受到變相的冷落與壓迫的處境為例證，抨擊的是美國當(dāng)時的反動極權(quán)統(tǒng)治?！堵阏吲c死者》發(fā)表后幾年，與法西斯主義異曲同工的麥卡錫主義果然在全美甚囂塵上。作家以他偵察排戰(zhàn)士般的洞察力，早已經(jīng)預(yù)感到這一歷史發(fā)展趨勢。

小說中，作家使用雙線結(jié)構(gòu)來布局謀篇，一條在偵察排，一條在指揮部，極大地豐富了小說的容量，更深化了小說的內(nèi)涵。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作家曾經(jīng)在太平洋軍隊服役，參加過真正的戰(zhàn)斗，因此對戰(zhàn)斗場面和軍隊生活的描寫非常生動。雨夜搬運大炮與日軍隔河槍戰(zhàn)、潛入敵人營地、穿越榛林叢莽等情節(jié)片段，精彩異常，驚心動魄，令人過目難忘。而小說中對自然環(huán)境的描寫，那熱帶雨林的風(fēng)光，那瑰奇壯闊的落日，那變幻莫測的氣候，那穿云破霧的險峰，通過作家高明的遣詞調(diào)句，如電影畫面般清晰、逼真地展現(xiàn)于讀者的眼前，充分體現(xiàn)出小說卓越的藝術(shù)性。這在節(jié)選部分，也歷歷可見。

(孫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