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人所謂 “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本是舊詩，摩詰只加“漠漠”、“陰陰”四字。不知無此四字，便成死語；有此四字，乃現(xiàn)活相。此理可思，非但摩詰也。(施補華《峴傭說詩》)

【詩例】

積雨輞川莊作

王維

積雨空林煙火遲，蒸藜炊黍餉東菑。

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

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

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

【解析】

眾所周知，任何文學作品都是不允許抄襲的，但有一種襲用則是應該肯定的，且當提倡，那就是如施補華所說的“活用成句”。這個“活”字至關重要，它要求作者，第一，吃透“成句”之意，反復揣摩，爛熟于心；第二，將其精華巧妙地組織到自己的詩文中去。此所謂穩(wěn)妥拿來，為我所用，豐富內涵，賦予新意。

王維《積雨輞川莊作》是一首物我相愜、情景交融的七律名篇，備受人們推崇，在唐代的七律中，“淡雅幽寂，莫過右丞《積雨》”(《王右丞集箋注》引周篆之語》)，達到了“空古準今”的極至。也有人曾將它推為全唐詩人七律的壓卷之作。所以如此，其中一部分原因庶得助于頷聯(lián)“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之寫景名句的魅力。

詩人僅以二句14字，便為我們描繪了一幅水田盈盈，白鷺翩翩，夏木郁郁，黃鸝嚶嚶的色彩鮮明、動靜結合而春意盎然的夏日山村美景圖。詩人以畫家特別敏銳的目光來觀察自然景物，抓住積雨中幾種有代表性意義的景物特征來精心勾畫，情因景現(xiàn)，美韻獨具。由上句，我們可以看出，久雨之后，平坦廣闊的山村田野上到處積滿了雨水；而在水田上空，一群白鷺正在自由自在、安閑悠逸地飛翔著。從色彩看，水田呈灰白色，和白鷺的白色相映成趣，色彩諧調。從景物的配置上看，水田與白鷺，大中見小，靜中寓動，亦很自然和諧。再看下句，山中林木枝葉濃密，郁郁蔥蔥，顯得格外幽暗清涼，此間卻不時地流傳出黃鸝那婉囀甜美的歌唱，給人以“鳥鳴山更幽”的以動襯靜的審美感受；同時，暗綠色的夏木中點染著黃鸝的斑斑黃色，色彩亦極為醒目。景物的配置亦是大中見小，還融入了畫境的音響。這一聯(lián)寫景異常精妙，所以前人稱說：“王右丞水田白鷺，夏木黃鸝之詩，即畫也?！?《鐵網珊瑚》)這兩句詩，的確可以代表王維之詩 “詩中有畫” 的藝術特征！

然而，這兩個千古流傳的寫景名句，并非王維的獨創(chuàng)，其中還有同時代人李嘉祐的一份功勞呢。唐人李肇因見李嘉祐集中有“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的詩句，便譏諷王維“好取人文章嘉句”。為此，明代胡應麟即為此而大抱不平，認為：“摩詰盛唐，嘉祐中唐，安得前人預偷來者？此正嘉祐用摩詰詩?！?《詩藪》)李嘉祐與王維所處為同時而稍晚，王維是有可能襲用李嘉祜詩句的。而李肇與詩人所處時代最為接近，他的說法自然有可信之處。但在李肇來說，也不要因為王維襲用了李嘉祐的詩句，便譏之為“好取人文章嘉句”，更何況“好取人文章嘉句”并非都是不好。只要“取”得恰到好處，賦予新意，又何譏之有？“好取人文章嘉句”，這正說明了王維善于取長、善于點化的詩歌創(chuàng)作特色。如果說王維《積雨輞川莊作》的“漠漠”二句，能夠千古傳誦不絕的話，其原因恰在于成功地活用了李嘉祜的成句，而李之成句亦隨之傳揚。就此而言，王維不但是無“過”的，反而有“功”。正如施補華《峴傭說詩》所津津樂道的： “昔人所謂 ‘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本是舊詩，摩詰只加 ‘漠漠’、‘陰陰’四字。不知無此四字，便成死語；有此四字，乃現(xiàn)活相。”寥寥四字，便救活兩個死句，王維的這般起死回生之點化神功，豈不令人驚嘆之至？既然如此，那么，胡應麟的辯說亦大可不必了。因為，王維畢竟將李嘉祐的成句用活了，豈不快哉？

那么，王維襲用李嘉祐成句，究竟“活”在哪里，妙在何處呢？下面便以李、王之句作點比較，以見一斑。應該說，他倆的句子都是具有詩情畫意的、都具有色彩和諧、動靜結合的藝術特色。但李句之畫面卻不夠開闊，意境亦較平淺，再就是白鷺飛翔下的 “水田”和黃鸝婉囀中的 “夏木”這兩組景物顯得單調，氣象不大，內涵亦較模糊，缺乏濃郁的詩意。但一經王維加上“漠漠”和“陰陰”之后，奇跡就產生了，人之感覺便陡然大變。漠漠，形容水田廣布，連成一片，視野茫茫，十分切合詩題“積雨”之意； 陰陰，描寫夏木茂密，境界幽深，陰涼可人，這又是“積雨”后山林中所特有的自然景象，綜合詩題。這“漠漠水田”和“陰陰夏木”，比起單純的“水田”和“夏木”來，畫面顯得開朗深遠，境界亦更空闊優(yōu)美，極有力度地渲染出積雨天氣空濛迷茫的色調和氛圍。同時，“漠漠”，“陰陰”，皆為疊詞，音調諧婉而鏗鏘，誦讀再三，神韻自遠。此外，應該看到的是，這四字所加，并非王維一時興致所至，隨意為之，而是從《積雨輞川莊作》全詩那樣融詩人自己清淡幽雅的生活與輞川雨后怡美清新的田園風光為一體的獨特境界出發(fā)，才精心選擇了這“漠漠”、“陰陰”四個無比精切之詞的，從而創(chuàng)造出別具魅力的意境。這與那些以襲別人成句為標榜者是不能同日而語的?？傊?，四字一加，猶如一杯白開水中加入了龍井新茶，頓然清香四溢，沁人心脾；繼而飲之，更是余香滿口，滋味無窮。宋人葉夢得說得好：“此兩句好處，正在添 ‘漠漠’、‘陰陰’四字，此乃摩詰為嘉祐點化，以自見其妙。如李光弼將郭子儀軍，一號令之，精彩數(shù)倍?！?《石林詩話》)這些都正好說明了王維“活用成句”的神妙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