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道人的靈魂是往上升、獸的靈魂是下入地呢？

《傳道書》，三章，21節(jié)

《一千零一夜》中的一個故事說，上帝造了人的那一天，大地和動物都發(fā)抖了。這種詩人的令人驚嘆的預(yù)見正是對我們才顯示出它的全部意義，因為我們比中世紀的阿拉伯講故事的更清楚大地和動物有理由發(fā)抖。當我看見牲畜在田野上的時候，唉，可惜這種畫家和詩人任何時候都覺得是“如田園詩般”的美景，在我們西方的土地上是越來越罕見了，甚至當我看見幾只母雞還在農(nóng)家院子里自由地啄食的時候，我就想，這些為了人的胃口而犧牲、被人用得不能再用的動物有朝一日將“不得好死”，被放血，被打死，被勒死，或者，如果是不送宰馬場的馬，那就用老辦法，一槍打死，而這一槍常常打得不準，幾乎從來也不是真正的“慈悲的一擊”，然后丟棄在荒山野嶺之中，馬代拉^①的農(nóng)民現(xiàn)在還這樣干，甚至(人家給我說是在哪個地方來著？)用刺棒的針將其趕下懸崖，粉身碎骨而亡。

然而我又想，此刻，也許數(shù)月或數(shù)年之中，這些動物還能在露天、在陽光里、在黑夜中活著，常常受苦，但有時也有好的對待，差不多正常地走完它們動物的一生的循環(huán)，如同我們聽天由命地完成我們自己的一生的循環(huán)一樣。但是，這種相對的“正?！痹谖覀冞@里也行不通了，可怕的生產(chǎn)過剩(最后也使人墮落和毀滅)使動物成了流水線上的產(chǎn)品，在不堪忍受的電燈光下活過它們短促而可憐的一生(飼養(yǎng)者必須盡早收回投資)，體內(nèi)充滿荷爾蒙，其肉將危險傳給我們，若是家禽，則一個挨一個地擠在一處，下蛋，或如舊日護士和奶娘所說，“抱窩”，去除了喙和爪，在其可怕的包裝了的生活中，難兄難弟間相互敵對；或者，巴黎保安警察隊的駿馬老了，不中用了，就被送到巴斯德研究院的分欄馬廄里茍活上兩年，唯一的消遣乃是每日抽血，直到被抽干，剩下一副馬的空殼，成了免疫學(xué)進步的犧牲品，連保安警察隊的人都嚷道：“我們寧愿人家把它們直接送進屠宰場！”

當然，我們幾乎人人都用過血清，但我們也衷心呼喚此項醫(yī)學(xué)進步不再時髦的時代，如同許多東西過時一樣；我們當中大部分人吃肉，但也有人拒絕，并且略微嘲諷地想到產(chǎn)生于驚恐和垂死的種種廢物，想到以吞食牛排者的頜骨為終點的營養(yǎng)循環(huán)所消耗的細胞。

如同在別處一樣，這里的平衡被打破了；丑惡的動物原材料是一個新事物，正如毀掉森林為我們的充斥著廣告和假消息的日報及周刊提供必要的紙漿；正如我們的海洋，為了油輪而犧牲了魚。數(shù)千年間，人是把獸視若自己的東西，但是密切的接觸尚存。騎馬的人一方面用之不惜，一方面也愛他的坐騎；往日的獵手了解獵物的生活習(xí)性，以其特有的方式“愛”他殺之以為榮耀的野獸： 丑惡中混雜著某種親密；終于沒有奶而被送到屠戶那里去的奶牛，為了圣誕節(jié)而被放了血的豬(中世紀的農(nóng)民的妻子傳統(tǒng)上是坐在席子上不讓豬亂蹬腿的)，首先曾經(jīng)是“可憐的牲口”的，人們?yōu)樗鼈兏畈?，用殘羹剩飯為它們準備吃食。對于許多農(nóng)婦來說，她們緊靠著擠奶的那頭牛曾經(jīng)是一位不說話的朋友。養(yǎng)在籠里的兔子離食品貯藏室僅兩步遠，它們當然最后也成了那里的絞得細細的肉醬，然而在此之前，它們?nèi)匀皇悄欠N人們喜歡在透過籠子?xùn)盼谷n苣葉時看它們那粉紅色的嘴唇上下翕動的小動物。

我們改變了這一切： 城里的孩子從未見過一頭奶?；蛞恢谎?；所以，人們不愛從來沒有機會接近或撫摩過的東西。馬在一個巴黎人眼里幾乎僅僅是那種神話里的動物，被注射了興奮劑，疲于奔命地跑，若在一次大賽時下對了注，則可贏點兒錢。動物的肉被切成塊，仔細地用玻璃紙包好，放在超級市場里，或做成罐頭，人們不再覺得它曾經(jīng)是活的了。大塊大塊的動物肉掛在肉案的鉤子上，還滲著血，慘不忍睹，在巴黎，我的一些不慣于此的外國朋友遠遠地見了，都換到馬路另一側(cè)去，人們倒是可以對自己說，我們的肉案也許是個好東西，它是人對動物施加的暴力的一個顯而易見的證據(jù)。

同樣，在大皮貨店的櫥窗里精心展示的毛皮大衣似乎距海豹和浣熊千里之遙，那些海豹在大浮冰上被棍棒打殺，而那些浣熊則被夾子夾住，還咬著一只爪子試圖重獲自由。涂脂抹粉的美人兒不知道她的化妝品曾給兔子或小白鼠試用，它們有的以身殉職，有的則雙目失明了。男買主和女買主先是完全的無意識，接著就是完全的心安理得，就像某些人的完全的天真一樣，他們出于對所談之事的無知或者出于想象力的缺乏，或者不辭勞苦地為古拉格群島辯護，或者主張使用原子武器。一種越來越遠離真實的文明制造了越來越多的犧牲品，也包括它自身。

然而，愛動物是和人類一樣古老的。成千上萬的寫下的或說出的證據(jù)，藝術(shù)品和眼見的舉動，都可證其不誣。這個摩洛哥農(nóng)民愛他的驢，他剛剛聽說他的驢必死無疑，幾個星期以來，他一直往它那傷痕累累的長耳朵上滴增碳油，而不用他那小小的農(nóng)場里出產(chǎn)豐富的橄欖油，據(jù)說這種油因為貴所以比橄欖油有效。可怕的壞死漸漸蔓延至牲口的全身，它活不了多久了，但還會干到頭，這個人太窮了，不肯就這樣讓它死。這個富有的吝嗇鬼愛他的馬，他把這匹漂亮的灰馬牽到歐洲獸醫(yī)的免費診所，這牲口曾經(jīng)是騎術(shù)表演期間的驕傲，唯一的麻煩似乎是喂錯了飼料。這個葡萄牙農(nóng)民愛他的狗，他每天早晨都抱起他的臀部骨折的德國牧羊犬，在園子里干活的長長的一天里都跟它在一起，用剩下的飯菜喂它。這位老先生或老太太愛鳥，他們常去巴黎那些枯燥的公園喂鴿子，人們?nèi)⌒λ麄兪呛懿粚Φ模热凰麄冇捎谏磉叺某岚虻纳葎佣c天地萬物建立了聯(lián)系。《傳道書》里的那個人愛動物，他想是否動物的靈魂是下入地；萊奧那多把弗洛倫薩市場上關(guān)在籠子里的鳥放了，還有那個一千年前的中國女人，她在院子的一角發(fā)現(xiàn)一個大籠子，里面關(guān)著一百多只麻雀，醫(yī)生讓她每天吃一個還溫熱的鳥腦。她把籠子的門大大地打開了?！拔崮撕稳耍易栽倓儆谌缭S鳥兒？”我們須不斷地進行的選擇，已有許多人在我們之前做過了。

至少在西方，動物的痛苦之重大原因之一乃是《圣經(jīng)》上耶和華給墮落之前的亞當?shù)拿?，他指給他看動物的族類，為它們命名，宣布他是它們的主人和老爺。這個神話場面一直被基督徒和正統(tǒng)猶太人解釋為允許對這千萬種動物進行有擇宰殺，而這些動物以其有別于我們的形狀表達了生命的無限多樣性，以其內(nèi)部的組織表達了它們行動、快樂和痛苦的權(quán)利，此乃生命之多樣性的明顯的統(tǒng)一性。其實很容易對這古老的神話作另外的解釋： 這位亞當，還未曾被墮落觸及，也完全可以自覺升為全部創(chuàng)造的保護者、仲裁人和管理者，利用他被賦予的額外的或不同的能力，利用賦予動物的能力，圓滿地完成并保持世界的美好的平衡，上帝讓他做的是這世界的管家，而不是暴君。

基督教本應(yīng)強調(diào)那些把動物和人置于一處的崇高傳說；牛和驢以其氣息溫暖兒時的耶穌；雄獅虔誠地覆蓋著隱修士，或為圣徒杰洛姆^②充當駕車牲口或看門的狗；烏鴉喂養(yǎng)荒原中的神甫，圣徒羅克^③的狗喂養(yǎng)它那生病的主人；圣徒弗朗索瓦^④的狼、鳥和魚，在圣徒布萊茲^⑤那里謀求保護的林中野獸，圣徒巴齊爾·德·塞薩雷^⑥為動物做的祈禱，戴十字架的鹿使圣徒于貝爾^⑦皈依(這是民間宗教傳說的最殘酷的諷刺之一，這位圣徒此時竟成了獵人的主保圣人)。愛爾蘭和赫不利茲群島^⑧的圣徒們把受傷的鷺帶上岸并加以療治，保護被獵犬圍住的鹿，臨死還和一匹白馬結(jié)下友誼。在基督教中，有關(guān)動物的民間傳說的各種成分幾乎和佛教里的一樣豐富，但是生硬的獨斷論和人之自私的優(yōu)先性占了上風(fēng)。在這一點上，一種理性的、世俗的運動，即最近的、濫用的意義上的人道主義，聲稱只有人的成就才值得關(guān)注，直接地繼承了這種貧困化的、抽去了對其他生物的認識和愛的基督教義。

此外，一種不同的理論即將為一些人所用，對這些人來說，動物不配得到任何幫助，沒有那種我們至少在原則上給予每個人的尊嚴。在法國以及任何受法國文化影響的國家，笛卡兒的動物——機器成為一種信條，尤其因為它有利于剝削和冷漠，也就更容易被接受。這里，人們可以想一想笛卡兒的說法是否是在最低的水平上被接受的。動物——機器，當然是，然而人本身也不多不少正是一架機器，這架機器生產(chǎn)，安排行動、構(gòu)成冷暖、饑飽等感覺之沖動和反應(yīng)以及性的沖動，還有痛苦、疲勞、恐懼等，這一切動物的感覺是和我們的感覺一樣的。獸是機器，人也是機器，大概是害怕褻瀆不朽的靈魂阻止笛卡兒公開地在一種假說中繼續(xù)走下去，這種假說本可以為一種真正的生理學(xué)和動物學(xué)奠定基礎(chǔ)。而萊奧那多^⑨可以悄悄對笛卡兒說，倘若笛卡兒得以了解其《筆記》的話，極而言之，上帝本人就是“第一推動力”。

我略微詳細地談到了動物的悲劇及其首要原因。在問題的目前狀況下，在一個這一方面和其他許多方面我們的濫用都日趨嚴重的時代里，人們可以想一想，一種《獸權(quán)宣言》是否是有用的。我滿懷喜悅地歡迎它，不過，一些好脾氣的人已經(jīng)悄悄地說了：“《人權(quán)宣言》已經(jīng)發(fā)表快二百年了，有什么結(jié)果呢？不曾有一個時代更加集中營化、更趨向于人類生命的大規(guī)模毀滅、更準備好貶損人類這個概念，直至它的犧牲品本身。為了動物再發(fā)布一個此類的宣言合適嗎？它將——只要人本身不改變——，和《人權(quán)宣言》一樣成為一紙空文?！蔽艺J為合適。我認為永遠應(yīng)該發(fā)布或重申一些真正的法律，它們當然不會因此而多一些約束力，但總可以讓肇事者有做錯了事的感覺。“你不能濫殺無辜?！蔽覀?yōu)橹绱蓑湴恋娜繗v史乃是對這一條法律的不斷的違反。

“你不要讓動物受苦，或盡可能地不要讓它們受苦。它們像你一樣，有它們的權(quán)利，有它們的尊嚴”，這肯定是一個很有分寸的訓(xùn)誡；然而，在人的精神目前所處的狀態(tài)下，這個訓(xùn)誡幾乎成了破壞性的了。那就讓我們破壞吧。讓我們反抗無知、冷漠、殘忍吧，它們常常被施與人，就是因為它們總是先在動物身上練手。既然什么事情都要回到我們自身，那就讓我們記住，如果少些受殘害的動物，我們就會少些殉道的兒童，如果我們不是習(xí)慣于把垂死的牲口關(guān)進沒有食物、沒有水的運貨車送往屠宰場，我們就會少些送某些獨裁者的犧牲品去死的打了鉛封的車廂，如果對殺戮的興趣和習(xí)慣不是獵人的特權(quán)，我們就會少些人作為獵物倒在槍口下。在可能的微不足道的范圍內(nèi)，讓我們改變(若可能就改善)生活吧。

(郭宏安　譯)

注釋：

① 馬代拉： 葡萄牙在大西洋中的島嶼。

② 圣徒杰洛姆： 公元3世紀人，著述頗豐，傳說曾為獅子拔除掌上的刺。

③ 圣徒羅克： 公元14世紀人，傳說病中曾有狗為他送飯。

④ 同名的圣徒有若干，不知確指。

⑤ 圣徒布萊茲： 不詳。

⑥ 圣徒巴齊爾·德·塞薩雷： 公元4世紀人。

⑦ 圣徒于貝爾： 公元7世紀人，在一次打獵中追趕一鹿，鹿角間突然有十字架出現(xiàn)，遂皈依。

⑧ 赫不利茲群島： 英格蘭西北方的群島。

⑨ 萊奧那多： 指達·芬奇。不知前面提到的萊奧那多是否也指達·芬奇。

【賞析】

“誰知道人的靈魂是往上升、獸的靈魂是下入地呢？”這是《傳道書》第三章第21節(jié)的一句話。作家以此作為題目及引語，頗有深意。文章中，作家通過對人與動物、人與自然從和諧相處到人類成為萬物主宰的過程的描寫，深刻地批判了西方社會所謂的民主與平等，表現(xiàn)了一位現(xiàn)實主義作家敏銳的時代感和歷史責任感。

作家首先以冷靜的筆調(diào)描寫了現(xiàn)實社會中人與動物之間的關(guān)系。隨著機器工業(yè)時代的日益發(fā)展，人與動物的關(guān)系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那些動物在草地上悠閑地吃青草的田園詩般的溫馨場面，已在作家所處的時代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人們?yōu)榱艘患旱乃接?，越來越明目張膽地虐待動物。人們把那用粉紅色的嘴唇上下翕動著吃萵苣葉的可愛的小兔，變成絞得細細的肉醬；將曾為巴黎保安警察隊立過汗馬功勞的駿馬，拿去作醫(yī)學(xué)試驗；使遠在千里之外憨態(tài)可掬的海豹和浣熊，成為櫥窗里精心展示的毛皮大衣。至于城里的孩子字面上所熟知的奶?；蜓颍灰馕吨壥袌龅墓揞^或街邊肉案上大塊滲血的肉……這些血淋淋的慘狀每天都在上演，而人們卻越來越心安理得。人對動物赤裸裸的剝削似乎已經(jīng)變得合情合理了，沒有人想去質(zhì)疑什么了，人們似乎已經(jīng)認為事實本該如此了。那些人與動物和諧相處的故事僅僅存在于泛黃的書籍中?，F(xiàn)代人已經(jīng)不能想象，在古老的時代里，動物和人類曾一度是同樣受到愛和尊重的。那時，人們真正發(fā)自內(nèi)心地將動物當作自己的朋友和伙伴，而不是奴隸和仆人。

究竟是什么改變了人和動物間的愛與尊重呢？作家發(fā)現(xiàn)，人們通過對《圣經(jīng)》中一個經(jīng)典場面的曲解，將人對動物的奴役合法化了。這個經(jīng)典場面就是耶和華宣布墮落的亞當為世上動物的主人，并有權(quán)為它們命名。作家認為，人們將這一場面解釋為上帝允許人類對千萬種動物進行宰殺，這完全是錯誤的。

讓我們看看基督教中那些廣為流傳的故事吧，其中關(guān)于人與動物平等的傳說比比皆是?！芭：腕H以其氣息溫暖兒時的耶穌；雄獅虔誠地覆蓋著隱修士，或為圣徒杰洛姆充當駕車牲口或看門的狗；烏鴉喂養(yǎng)荒原中的神甫，圣徒羅克的狗喂養(yǎng)它那生病的主人；圣徒弗朗索瓦的狼、鳥和魚，在圣徒布萊茲那里謀求保護的林中野獸，圣徒巴齊爾·德·塞薩雷為動物做的祈禱，戴十字架的鹿使圣徒于貝爾皈依。”這些生動而感人的故事，充分說明了在基督教思想中，人與動物和諧共處才是主流。動物與人只是形態(tài)上有所不同，這是生命多樣性的表現(xiàn)，而不是殺戮的依據(jù)。動物和人一樣，都具有生命的權(quán)利。亞當應(yīng)利用他的權(quán)力自覺上升為所有生命的保護者、仲裁人和管理者，使整個世界平穩(wěn)而和諧地發(fā)展。他應(yīng)當成為世界的管家，而不是一個暴君。

人們曲解《圣經(jīng)》，僅僅是為自己的自私行為尋找一個借口而已。尤瑟納爾認為，人性的自私、被濫用的人道主義和對機器的崇拜，是人類屠殺動物的內(nèi)在原因。實際上，這些人性的弱點，不僅使得動物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瘋狂屠殺，也使人與人之間開始互相殘殺。自私的人類無視動物的尊嚴，最終也將導(dǎo)致對“人權(quán)”的極端蔑視。這是一條不歸路。作家的憂慮并不是多余的，如果動物的靈魂都下了地獄，人類的天堂又在哪里呢？

(王　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