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于不說春盡，卻說江欲盡。實字只作虛用。(金圣嘆《唱經(jīng)堂杜詩解》卷二)

【詩例】

絕句漫興九首 (其五)

杜甫

腸斷江春欲盡頭，杖黎徐步立芳洲。

顛狂柳絮隨風去，輕薄桃花逐水流。

【解析】

漫興九首，是杜甫寓居成都草堂第二年、即唐代宗上元元年 (761年)所作的一組絕句，抒發(fā)生活初步安定之后的客愁。從時序看自春及夏，有次序可循。漫興，觸興而發(fā)、隨手寫出的意思。本詩為其中第五首，寫暮春。

在一個暮春日子，詩人拄杖慢步江濱，最后立在一個茅草萋萋的小洲上，面對闌珊的春意與滔滔江水，痛感春光流逝?！澳c斷江春欲盡頭”的“頭”字，作“時”講，意謂春光欲斷，腸斷江春欲盡時也。這兩句詩有兩點值得注意：一、句法倒置，“腸斷”二字前置，突出暮春之愁，避免平鋪直敘；二，突出“漫興”之興，表明這種愁是由江水流逝而觸發(fā)。以流水喻時光，是古代詩文常見用法，最早見之于《論語》孔子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边@里詩人把寫景、用事、抒情密切結(jié)合在一起，把闌珊的春意、滔滔江水與自己的感受結(jié)合起來寫，情景交融意思顯得非常渾涵。所以金圣嘆說：“妙于不說春盡，卻說江欲盡。實字只作虛用?！币庵^這樣寫，比抽象寫春盡的情懷要好。這里的“實”字，謂“江”字，虛用謂春盡。不過他的貫華堂本卻采用“春江”的異文，這是后人妄改的。徐仁甫先生指出： “ ‘江春’ 一云 ‘春江’，‘盡’ 一作 ‘白’，皆不知 ‘頭’作 ‘時’ 用，而妄改之?！薄澳c斷春江欲盡頭”畢竟很難理解。如果“頭”字作 ‘時’字講，春江很難說有欲盡之時；如果作方位詞講，與下句“立芳洲”的關(guān)系顯得混亂，不在?？?，春江很難說有“欲盡頭”。所以還是作“江春”好。詩的第三四句，寫柳絮紛飛，落花逐水的暮春景象。柳絮、桃花本無情之物，詩人以“顛狂”、“輕薄” 目之，意謂此等物竟不惜春，反而得意忘形，拋春而去，同詩人的“腸斷”形成對照，也遙遙與本組詩的第一首埋怨春“即遣花開深造次”相呼應(yīng)，反映出詩人強烈的惜春情懷。這種借物喻人的寫法，想來詩人或者是有感而發(fā)，至于究竟何指，則不必深究了。

金圣嘆所說的“實字虛用”，涉及到詩歌創(chuàng)作一條基本規(guī)律：即必須應(yīng)用形象思維，以具體生動的形象來表達抽象的事物或情思。以實寫虛、化實為虛，以景物寓托情思，這是我國古典詩歌最常用的表現(xiàn)手法。王夫之說：“不能作景語，又何能作情語？古人絕唱多用景語，如 ‘高臺多悲風’、‘蝴蝶飛南園’、‘池塘生春草’、‘亭皋木葉下’，‘芙蓉露下落’，皆是也，而情寓其中矣。以寫景之心理言情，則身心中獨喻之微，輕安拈出。謝太傅于毛詩取 ‘訏謨定命，遠猷辰告’，以此八句如一串珠，將大臣經(jīng)營國事之心曲，寫出次第，故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同一達情之妙?！?《姜齋詩話》)，這類例子，在唐詩中更是大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