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出了狹籠似的騾車，我和M君走進曲阜縣城的一家茅店。雷鳴驚耳的輪聲在街頭寂滅了之后，我的被擾亂的心才漸漸平靜起來。十八里長途的車行的顛頓，在一個缺少坐這類古車經(jīng)驗的人看來，雖說充滿了異樣的情趣，然而身體也彀^①疲乏的了。黃沙輕輕撲面的時候，使我們想到托爾斯泰的 《風(fēng)雪》(The Snowstorm)，沙塵與雪片，騾車與驛站馬車，暑氣逼人的永晝與黑茫茫的長夜，無不有幾分相似，幸運是我們沒有迷路，而且終于安抵旅舍了。旅舍對于一個辛勞的客人，有時他需要它一如沙漠中的綠洲。我們一望見那小小的鋪面，橫寫的白字招牌，和那店主和藹可親的臉，身心便輕松了許多，不由得發(fā)起笑來。

伙計一面給我們搬運行李，一面也望著我們默默微笑。因為我們在進城的時候，各買了一頂尖頂六棱的農(nóng)民篾笠戴在頭上，面貌又稍稍黧黑，宛然兩位曲阜土著；不過身上仍舊穿著襯衫和西服褲子，遂形成一種古怪的裝束。

我們的宿舍是一間像佝僂^②老人似的茅草房，里面的大小，類似船棚。窗戶大約是為了充分地吸收空氣起見，便采用十分簡便的建筑法，把幾根木柱很稀疏地嵌在墻中間。因為離廁所不遠，綠豆蠅和飯蠅自然便開起隊伍，襲進這沒有防御工事的要塞，叮在墻上各處； 興會^③所至，它們也不惜翱翔著擾亂室內(nèi)的寧靜。窗戶的木欄又是熱氣輸入的最便利的孔道，把屋子變成了火上的蒸籠。一張條桌和兩張大床已經(jīng)占據(jù)著全屋面積四分之三，人只能在床桌之間佇立^④或者坐下。我們匆匆把一切安置妥當(dāng)，洗洗臉之后，夜色卻慢步輕移地籠罩上來了；伙計拿進來一盞煤油燈，照著我們吃干面包當(dāng)晚餐。這時蚊子也乘機成群嗡嗡地從床下鉆出來。忘記了帶蚊香，想不出什么驅(qū)蚊的方法，只好硬著頭皮，聽?wèi){它們的狂吮^⑤。汗水將我們的全身都濕透了，脫下襯衫，僅僅穿著一條短褲；這樣，反而給蚊子以更多的更好的機會。

后來，我和M君一個端著燈，一個拿了兩個凳子，逃到院中來了。一面是蚊子的進攻太猛烈和熱得難受，一方面由于M君突然發(fā)現(xiàn)了滿墻的臭蟲的血跡。大家都知道即令睡，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誰也不會得安眠的，反不如趁早遷避到另一個安全地帶去。但是在那小院中因為擺上幾盆花，所剩的空隙已經(jīng)不多，這時卻早有了一個人光著臂膊鋪了一床席子，躺在那里。

“伙計！”M君大聲喊著，不去辨別是誰，意思是在讓他挪開，騰出一點地方來。

那個人并沒有睡著，正在扇著芭蕉扇，毫不理會。

M君繼續(xù)著命令：“伙計，起去！ 我們要在院子坐一坐，房里太熱?！?/small>

“俺不是伙計！”一個倔強的回答從地下躍起來。

我們把燈放在花盆邊的凳子上，才看出來對方是個頭上盤著辮子的白胡子老頭。M君很難為情，借故走向街門去了。我卻拿了一個凳子打橫坐著，在燈下趕看一本英文的《泰山指南》;在北平和車中，我都沒有來得及看一個外國朋友送給我的這本書。

那個老頭子，顯然也是富有好奇心的人，忽然翻身坐起來，鼓著眼睛問我道：

“你念的是什么書？”

我正在翻閱著那本書的插圖，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

“把你念的書念幾句給俺聽聽，是不是圣書？ 我們這條街上差不多見天晚上都有人說圣書?！?/small>

我把書合上遞給他看。他很正經(jīng)地從裹肚內(nèi)取出一副老光眼鏡來戴上，拿過書去只瞥了一瞥，馬上就還回來，翹著嘴，很不滿意地說：

“這是洋書俺不看，俺也看不懂?！?/small>

把眼鏡收好，接著又搖晃了一下他那道士似的腦袋，看樣子絕不像農(nóng)工一類的人物。他的意思之間，是我不應(yīng)當(dāng)拿和他素昧生平的洋書來刁難他，另一方面則表示著鄙夷的態(tài)度。

M君躲過了剛才誤認(rèn)的自擾，聽見我和這位老人說話，連忙走回來了，交著臂蹲在地下。老頭子神氣并不顯得粗野，在我們眼中越來越溫文；不過個性很倔強，這大約正是一般山東人的本色。在黯淡的燈光底下，隱約可以看出他的飽經(jīng)世故的三角形臉上，布滿著憂郁的成分。鼻子發(fā)紅，也許是喝酒太多的緣故。他扇了幾下扇子，又問M君道：

“你們都是學(xué)堂的吧？”

“不錯，俺們是學(xué)堂的。”M君學(xué)著山東腔調(diào)回答。

“俺的兒子也是在濟南上學(xué)堂?！?老頭子表示上學(xué)堂的不足為奇，而且這種人是他生平最看不起的。

“盡念洋書，俺不叫念咧，俺叫他回來咧，俺叫他做莊稼，也不叫念咧。為什么學(xué)堂里不念經(jīng)書呢？”

“為什么一定要念經(jīng)書？”我這樣反問道。

“生在孔子的地方，不念經(jīng)書！”他提出一個很冠冕堂皇的理由來答復(fù)。

M君忍不住抿著嘴笑了起來。老頭子眼睛尖，早已看見了，大聲指斥道：“笑什么？ 我問你，四書你背得上來嗎，你笑！ 我們這兒衍圣公⑥是念經(jīng)書的，他是孔子的后代，大家都應(yīng)該拿他做模范。他從前也請兩個老師，一個教經(jīng)書，一個教科學(xué)；如今專門念經(jīng)書，把教科學(xué)的老師辭了。這個俺贊成，把經(jīng)書讀通了，什么不會！ 還念啥科學(xué)！”

我們對于這個問題是沒有法子再辯論下去了，因為是在圣地，而且遇見這樣一位敬圣崇經(jīng)的老人，他又有著一副鯁直的心性。除了順從他的意旨之外，事實上就缺少任何勸說方法。M君少年氣盛，雖然露出激昂憤慨的神氣；我卻力持鎮(zhèn)靜，并且暗地里用腳踩他，制止他的輕率的發(fā)言。對方因為我們的沉默，便以為已經(jīng)說服了我們了，嚴(yán)肅的臉色漸漸變成笑容，問我們道：

“你們兩位都是從濟南來的？”

“不是，我們從北平來。”M君應(yīng)。

“唉！ 難得！ 難得！” 老頭子贊嘆著說?！澳銈兪莵沓菘琢症叩陌桑?總算得尊敬先圣的了。如今像你們這樣的人有幾個！ 各處地方都去過沒有？”

我說：“打算明天早上才去。”

“好極了，早上去不熱。你們念書的人不要忘記孔子，沒有他的四書五經(jīng)，不用說你們學(xué)生，中國早就亡了。到大成殿⑧同孔林，你們都要磕頭才能表示尊敬??！”

M君低聲竊笑。我卻假妝板著鐵一般的面孔，連忙答應(yīng)。在院中坐了一個多鐘頭，我們想起明天還要到各處游覽，不 能不先休息一下，還是進屋去了，在蚊蟲擾攘中終于昏睡了幾點鐘。

第二天早晨，我們起來，院中的那位崇經(jīng)老人已經(jīng)出門了。問起伙計，才知道他姓秦，從前是教私塾的，如今因為縣里開辦學(xué)校，便閑下來了，他和店主是親戚，所以暫時寄住店內(nèi)。后來我們游覽了孔廟孔林回店之后，因為瞭然了他的身世，很想再會他一面，一直到下午我們離開曲阜縣城的時候，這位老人都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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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1934年8月23日《文史》第1卷第3號)

注釋

① 同“夠”。?
② 因缺乏維生素D引起鈣、磷代謝障礙所致的疾病。癥狀為雞胸、下肢畸形等。佝，音gou。?
③ 興致。?
④ 久立而等待。佇，通竚、佇，音zhu。?
⑤ 用口含吸。吮，音shun。?
⑥ 孔子后裔的封號。自漢以來，歷代帝王對孔子后裔均有封號，名稱不一。宋仁宗至和二年(1055年)改封“衍圣公”,后相沿不改。?
⑦ 孔子及其后裔的墓地，在山東曲阜縣城北門外。?
⑧ 孔子廟的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