錘煉類·句意警拔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句意警拔，多由于拗峭，然須煉之精純，始不失于生硬。竹山此詞云：“勸清光，乍可幽窗相伴，休照紅樓夜笛?！眽舸霸疲骸皢栭嬮T，自古送春多少?！庇裉镌疲骸澳軒追?，看花又是明年?！泵钫Z獨立，各不相假借。正不必舉全詞，即此數(shù)語，可長留數(shù)公天地間。(先著、程洪《詞詰輯評》卷四)

【詞例】

瑞 鶴 仙

蔣 捷

紺煙迷雁跡，漸碎鼓零鐘，街喧初息，風檠背寒壁。放冰蜍飛到，蛛絲簾隙，瓊魂暗泣。念鄉(xiāng)關(guān)霜蕪似織，謾將身化鶴歸來，忘卻舊游端的。歡極，蓬壺蕖浸，花院梨溶，醉連春夕，柯云罷奕。櫻桃在，夢難覓，勸清光，乍可幽窗相伴，休照紅樓夜笛。怕人間換譜伊諒，素娥未識。

【解析】 明人安磬在 《頤山詩話》 中指出： 古人有一句詩稱振絕者。這首詞中的“勸清光，乍可幽窗相伴，休照紅樓夜笛”便是 “稱振絕者”。乍讀之，不覺其精警，熟讀之，始覺其妙，真是 “意在言外，神交物表，偶然得之，有天然之趣”。當然，要理解其妙趣，還得聯(lián)系整首詞來體味。

上闋開頭寫實景，這是王國維所說的寫境手法，景中有情，對景生情。而且景物也寫得繪形繪聲。天青色的霧靄遮住了空中大雁的蹤跡，遠處的鐘鼓聲越來越稀，越來越弱，街上的喧鬧也停息了。在這靜夜中，只有孤燈對著寒冷的墻壁。詞作者在這里渲染一種凄清陰冷的色調(diào)，這是寫人間，卻又映照想象中的月宮，在廣寒宮里的嫦娥，不是也在凄清陰冷中過著孤獨的生活嗎？接著正面寫月輪升起，皎潔的月光直透蛛網(wǎng)和簾縫，在我幽窗上徘徊，詞作者用聯(lián)覺的方式，把這清幽的月光想像成少女的魂魄，仿佛聽見她暗暗的哭泣，甚至用造境的手法，把這月光想像成是嫦娥化成仙鶴飛返人間，看到地面上田野如織，然而忘卻了舊日宴游的細節(jié)。這里作者用嫦娥的孤獨和對舊日宴游的思念來映照詞人自己的孤獨和懷舊情緒。下闋便是對舊日宴游細節(jié)的展現(xiàn)： 歡樂到極至時，仿佛置身蓬壺仙山，或?qū)χ剡呠睫。蛞兄苋朐鹿獾睦鏄?，一連幾個春夜都喝得酩酊。有時奕棋，只到彩云掛上樹枝頭才罷?，F(xiàn)在櫻桃樹還在，但往日的舊夢卻難尋覓。我勸月光，只可在幽靜的窗旁陪伴我，不要去照那響著笛聲的閨樓，她們吹奏的是人間新?lián)Q的樂譜，只怕你嫦娥未必聽得懂?！皠袂骞狻边@句，是詞作者和月光對話，即和化為月光的嫦娥魂魄對話，希望她能陪伴孤獨的自己度過這個良宵。為了達到這一目的甚至勸她不要去欣賞玉人的笛音。這表明了作者對美好溫馨的愛的向往。詞的開頭，用“寒壁”、“霜蕪”、“冰蜍”，極力渲染陰冷氣氛，從“歡極”又轉(zhuǎn)寫“喧鬧熱烈”的氣氛。結(jié)尾，又寫“清光”、“幽窗”，又由熱轉(zhuǎn)冷，從熾熱的回憶又轉(zhuǎn)到現(xiàn)實的冷清，這“勸清光”一句，是對前面情節(jié)的突轉(zhuǎn)，轉(zhuǎn)得疾、轉(zhuǎn)得圓，轉(zhuǎn)得饒有風趣。

陸機在《文賦》中說：“文章無警策則不足以傳世，蓋不能竦動世人?！毕裨~中這樣警策的句子，確能“竦動世人”，激發(fā)讀者的聯(lián)想，使之體味到一種審美藝術(shù)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