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

釵頭鳳·紅酥手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fēng)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 錯！ 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這是一首傳誦很廣的小令，曾經(jīng)被附會為婚姻悲劇而大事渲染，實際上只是陶淵明《閑情賦》類的筆墨，對象是曾經(jīng)親密過從的妓人。宋人曾經(jīng)說過“鳳州三出：手、柳、酒”，指妓人的手膚色特特膩，酒味醇美，柳樹婆娑可愛。詞一起三句正是寫“三出”的特色，以“紅酥”形容手，給人之感覺綺麗誘人。紅、黃、綠三色相映更增美感。柳，既是實寫春色，又帶有比喻，因為柳比喻女子之腰肢，樂府詩中習(xí)見，唐詩中以柳喻妓如章臺柳之類更是不可勝數(shù)。這三句寫當(dāng)年歡會時之情況。春天不可能長駐，這種歡情也不可能長久?！皷|風(fēng)惡”，對春天說，有比喻意?！皻g情薄”是寫實，說明不得不分手之情況。“一懷愁緒，幾年離索”，言別后之思念，因押韻而倒裝。連疊三個“錯”字是詞律所規(guī)定，三個字重復(fù)表達一種復(fù)雜的心理狀態(tài)。從“幾年離索”中反思當(dāng)日，深悔，深惜，難以名狀。早知歡會難長，當(dāng)年不該多此一事，猶如唐人惜別之詩所云：“誰使同衾又分手，不如行路本無情?！?/p>

換頭處，從“幾年離索”句生發(fā)，想象對方相思之凄苦，以致血淚沾巾：“淚痕紅浥鮫綃透”。春來時，一片愁苦，春天去后，會合無因；“桃花落，閑池閣”。當(dāng)日之海誓山盟，言猶在耳，然而天各一方，通訊無由；“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贝朔N生活，長此以往，必至玉殞香消，不能再沉湎于苦痛中，必須翻然改轍，以理自遣，“莫，莫，莫”三字好似當(dāng)頭棒喝，既警惕自己，又喚醒對方，從這種無益之相思中解脫出來，猶如陶淵明《閑情賦》的結(jié)尾說的：“坦萬慮以存誠，憩遙情于八荒”，只是限于詞律，以三個“莫”字表達，讓讀者意會。

這首詞在格律上頗為特殊，上下闋押韻，前三句各用上去韻相押，后幾句轉(zhuǎn)為入聲韻，上下闋末又各以三個重韻收攝，這種短音促節(jié)，便于表達感情的激蕩起伏，而重三個韻腳，尤為不易。此詞寫景言情敘事，撫今追昔，感慨無端。上半闋煞尾無限蒼茫，而下半闋又斫金截鐵，發(fā)人深省，令人一唱三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