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你心里
忽然空了
像雨后的園子
有什么東西
沿著邊緣
滑動
你覺著
一片瓦閃著
或是一片葉子
傾斜著
垂下來
水
拉長
變圓
一滴
一滴
飛速地
模模糊糊地
摔碎
又柔軟地
聚起來
濺開
終于靜了
你知道
水洼會干
這時你心里
已被曬暖
江河這首詩單純到了十分，但又帶有很強的實驗性質(zhì)。詩人將電影攝像中的高速攝影(我們通常所說的“慢鏡頭”)引入詩歌，以畫面的高度精確、動態(tài)的持續(xù)性細微變化，造成了自成一格的審美效果。這種實驗一反通行的詩要“高速運動迅疾轉(zhuǎn)換”的追求，在緩慢化的處理上為我們提供了新的審美體驗。
這首詩之所以能達到緩慢細微中萌生著豐沛情趣的效果，除了詩人有意性的文體實驗外，還得利于他那種像“蜜蜂的腳/安靜地理著觸須” (江河《接觸》)般的對自然的細致觀察。這種近乎神經(jīng)質(zhì)一樣的細致觀察，實在是一個優(yōu)秀詩人的必備素質(zhì)。韓愈有句曰：“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寥然數(shù)字，竟活畫了一派早春氣象！
“有時候你心里/忽然空了/像雨后的園子”。這開篇幾句為此詩渲染了一個空明澄淡的背景，超然塵世之外又拘守靈府之中。在這種幽寂沖澹的心態(tài)下，才可能領(lǐng)略雨滴之天趣?！坝惺裁礀|西/沿著邊緣/滑動/你覺著/一片瓦閃著/或是一片葉子/傾斜著/垂下來”?；瑒印獌A斜著——垂下來，這個迅疾的過程被詩人緩慢化了，但這個過程仍然是常人也能體味到的。接下來，詩人使更迅疾的過程更緩慢化，這就不是常人能感覺到的了，有種驚喜的陌生感： “水/拉長/變圓/一滴/一滴/飛速地/模模糊糊地/摔碎/又柔軟地/聚起來/濺開/終于靜了”。這里的極端細微極端緩慢化的效果，除了詩人細致的觀察，更得利于它們特殊的建行形式， 一字、二字、三字的微量分行，造成了閱讀時的視覺隔離，形成一種水珠似的柔軟晶瑩的觸覺效果，具有鮮活的質(zhì)感，這時，讀者的心也“終于靜了”,像詩人一樣地。在自然撫慰下，最后， “你知道/水洼會干/這時你心里/已被曬暖”。這三行貌似恬然澄明，但情緒卻是急轉(zhuǎn)直下，原本靜默空靈的境界此刻卻沾滿了透明的憂郁。詩人的內(nèi)心動作終于顯現(xiàn)出來，原來他是在借助對雨滴的凝神來滌潔心中的塊壘??！
這首詩還可以有另外的玩味角度。比如說，它是寫了一個具有刻骨噬心憂傷的人，流出晶瑩的眼淚后內(nèi)心漸漸平復(fù)的過程，也無不可。一首純粹的詩總是不宜一一坐實的，它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像，言有盡而意無窮?！?嚴羽《滄浪詩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