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淵明

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yuǎn)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飲酒》二十首是陶淵明重要的代表作，約作于義熙十三年(417),時當(dāng)晉宋易代之際，故前人又稱這組詩為“感遇詩”。蕭統(tǒng)序陶集云：“有疑陶淵明之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為跡也。”北宋文豪歐陽修《醉翁亭記》有“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的名言，即此意也?！讹嬀啤方M詩中最為膾炙人口者，當(dāng)推本篇。
陶淵明一生主張復(fù)返自然，第一步是在思想上排斥世俗的價值觀，做到心靜，心靜則境靜。此詩前四句講的就是這個道理，雖然結(jié)廬世上，卻聽不到車馬的喧鬧——這里的“車馬喧”,固可實指上層人士間的交往，也可以象征世俗的爭競，此中關(guān)鍵，在于“心遠(yuǎn)”二字。“遠(yuǎn)”是玄學(xué)的基本概念之一，指超脫于世俗利害的、淡然自足的精神狀態(tài)?！靶倪h(yuǎn)地自偏”是一篇之要言，中含妙道，陶淵明的崇拜者、大書家顏真卿“心正則筆正”,唐詩人李頎“為政心閑物自閑”,北宋文豪蘇東坡“此身安處是吾鄉(xiāng)”等名言，即出于此。這四句平易中見行水流水之妙，一句平平敘起，二句即轉(zhuǎn)折，三四句因而作為問答，何等意味深長，無怪王安石嘆服道：“自有詩人以來無此四句。”
緊接四句便從偶然目擊的自然景物，寫隨緣自適的生活樂趣。前兩句或”作“采菊東籬下，悠然望南山”,蘇東坡指出，“望”與“見”一字之差，境界大不相同，成為陶詩一段著名公案。蓋“望”字是有意識的注視，“見”則是無意中的相逢，后者才能傳達(dá)“悠然”(即不期然而然)的神韻。以下用頂真格起，即寫南山日夕的景色?！吧綒馊障选钡摹叭障Α逼x于夕，夕陽下山的景色特佳，這是來自生活觀察的見道之言，而宿鳥歸飛的正是此時山色的一個生動的點綴。同時使人聯(lián)想起泰戈爾《吉檀迦利》的末章：“就象一群思鄉(xiāng)的鳥兒日夕飛向它們的山巢，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讓我全部的生命，啟程回到它永久的家鄉(xiāng)?！痹跓釔鄞笞匀坏脑娙搜壑?，歸山之鳥和歸根之葉一樣，總是意味無窮的象征。而就在這妙不可言的景色中，詩人體會到妙不可言的哲理。
末二句的總結(jié)：詩人已領(lǐng)悟到生命的真諦，正要把它說出來，卻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了。這話雖來自《莊子·齊物論》的“大辯不言”,卻已深契禪機(jī)，——禪宗認(rèn)為真諦乃是一種活潑的感受，邏輯語言不足以體現(xiàn)它的微妙，它可以憑根性直覺頓悟，卻無法用語言來表達(dá)。二句至關(guān)緊要，它提示了全詩的形象所要表達(dá)的深層意義，同時讓讀者的思路返引回形象。自去咀嚼、自去玩味。
最后一個問題，“此中”是甚中？一般注釋為“大自然中”,固然不錯；但聯(lián)系題面，是否還有“飲中”的意思呢？魯迅說，當(dāng)陶淵明高吟“饑來驅(qū)我去”的當(dāng)兒，或者偏見很有幾分酒意，否則他就不會“悠然見南山”而將“愕然見南山”了。這話雖屬調(diào)侃，也符合陶詩給人的印象與感覺。當(dāng)然，要是直接點明“酒中”,那又未免大煞風(fēng)景。唯其“此中”含義不定，才耐含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