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士人， 盡掊其家所有， 約百余千， 買書， 將以入京。至中涂， 遇一士人， 取其書目閱之， 愛其書而貧不能得， 家有數(shù)古銅器將以貨之。而鬻書者雅有好古器之癖， 一見喜甚。乃曰： “無庸貨也， 我將與汝估其直^①而兩易之。”于是，盡以隨行之書換數(shù)十銅器。亟返其家，其妻方訝夫之回， 疾視其行李， 但見二三布囊磊磈^②然，鏗鏗有聲。問得其實，乃詈其夫曰：“你換得他這個，幾時近得飯吃？”其人曰： “他換得我那個也， 則幾時近得飯吃？”

——《道山清話》^③

【注釋】
①直：同“值”。②磊磈(kui):高低不平的樣子。③《道山清話》:作者不詳?；蛟恍胀酰蛟菩绽?。宋徽宗時成書，一卷，以記錄當時見聞為主。書中頗詆王安石，于道學家邵雍、程顥等也不甚滿。惟記蘇軾、黃庭堅等人交際議論甚詳。書末有王跋語。
【意譯】
有一個讀書人，變賣家產(chǎn)，約得到百余千錢，全部買成書，將拿了它到京城去。走到半路，碰到另一個讀書人，此人拿了他的書目看了一下，十分喜愛這些書，只是因為手中無錢而買不起這些書，他家有好幾件古銅器想要賣掉。而賣書的人正好有喜愛古器的癖好，一看見這些古銅器就十分高興。便說道：“不必賣掉了，我與你把雙方的東西估一估價錢，互相交換就是了。”于是，把隨帶的書換了數(shù)十件古銅器。急忙回到家里，他的妻子正奇怪他怎么回來了，趕忙去看他的行李，只見二三只布袋中凸凸凹凹，鼓鼓囊囊的，還有丁零當啷的聲音。問明實情后，便責罵丈夫說：“你換他這些東西，幾時才能吃得到飯！”那人說：“他換得我那些東西，又幾時能得到飯吃！”
【解說】
兩個讀書人的癖好都是沒有多少功利色彩的，雖然高雅，卻不能解決吃飯問題，所以看來他們之餓肚皮是必然的。本來如果吃飯穿衣不成問題，那么玩味書香古器又何嘗不可，人也不能只鉆在錢眼里生活，人的需要原是多方面的，精神上的享受也一樣很重要。只是物質上的需要更基本一些，餓了肚皮去玩味書香古器，恐怕不會有多少趣味。那位讀書人的妻子少讀了幾年書，所以比較實際，她可不管雅不雅只知道吃飽肚皮是當務之急，因此她罵得有道理。無奈這位讀書人，有幾分呆氣，他并不覺得這次交易有什么不妥，我餓肚皮，彼也一樣要餓肚皮，所以是公平的，并不吃虧，可以想見那位賣古器的讀書人，回家后也會有同樣的遭遇。本來當吃飯問題成為當務之急的時候，這二位讀書人應該迅速完成觀念上的轉換，從精神的象牙塔里走出來，去采摘物質的甘果，從無功利的品味中，降臨到有功利的現(xiàn)實世界里來，可是他們都沒有完成這個事關重大的轉換，剛剛舉步又縮了回去。多少年來養(yǎng)成的讀書人的習性看來是不大容易改變的。但是不改變，他們的一家老小又何以為生呢？“換得他這個，幾時近得飯吃！”這句話雖然樸實，但恰似一聲驚雷，震人心魄。
【相關名言】
正因為夢境是熟睡者的幻想，所以幻想僅是清醒人的美夢。

——英國·布萊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