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自珍

絕域從軍計惘然，東南幽恨滿詞箋。

一簫一劍平生意，負(fù)盡狂名十五年。

這是龔自珍在道光三年(1823)寫的詩。這一年六月，他刊定《無著詞》、《懷人館詞》、《影事詞》、《小奢摩詞》四種?；仡欁砸新曁钤~以來，將近15年間，先是應(yīng)順天鄉(xiāng)試中榜而考充武英殿校錄，后又應(yīng)浙江鄉(xiāng)試中式第四名舉人，官內(nèi)閣中書。雖至是年仍未進(jìn)士及第，但已頗負(fù)聲名。尤其是關(guān)心現(xiàn)實，憂慮國事，寫成《明良論》四篇，令當(dāng)時宿學(xué)段玉裁欽佩不已；又有《乙丙之際著議》等文問世，慷慨論當(dāng)世事，表現(xiàn)了革新社會的清醒要求。在此期間，他廣交朋友，成了知名人士。假如他眼光短淺，胸?zé)o大志的話，在這些成就面前，他會顯得躊躇滿志，甚至自我欣賞。偏偏他是個有志于想變革社會，沖破黑暗，迎接光明的思想家，因此非但不自滿自負(fù)，反而自嘆自責(zé)起來，于是援筆成詩。但這種自嘆自責(zé)的緣由，又不易明白道來，所以題曰“漫感”。

詩的前兩句說：一向有從軍邊陲的愿望，卻始終未能實現(xiàn)；只留下了一些帶著幽恨的詩文詞篇?！敖^域從軍”即從軍邊陲的意思。考作者生平經(jīng)歷，他因為研究西北邊疆地理的需要，很想親赴實地考察，但清廷對漢人赴邊限制甚嚴(yán)、終未如愿。又古代詩文中常以從軍殺敵，效力邊陲作為人生報國宏愿看，作者也早有報效祖國的宏愿，可惜十多年來未獲機(jī)會，悵惘不已。但自古以來，“歡愉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易好”(韓愈《荊潭唱和詩序》)。他雖然壯志未酬，卻詞箋滿眼，詩、詞、文充滿著愛國憂民的熱情，包含著壯志難酬的幽恨。這是明眼人皆可洞察的事實。次句的“東南”是指他長期處于江浙一帶，與首句的“絕域”恰成相對(習(xí)慣上“絕域”常指西北邊陲)。在這里，字面上的空間距離增強(qiáng)了壯志未酬的失落感。

詩的后兩句是對前兩句所概寫的經(jīng)歷作自我評價。詩人說：一枝簫，一把劍，是我的生平志愿，但回首卻只聞簫聲而不見劍影，真是辜負(fù)了十五年來的“狂”名。在龔自珍的詩文中，簫是指詩文、詞篇等抒發(fā)感情的作品，劍是指絕域從軍及改革社會的政治抱負(fù)。可以說，簫和劍代指文才和武略。這在他的作品中多次出現(xiàn)。如《秋心三首》：“氣寒西北何人劍，聲滿東南幾處簫？”《湘月》：“怨去吹蕭，狂來說劍，兩樣消魂味?！薄耳p鴣天》：“長鋏怨，破簫吹，兩般合就鬢邊絲?！薄都汉ルs詩》：“少年擊劍更吹簫，劍氣簫心一例消?！庇袝r他也為自己詩詞中的“簫”、“劍”作破譯，如《鵲橋仙》：“吟詩也要，從軍也要，何處宗風(fēng)香火？”這“吟詩”和“從軍”，用借代的詞語來表示，就是“簫”和“劍”。所謂“狂名”，是胸有大志、頗有聲名的自謙之謂。因為報國之愿未能實現(xiàn)，只留下一批語挾幽恨的詩文、詞篇，真可謂辜負(fù)“狂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