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達(dá)夫·春風(fēng)沉醉的晚上》原文閱讀|主旨理解|賞析|讀后感

郁達(dá)夫

一

在滬上閑居了半年，因?yàn)槭I(yè)的結(jié)果，我的寓所遷移了三處。最初我住在靜安寺路南的一間同鳥籠似的永也沒有太陽曬著的自由的監(jiān)房里。這些自由的監(jiān)房的住民，除了幾個同強(qiáng)盜小竊一樣的兇惡裁縫之外，都是些可憐的無名文士，我當(dāng)時所以送了那地方一個YellowGrubStreet的稱號。在這GrubStreet里住了一個月，房租忽漲了價，我就不得不拖了幾本破書，搬上跑馬廳附近一家相識的棧房里去。后來在這棧房里又受了種種逼迫，不得不搬了，我便在外白渡橋北岸的鄧脫路中間，日新里對面的貧民窟里，尋了一間小小的房間，遷移了過去。

鄧脫路的這幾排房子，從地上量到屋頂，只有一丈幾尺高。我住的樓上的那間房間，更是矮小得不堪。若站在樓板上升一升懶腰，兩只手就要把灰黑的屋頂穿通的。從前面的弄里踱進(jìn)了那房子的門，便是房主的住房。在破布，洋鐵罐，玻璃瓶，舊鐵器堆滿的中間，側(cè)著身子走進(jìn)兩步，就有一張中間有幾根橫檔鐵跌落的梯子靠墻擺在那里。用了這張?zhí)葑油厦娴暮邝铟畹囊粋€二尺寬的洞里一接，即能走上樓去。黑沉沉的這層樓上，本來只有貓額那樣大，房主人卻把它隔成了兩間小房，外面一間是一個N煙公司的工女住在那里，我所租的是梯子口頭的那間小房，因?yàn)橥忾g的住者要從我的房里出入，所以我的每月的房租要比外間的便宜幾角小洋。

我的房主，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彎腰老人。他的臉上的青黃色里，映射著一層暗黑的油光。兩只眼睛是一只大一只小，顴骨很高，額上頰上的幾條皺紋里滿砌著煤灰，好像每天早晨洗也洗不掉的樣子。他每日于八九點(diǎn)鐘的時候起來，咳嗽一陣，便挑了一雙竹籃出去，到午后的三四點(diǎn)鐘總?cè)耘f是挑了一雙空籃回來的，有時挑了滿擔(dān)回來的時候，他的竹籃里便是那些破布，破鐵器，玻璃瓶之類。像這樣的晚上，他必要去買些酒來喝喝，一個人坐在床沿上瞎罵出許多不可捉摸的話來。

我與間壁的同寓者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搬來的那天午后。春天的急景已經(jīng)快晚了的五點(diǎn)鐘的時候，我點(diǎn)了一枝蠟燭，在那里安放幾本剛從棧房里搬過來的破書。先把它們疊成了兩方堆，一堆小些，一堆大些，然后把兩個二尺長的裝畫的畫架覆在大一點(diǎn)的那堆書上。因?yàn)槲业钠骶叨假u完了，這一堆書和畫架白天要當(dāng)寫字臺，晚上可當(dāng)床睡的。擺好了畫架的板，我就朝著了這張由書疊成的桌子，坐在小一點(diǎn)的那堆書上吸煙，我的背系朝著梯子的接口的。我一邊吸煙，一邊在那里呆看放在桌上的蠟燭火，忽而聽見梯子口上起了響動，回頭一看，我只見了一個自家的擴(kuò)大的投射影子，此外什么也辨不出來，但我的聽覺分明告訴我說：“有人上來了?！蔽蚁虬抵心暳藥酌腌?，一個圓形灰白的面貌，半截纖細(xì)的女人的身體，方才映到我的眼簾上來。一見了她的容貌，我就知道她是我的間壁的同居者了。因?yàn)槲襾碚曳孔拥臅r候，那房主的老人便告訴我說，這屋里除了他一個人外，樓上只住著一個工女。我一則喜歡房價的便宜，二則喜歡這屋里沒有別的女人小孩，所以立刻就租定了的。等她走上了梯子，我才站起來對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

“對不起，我是今朝才搬來的，以后要請你照應(yīng)?！?br />
她聽了我這話，也并不回答，放了一雙漆黑的大眼，對我深深地看了一眼，就走上她的門口去開了鎖，進(jìn)房去了。我與她不過這樣的見了一面，不曉是什么原因，我只覺得她是一個可憐的女子。她的高高的鼻梁，灰白長圓的面貌，清瘦不高的身體，好像都是表明她是可憐的特征，但是當(dāng)時正為了生活問題在那里操心的我，也無暇去憐惜這還未曾失業(yè)的工女，過了幾分鐘我又動也不動地坐在那一小堆書上看蠟燭光了。

在這貧民窟里過了一個多禮拜，她每天早晨七點(diǎn)鐘去上工和午后六點(diǎn)多鐘下工回來，總只見我呆呆的對著了蠟燭或油燈坐在那堆書上。大約她的好奇心被我那癡不癡呆不呆的態(tài)度挑動了罷，有一天她下了工走上樓來的時候，我依舊和第一天一樣的站起來讓她過去。她走到了我的身邊忽而停住了腳，看了我一眼，吞吞吐吐好像怕什么似的問我說：

“你天天在這里看的是什么書？”

(她操的是柔和的蘇州音，聽了這一種聲音以后的感覺，是怎么也寫不出來的，所以我只能把她的言語譯成普通的白話。)

我聽了她的話，反而臉上漲紅了。因?yàn)槲姨焯齑糇谀抢?，面前雖則有幾本外國書攤著，其實(shí)我的腦筋昏亂得很，就是一行一句也看不進(jìn)去。有時候我只用了想象在書的上一行與下一行中間的空白里，填些奇異的模型進(jìn)去。有時候我只把書里邊的插畫翻開來看看，就了那些插畫演繹些不近人情的幻想出來。我那時候的身體因?yàn)槭吲c營養(yǎng)不良的結(jié)果，實(shí)際上已經(jīng)成了病的狀態(tài)了。況且又因?yàn)槲业奈ㄒ坏呢敭a(chǎn)的一件棉袍子已經(jīng)破得不堪，白天不能走出外面去散步和房里全沒有光線進(jìn)來，不論白天晚上，都要點(diǎn)著油燈或蠟燭的緣故，非但我的全部健康不如常人，就是我的眼睛和腳力，也局部的非常萎縮了。在這樣狀態(tài)下的我，聽了她這一問，如何能夠不紅起臉來呢？所以我只是含含糊糊的回答說：

“我并不在看書，不過什么也不做呆坐在這里，樣子一定不好看，所以把這幾本書攤放著的。”

她聽了這話，又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作了一種不了解的形容，依舊的走到她的房里去了。

那幾天里，若說我完全什么事情也不去找，什么事情也不曾干，卻是假的。有時候，我的腦筋稍微清新一點(diǎn)下來，也曾譯過幾首英法的小詩，和幾篇不滿四千字的德國的短篇小說，于晚上大家睡熟的時候，不聲不響的出去投郵，寄投給各新開的書局。因?yàn)楫?dāng)時我的各方面就職的希望，早已經(jīng)完全斷絕了，只有這一方面，還能靠了我的枯燥的腦筋，想想法子看。萬一中了他們編輯先生的意，把我譯的東西登了出來，也不難得著幾塊錢的酬報。所以我自遷移到鄧脫路以后，當(dāng)她第一次同我講話的時候，這樣的譯稿已經(jīng)發(fā)出了三四次了。

二

在亂昏昏的上海租界里住著，四季的變遷和日子的過去是不容易覺得的。我搬到了鄧脫路的貧民窟之后，只覺得身上穿在那里的那件破棉袍子一天一天的重了起來，熱了起來，所以我心里想：

“大約春光也已經(jīng)老透了罷！”

但是囊中很羞澀的我，也不能上什么地方去旅行一次，日夜只是在那暗室的燈光下呆坐。有一天，大約是午后了，我也是這樣的坐在那里，間壁的同住者忽而手里拿了兩包用紙包好的物件走了上來，我站起來讓她走的時候，她把手里的紙包放了一包在我的書桌上說：

“這一包是葡萄漿的面包，請你收藏著，明天好吃的。另外我還有一包香蕉買在這里，請你到我房里來一道吃罷！”

我替她拿住了紙包，她就開了門邀我進(jìn)她的房里去。共住了這十幾天，她好像已經(jīng)信用我是一個忠厚的人的樣子。我見她初見我的時候臉上流露出來的那一種疑懼的形容完全沒有了。我進(jìn)了她的房里，才知道天還未暗，因?yàn)樗姆坷镉幸簧瘸系拇?，太陽返射的光線從這窗里投射進(jìn)來，照見了小小的一間房，由二條板鋪成的一張床，一張黑漆的半桌，一只板箱，和一只圓凳。床上雖則沒有帳子，但堆著有二條潔凈的清布被褥。半桌上有一只小洋鐵箱擺在那里，大約是她的梳頭器具，洋鐵箱上已經(jīng)有許多油污的點(diǎn)子了。她一邊把堆在圓凳上的幾件半舊的洋布棉襖，粗布褲等收在床上，一邊就讓我坐下。我看了她那殷勤待我的樣子，心里倒不好意思起來，所以就對她說：

“我們本來住在一處，何必這樣的客氣?！?br />
“我并不客氣，但是你每天當(dāng)我回來的時候，總站起來讓我，我卻覺得對不起得很。”

這樣的說著，她就把一包香蕉打開來讓我吃。她自家也拿了一只，在床上坐下，一邊吃一邊問我說：

“你何以只住在家里，不出去找點(diǎn)事情做做？”

“我原是這樣的想，但是找來找去總找不著事情。”

“你有朋友么？”

“朋友是有的，但是到了這樣的時候，他們都不和我來往了。”

“你進(jìn)過學(xué)堂么？”

“我在外國的學(xué)堂里曾經(jīng)念過幾年書。”

“你家在什么地方？何以不回家去？”

她問到了這里，我忽而感覺到我自己的現(xiàn)狀了。因?yàn)樽匀ツ暌詠?，我只是一日一日地萎靡下去，差不多把“我是什么人”，“我現(xiàn)在所處的是怎么一種境遇”，“我的心里還是悲還是喜”這些觀念都忘掉了。經(jīng)她這一問，我重新把半年來困苦的情形一層一層地想了出來。所以聽她的問話以后，我只是呆呆的看她，半晌說不出話來。她看了我這個樣子，以為我也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人，臉上就立時起了一種孤寂的表情，微微的嘆著說：

“唉！你也是同我一樣的么？”

微微的嘆了一聲之后，她就不說話了。我看她的眼圈上有些潮紅起來，所以就想了一個另外的問題問她說：

“你在工廠里做的是什么工作？”

“是包紙煙的?！?br />
“一天做幾個鐘頭工？”

“早晨七點(diǎn)鐘起，晚上六點(diǎn)鐘止，中上休息一個鐘頭，每天一共要做十個鐘頭的工。少做一點(diǎn)鐘就要扣錢的?！?br />
“扣多少錢？”

“每月九塊錢，所以是三塊錢十天，三分大洋一個鐘頭。”

“飯錢多少？”

“四塊錢一月?！?br />
“這樣算起來，每月一個鐘頭也不休息，除了飯錢，可省下五塊錢來。夠你付房錢買衣服的么？”

“哪里夠呢！并且那管理人又……啊??！……我……我所以非常恨工廠的。你吃煙的么？”

“吃的?！?br />
“我勸你頂好還是不吃。就吃也不要去吃我們工廠的煙。我真恨死它在這里?！?br />
我看看她那一種切齒怨恨的樣子，就不愿意再說下去。把手里捏著的半個吃剩的香蕉咬了幾口，向四邊一看，覺得她的房里也有些灰黑了，我站起來道了謝，就走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里。她大約作工倦了的緣故，每天回來大概是馬上就入睡的，只有這一晚上，她在房里好像是直到半夜還沒有就寢。從這一回之后，她每天回來，總和我說幾句話。我從她自家的口里聽得，知道她姓陳，名叫二妹，是蘇州東鄉(xiāng)人，從小系在上海鄉(xiāng)下長大的。她父親也是紙煙工廠的工人，但是去年秋天死了。她本來和她父親同住在那間房里，每天同上工廠去的，現(xiàn)在卻只剩了她一個人了。她父親死后的一個多月，她早晨上工廠去也一路哭了去，晚上回來也一路哭了回來的。她今年十七歲，也無兄弟姊妹，也無近親的親戚。她父親死后的葬殮等事，是他于未死之前把十五塊錢交給樓下的老人，托這老人包辦的。她說：

“樓下的老人倒是一個好人，對我從來沒有起過壞心，所以我得同父親在日一樣的去作工；不過工廠的一個姓李的管理人卻壞得很，知道我父親死了，就天天的想戲弄我。”

她自家和她父親的身世，我差不多全知道了，但她母親是如何的一個人，死了呢還是活在那里，假使還活著，住在什么地方，等等，她卻從來還沒有說及過。

三

天氣好像變了。幾日來我那獨(dú)有的世界，黑暗的小房里的腐濁的空氣，同蒸籠里的蒸汽一樣，蒸得人頭昏欲暈。我每年在春夏之交要發(fā)的精神衰弱的重癥，遇了這樣的氣候，就要使我變成半狂。所以我這幾天來，到了晚上，等馬路上人靜之后，也常常走出去散步去。一個人在馬路上從狹隘的深藍(lán)天空里看看群星，慢慢的向前行走，一邊做些漫無涯涘的空想，倒是于我的身體很有利益。當(dāng)這樣的無可奈何，春風(fēng)沉醉的晚上，我每要在各處亂走，走到天將明的時候才回家里。我這樣的走倦了回去就睡，一睡直可睡到第二天的日中，有幾次竟要睡到二妹下工回來的前后方才起來，睡眠一足，我的健康狀態(tài)也漸漸的回復(fù)起來了。平時只能消化半磅面包的我的胃部，自從我的深夜游行的練習(xí)開始之后，進(jìn)步得幾乎能容納面包一磅了。這事在經(jīng)濟(jì)上雖則是一大打擊，但我的腦筋，受了這些滋養(yǎng)，似乎比從前稍能統(tǒng)一。我于游行回來之后，就睡之前，卻作成了幾篇AllanPoe式的短篇小說，自家看看，也不很壞。我改了幾次，抄了幾次，一一投郵寄出之后，心里雖然起了些微細(xì)的希望，但是想想前幾回的譯稿的絕無消息，過了幾天，也便把他們忘了。

鄰住者的二妹，這幾天來，當(dāng)她早晨出去上工的時候，我總在那里酣睡，只有午后下工回來的時候，有幾次有見面的機(jī)會。但是不曉是什么原因，我覺得她對我的態(tài)度，又回到從前初見面的時候的疑懼狀態(tài)去了。有時候她深深地看我一眼，她的黑晶晶，水汪汪的眼睛里，似乎是滿含著責(zé)備我規(guī)勸我的意思。

我搬到這貧民窟里住后，約莫已經(jīng)有二十多天的樣子。一天午后我正點(diǎn)上蠟燭，在那里看一本從舊書鋪里買來的小說的時候，二妹卻急急忙忙的走上樓來對我說：

“樓下有一個送信的在那里，要你拿了印子去拿信。”

她對我講這話的時候，她的疑懼我的態(tài)度更表示的明顯，她好像在那里說：“呵呵！你的事件是發(fā)覺了?。　蔽覍λ@種態(tài)度，心里非常痛恨，所以就氣急了一點(diǎn)，回答她說：

“我有什么信？不是我的！”

她聽了我的這氣憤憤的回答，更好像是得了勝利似的，臉上忽涌出了一種冷笑說：

“你自家去看罷！你的事情，只有你自家知道的！”

同時我聽見樓底下門口果真有一個郵差似的人在催著說：

“掛號信！”

我把信取來一看，心里就突突地跳了幾跳，原來我前回寄去的一篇德文短篇的譯稿，已經(jīng)在某雜志上發(fā)表了，信中寄來的是五元錢的一張匯票。我囊里正是將空的時候，有了這五元錢，非但月底要預(yù)付的來月的房金可以無憂，并且付過房金以后，還可以維持幾天食料。當(dāng)時這五元錢對我的效用的廣大，是誰也不能推想得出來的。

第二天午后，我上郵局去取了錢，在太陽曬著的大街上走了一會，忽而覺得身上就淋出了許多汗來。我向我前后左右的行人一看，復(fù)向我自家的身上一看，就不知不覺地把頭低俯了下去。我頸上頭上的汗珠，更同盛雨似的，一顆一顆的鉆出來了。因?yàn)楫?dāng)我在深夜游行的時候，天上并沒有太陽，并且料峭的春寒，于東方微白的殘夜，老在靜寂的街巷中留著，所以我穿的那件破棉袍子，還覺得不十分與節(jié)季違異。如今到了陽和的春日曬著的這日中，我還不能自覺，依舊穿了這件夜游的敝袍，在大街上闊步，于前后左右的和季節(jié)同時進(jìn)行的我的同類一比，我那得不自慚形穢呢？我一時竟忘了幾日后不得不付的房金，忘了囊中本來將盡的些微的積聚，便慢慢的走上了閘路的估衣鋪去。好久不在天日之下行走的我，看看街上來往的汽車人力車，車中坐著的華美的少年男女，和馬路兩邊的綢緞鋪金銀鋪窗里的豐麗的陳設(shè)，聽聽四面的同蜂衙似的嘈雜的人聲，腳步聲，車鈴聲，一時倒也覺得是身到了大羅天上的樣子。我忘記了我自家的存在，也想和我的同胞一樣的歡歌欣舞起來，我的嘴里便不知不覺的唱起幾句久忘了的京調(diào)來了。這一時的涅槃幻境，當(dāng)我想橫越過馬路，轉(zhuǎn)入閘路去的時候，忽而被一陣鈴聲驚破了。我抬起頭來一看，我的面前正沖來了一乘無軌電車，車頭上站著的那肥胖的機(jī)器手，伏出了半身，怒目的大聲罵我說：

“豬頭三！儂(你)艾(眼)睛勿散(生)咯！跌殺時，叫旺(黃)夠(狗)抵儂(你)命噢！”

我呆呆的站住了腳，目送那無軌電車尾后卷起了一道灰塵，向北過去之后，不知是從何處發(fā)出來的感情，忽而竟禁不住哈哈哈哈的笑了幾聲。等得四面的人注視我的時候，我才紅了臉慢慢的走向了閘路里去。

我在幾家估衣鋪里，問了些夾衫的價錢，還了他們一個我所能出的數(shù)目。幾個估衣鋪的店員，好像是一個師傅教出的樣子，都擺下了臉面，嘲弄著說：

“儂(你)尋薩咯(什么)凱(開)心！馬(買)勿起好勿要馬(買)咯！”

一直問到五馬路邊上的一家小鋪?zhàn)永?，我看看夾衫是怎么也買不成了，才買定了一件竹布單衫，馬上就把它換上。手里拿了一包換下的棉袍子，默默的走回家來。一邊我心里卻在打算：

“橫豎是不夠用了，我索性來痛快的用它一下罷?！蓖瑫r我又想起了那天二妹送我的面包香蕉等物。不等第二次的回想，我就尋著了一家賣糖食的店，進(jìn)去買了一塊錢巧格力，香蕉糖，雞蛋糕等雜食。站在那店里，等店員在那里替我包好來的時候，我忽而想起我有一月多不洗澡了，今天不如順便也去洗一個澡罷。

洗好了澡，拿了一包棉袍子和一包糖食，回到鄧脫路的時候，馬路兩旁的店家，已經(jīng)上電燈了。街上來往的行人也很稀少，一陣從黃浦江上吹來的日暮的涼風(fēng)，吹得我打了幾個冷痙。我回到了我的房里，把蠟燭點(diǎn)上，向二妹的房門一照，知道她還沒有回來。那時候我腹中雖則饑餓得很，但我剛買來的那包糖食怎么也不愿意打開來，因?yàn)槲蚁氲榷没貋硗坏莱浴Ｎ乙贿吥贸鰰鴣砜矗贿吙诶锉M在咽唾液下去。等了許多時候，二妹終不回來，我的疲倦不知什么時候出來戰(zhàn)勝了我，就靠在書堆上睡著了。

四

二妹回來的響動把我驚醒的時候，我見我面前的一枝十二盎司一包的洋蠟燭已經(jīng)點(diǎn)去了二寸的樣子，我問她是什么時候了？她說：

“十點(diǎn)的汽管剛剛放過?！?br />
“你何以今天回來得這樣遲？”

“廠里因?yàn)殇N路大了，要我們作夜工。工錢是增加的，不過人太累了。”

“那你可以不去做的?！?br />
“但是工人不夠，不做是不行的。”

她講到這里，忽而滾了兩粒眼淚出來，我以為她是作工作得倦了，故而動了傷感。一邊心里雖在可憐她，但一邊看了她這同小孩似的脾氣，卻也感著了些兒快樂。把糖食包打開，請她吃了幾顆之后，我就勸她說：

“初作夜工的時候不慣，所以覺得困倦，作慣了以后，也沒有什么的?！?br />
她默默的坐在我的半高的由書疊成的桌上，吃了幾顆巧格力，對我看了幾眼，好像是有話說不出來的樣子。我就催她說：

“你有什么話說？”

她又沉默了一會，便斷斷續(xù)續(xù)的問我說：

“我……我……早想問你了，這幾天晚上，你每晚在外邊，可在與壞人作伙友么？”

我聽了她這話，倒吃了一驚，她好像在疑我天天晚上在外面與小竊惡棍混在一塊。她看我呆了不答，便以為我的行為真的被她看破了，所以就柔柔和和的連續(xù)著說：

“你何苦要吃這樣好的東西，要穿這樣好的衣服？你可知道這事情是靠不住的。萬一被人家捉了去，你還有什么面目做人。過去的事情不必去說它，以后我請你改過了罷。……”

我盡是張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呆呆的在看她，因?yàn)樗乃枷胩嫱涣?，使我無從辯解起。她沉默了數(shù)秒鐘，又接著說：

“就以你吸的煙而論，每天若戒絕了不吸，豈不可省幾個銅子。我早就勸你不要吸煙，尤其是不要吸那我所痛恨的N工廠的煙，你總是不聽?！?br />
她講到了這里，又忽而落了幾滴眼淚。我知道這是她為怨恨N工廠而滴的眼淚，但我的心里，怎么也不許我這樣的想，我總要把它們當(dāng)作因規(guī)勸我而灑的。我靜靜兒的想了一會，等她的神經(jīng)鎮(zhèn)靜下去之后，就把昨天的那封掛號信的來由說給她聽，又把今天的取錢買物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后更將我的神經(jīng)衰弱癥和每晚何以必要出去散步的原因說了。她聽了我這一番辯解，就信用了我，等我說完之后，她頰上忽而起了兩點(diǎn)紅暈，把眼睛低下去看著桌子上，好像是怕羞似的說：

“噢，我錯怪你了，我錯怪你了。請你不要多心，我本來是沒有歹意的。因?yàn)槟愕男袨樘婀至?，所以我想到了邪路里去。你若能好好兒的用功，豈不是很好么？你剛才說的那——叫什么的——東西，能夠賣五塊錢，要是每天能做一個，多么好呢？”

我看了她這種單純的態(tài)度，心里忽而起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情，我想把兩只手伸出去擁抱她一回，但是我的理性卻命令我說：

“你莫再作孽了！你可知道你現(xiàn)在處的是什么境遇！你想把這純潔的處女毒殺了么？惡魔，惡魔，你現(xiàn)在是沒有愛人的資格的呀！”

我當(dāng)那種感情起來的時候，曾把眼睛閉上了幾秒鐘，等聽了理性的命令以后，才把眼睛開了開來，我覺得我的周圍，忽而比前幾秒鐘更光明了。對她微微的笑了一笑，我就催她說：

“夜也深了，你該去睡了罷！明天你還要上工去的呢！我從今天起，就答應(yīng)你把紙煙戒下來罷！”

她聽了我這話，就站了起來，很喜歡的回到她的房里去睡了。

她去之后，我又換上一枝洋蠟燭，靜靜兒的想了許多事情：

“我的勞動的結(jié)果，第一次得來的這五塊錢已經(jīng)用去了三塊了。連我原有的一塊多錢合起來，付房錢之后，只能省下二三角小洋來，如何是好呢！

“就把這破棉袍子去當(dāng)罷！但是當(dāng)鋪里恐怕不要。

“這女孩子真是可憐，但我現(xiàn)在的境遇，可是還趕她不上，她是不想做工而工作要強(qiáng)迫她做，我是想找一點(diǎn)工作，終于找不到。

“就去作筋肉的勞動罷！啊啊，但是我這一雙弱腕，怕吃不下一部黃包車的重力。

“自殺！我有勇氣，早就干了。現(xiàn)在還能想到這兩個字，足證我的志氣還沒有完全消磨盡哩！

“哈哈哈哈！今天的那無軌電車的機(jī)器手！他罵我什么來？

“黃狗，黃狗倒是一個好名詞，

……”

我想了許多零亂斷續(xù)的思想，終究沒有一個好法子，可以救我出目下的窮狀來，聽見工廠的汽笛，好像在報十二點(diǎn)鐘了，我就站了起來，換上了白天脫下的那件破棉袍子，仍復(fù)吹熄了蠟燭，走出外面去散步去。

貧民窟里的人已經(jīng)睡眠靜了。對面日新里的一排臨鄧脫路的洋樓里，還有幾家點(diǎn)著了紅綠的電燈，在那里彈罷拉拉依加。一聲二聲清脆的歌音，帶著哀調(diào)，從靜寂的深夜的冷空氣里傳到我的耳膜上來，這大約是俄國的飄泊的少女，在那里賣錢的歌唱。天上罩滿了灰白的薄云，同腐爛的尸體似的沉沉的蓋在那里。云層破處也能看得出一點(diǎn)兩點(diǎn)星來，但星的近處，黝黝看得出來的天色，好像有無限的哀愁蘊(yùn)藏著的樣子。

1923年7月15日

〔注〕YellowGrubStreet：英語，黃種人的窮苦文人街。棧房：旅館。涯涘：水的邊際，也泛指邊際。漫無涯涘就是漫無邊際。AllanPoe：愛倫·坡，十九世紀(jì)美國小說家，短篇小說有《黑貓》、《莫爾街兇殺案》等，情節(jié)離奇，一般認(rèn)為是偵探小說的先驅(qū)。料峭：形容春天的寒意，常和“春寒”、“春風(fēng)”等詞連用。大羅天：道教稱最高的天為“大羅天”。涅槃：佛教名詞，梵文Nirvana的音譯，指所幻想的超脫生死的境界。佛或高僧的去世也稱“涅槃”。盎司：英文ounce的音譯，也作盎斯，英美制重量單位，是一磅的十六分之一。罷拉拉依加：俄文的音譯，即三弦琴。俄國的飄泊的少女：指十月革命后，在舊中國一些大城市里流浪的俄國貴族和富人的姑娘。

本篇最初發(fā)表于1924年2月《創(chuàng)造季刊》第2卷第2期，后編入《達(dá)夫全集》第一卷《寒灰集》。題目是小說的眼睛，往往是作品最為傳神之處。賞讀本文，就可以從題目——“春風(fēng)沉醉的晚上”切入。

故事發(fā)生的時令正是暖風(fēng)醉人的春天，男女主人公之間的交往與糾葛都發(fā)生在這個春天的晚上。男的是窮困潦倒的作家，女的是煙廠的青年女工。他們同處一個屋檐之下，由于女工總到傍晚下工，因此他們在某一個晚上才初次相識，又在一個又一個晚上照面、交往，還因發(fā)生在晚上的事情生出了誤解，最后又是在一個晚上消除了隔閡。

在漢語話語系統(tǒng)中，“春”，不僅指稱時令，而且還意味著青春的萌發(fā)、男女情感的蘇醒，如漢語中有春夢、春情、懷春、思春等詞語?！按猴L(fēng)沉醉”，不僅指稱春風(fēng)和煦，使人昏昏欲睡，而且還暗示著一種朦朧、曖昧的情愫。此外，在中國文學(xué)中，歷來有“日暮起愁”的傳統(tǒng)，“晚上”，不僅指代夜幕降臨，也意味著某種難以言表的愁緒，如李白的《憶秦娥》：“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

在這樣的春天，這樣的夜晚，兩個同處一個屋檐下的孤男寡女，似乎應(yīng)該擦出一點(diǎn)火花，小說或許也會演繹一個現(xiàn)代版“落難公子巧遇俠義女郎”的故事。然而，故事的發(fā)展與讀者閱讀的期待并不吻合。作者敘述的是兩個同病相憐的年青人，在這“春風(fēng)沉醉的晚上”一段美好而純潔的交往，塑造了一個自己身處困境，卻還默默關(guān)注著他人的善良女工——陳二妹的形象。

作者用的是第一人稱視角，寫的是“我”所看到的“她”的身影與行動，所聽到“她”的聲音和話語。透過“我”的敘述，讀者知道“她”有著“高高的鼻梁，灰白長圓的面貌，清瘦不高的身體”。曾相依為命的父親已經(jīng)去世，年僅十七歲的她無親無故，孤身住在這個貧民窟里，每天到煙廠做十個小時的工，一個鐘頭只能得到“三分大洋”的報酬，入不敷出，難以維持最基本的生活。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自己尚在死亡線上掙扎的女孩，卻還默默地留意“我”的舉動，同情“我”的遭遇，關(guān)心“我”的生存。在一個晚上，“她”送來了面包，并且邀請“我”到她房間聊天、吃香蕉，于是出現(xiàn)了如下這段拉家常式對話：

“你何以只住在家里，不出去找點(diǎn)事情做做？”

“我原是這樣的想，但是找來找去總找不著事情?！?br />
“你有朋友么？”

“朋友是有的，但是到了這樣的時候，他們都不和我來往了?！?br />
“你進(jìn)過學(xué)堂么？”

“我在外國的學(xué)堂里曾經(jīng)念過幾年書?！?br />
“你家在什么地方？何以不回家去？”

尋常的話語流露出少女對“我”的深深的關(guān)切和同情，顯示出一顆純樸而善良的心?！八钡呐e動和話語成了“我”灰暗生活中的唯一的光亮，給“我”以難得的溫馨與安慰。

“文似看山不喜平?！眱蓚€人的交往如果一直這樣相安無事，小說也就沒有了任何波瀾與曲折，而讀者也會失去閱讀的意趣。于是作者筆鋒一轉(zhuǎn)，引出了兩個年青人之間一場小小的沖突。

由于“我”沒有換季的衣服，白天沒法外出，只能晚上“在各處亂走”，有時甚至直到天明才回家里。這引起了“她”的“疑懼”，以為“我”行為不軌，與竊賊混在一起，“她的黑晶晶，水汪汪的眼睛里，似乎是滿含著責(zé)備我規(guī)勸我的意思”。當(dāng)又一個夜晚，“我”用稿費(fèi)買來巧克力、香蕉和雞蛋糕，請她來吃時，“她”終于忍耐不住，發(fā)出了“斷斷續(xù)續(xù)”的責(zé)問和“柔柔和和”的規(guī)勸，講到動情之處，甚至流下了眼淚。然而，一旦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她”頰上又頓時升起了紅暈，俯首低眉，“怕羞似的”連連表示歉意。

這一切，都發(fā)生在“春風(fēng)沉醉的晚上”。沒有男女萌愛的故事，沒有曖昧朦朧的情感，只有兩個“同是天涯淪落人”的青年，只有一段充滿人間溫情的相濡以沫的交往。在“春風(fēng)沉醉”的夜色烘托下，這一切顯得如此純潔，如此美好，如此動人，流淌著濃濃的化解不開的詩意。它昭示著人們：在社會灰暗的最底層，在為生存拼命掙扎的人群中，依然有著真、善、美的存在。因此，對生活，對世界，永遠(yuǎn)不要失去希望。

本文寫于1923年7月，作者郁達(dá)夫當(dāng)時正處在失業(yè)的貧困之中。小說顯然有著自敘的色彩，飽含著切實(shí)的生活體驗(yàn)。他在《蔦蘿集自序》里說：“半年來因失業(yè)的結(jié)果，我的天天在作夢的腦里，又添了許多經(jīng)驗(yàn)。以己例人，我知道世界上不少悲哀的男女，我的這幾篇小說，只想在貧民窟，破廟中去尋那些可憐的讀者?！闭沁@段貼近現(xiàn)實(shí)、貼近大眾的艱辛生活，使得他走出了那種曾如影相隨的苦悶而又頹廢的情緒，在作品中顯示出了人性的亮色和人間的真情，邁出了小說創(chuàng)作的新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