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師道

從微至老走風(fēng)塵，喜見鄉(xiāng)園第四春。

獨舞東風(fēng)醉西子，政緣無語卻宜人。

九十風(fēng)光次第分，天憐獨得殿殘春。

一枝剩欲簪雙髻，未有人間第一人。

全詩共三首絕句，這里選的是其二、其三。據(jù)任淵《后山詩注》，這三首系元符三年(1100)在徐州作。趙生，名不詳，應(yīng)為詩人鄰居。芍藥，花名，此指木芍藥，即牡丹。王禹偁《芍藥詩序》云： “考其實，牡丹初號木芍藥，蓋本同而末異也?！蹦档煜?，被稱為花中之王。陳師道自視甚高，而一生落寞，郁郁不得志，故借詠牡丹，以抒其不遇于時之懷抱。

第一首起句“從微至老”，即從少至老，概指詩人的一生?！白唢L(fēng)塵”三字，寫盡詩人在人生旅途中奔波不息，風(fēng)塵仆仆顛沛流離之境況，從而暗示年已老大，但仍一事無成。二句中“鄉(xiāng)園”指故鄉(xiāng)徐州。詩人從紹圣初年罷學(xué)官，紹圣四年(1097)返回家鄉(xiāng)閑居，至此時正好四個年頭。詩中特意點出“喜見”二字，以說明詩人長期憔悴風(fēng)塵之后，得此四年余暇以息影山林，故為可喜。四年前，詩人初返徐州，鄉(xiāng)鄰齊來歡迎。他十分高興，作詩道： “閭閻喜我來，車馬塞康莊；爭前借顏色，草木亦晶光?！?《還里》)鄉(xiāng)鄰喜迎與他長年奔走風(fēng)塵，不遇于時形成鮮明的對照。這也正是“喜”字的深刻含義。

三、四兩句直接寫芍藥。芍藥有名醉西施者(見《廣群芳譜》)，其花開于春末夏初百花凋零之后，故曰“獨舞東風(fēng)”。四句“政緣”，即只緣，正由于；“宜人”，指風(fēng)姿宜人、喜人之意。古代常以名花比美人，唐玄宗曾把楊妃比為“解語花”(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而名花卻不解言語，故韓愈《牡丹》詩曰： “對客偏含不語情?！绷_隱《牡丹》詩云：“若教解語應(yīng)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詩人在這里卻一反前人看法，謂牡丹之喜人，正由于它的沉默不語。盡管它冠于群芳，但卻晚于群芳開放，甘愿追隨群芳之后，不忮不求，無愁無語，這正是牡丹可愛、可敬之處。這兩句明寫牡丹，暗寫自己；借牡丹以寫出自己的遭遇，也借牡丹以寫出自己的品格。

第二首“九十風(fēng)光”，指春季三月。“次第分”，即群芳陸續(xù)開放，各占春光。第二句說牡丹最后開放，乃是由于天公之愛憐。“殿殘春”出蘇軾詩： “唯余木芍藥，獨自殿殘春。”詩中以“獨得”二字與前一首“獨舞東風(fēng)”相呼應(yīng)，從而表示了對牡丹后放的贊賞之情，并進而透露了詩人對自己雖已晚年仍然抱有騰達的希望。三、四句則把希望拉回到現(xiàn)實中來?！笆Ｓ?，唐宋時習(xí)用語，即很想、只想之意。詩人以為趙生所贈之芍藥可簪之于美人之雙髻，使美人更增妖艷，但是“未有人間第一人”，“人間第一人”，指能與名花相配之美人。杜甫《哀江頭》中有“昭陽殿里第一人”句，指楊貴妃，這句詩即從此化出。這兩句詩流露出詩人想與牡丹一樣獲取天公愛憐，能“殿殘春”，但他知道這個愿望又是缺乏實現(xiàn)的可能的。

這兩首詩含蓄蘊藉，格韻超絕。詩人借牡丹自抒懷抱，這一深意，寫得不露痕跡。陸游《劍南詩稿》卷三七有《偶讀陳無己〈芍藥〉詩云“一枝剩欲簪雙髻，未有人間第一人”，蓋晚年作也，為之絕倒，戲作小詩，詩曰： “少年妄想已癡絕，鏡里何堪白發(fā)生；縱有傾城何預(yù)汝，可憐元來未解情?！背靶﹃悗煹滥昀仙兴硷L(fēng)流，曲解詩意，未為知言。

無己又有《芍藥》詩云“九十風(fēng)光次第分……”此真眼空一世，無人之見者也。炫耀干進者，胸次有此等語耶！ (潘德輿《養(yǎng)一齋詩話》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