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夜半覺小不佳，到明日飲粥汗出，服當(dāng)歸湯^①。

吾在軍中持法是也，至于小忿怒，大過失，不當(dāng)效也。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②也。吾有頭病，自先著幘^③。吾死之后，持大服^④如存時(shí)，勿遺。百官當(dāng)臨殿中者，十五舉音^⑤;葬畢，便除服。其將兵屯戍者，皆不得離屯部。有司各率乃職。殮以時(shí)服，葬于鄴^⑥之西崗上，與西門豹祠^⑦相近，無藏金玉珍寶。

吾婢妾與伎人皆勤苦，使著銅雀臺^⑧，善待之。于臺堂上安六尺床，施繐帳^⑨，朝晡上脯糒之屬^⑩，月旦十五日，自朝至午，輒向帳中作伎樂。汝等時(shí)時(shí)登銅雀臺，望吾西陵墓田。余香可分與諸夫人，不命祭。諸舍中無所為，可學(xué)作組履⁽¹¹⁾賣也。吾歷官所得綬，皆著藏中⁽¹²⁾。吾余衣裘，可別為一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

(中華書局輯校《曹操集》)

注釋①當(dāng)歸湯——中藥名，有活血鎮(zhèn)定之效。②遵古——指葬儀遵循古禮。如舉喪、服孝、用金玉珠寶陪葬等。③幘——頭巾。④大服——禮服。⑤“百官”二句——臨，哭吊死者。十五舉音，哭十五聲。⑥鄴——故城在今河北臨漳縣西。先為袁紹所鎮(zhèn)，后以之封曹操，與長安等合稱“五都”。⑦西門豹祠——原在今河北臨漳縣西南鄴鎮(zhèn)。西門豹，戰(zhàn)國魏人，曾任鄴令，以破除巫術(shù)迷信，廢止河伯娶婦陋習(xí)，深得民心。⑧銅雀臺——位于河北臨漳西南鄴鎮(zhèn)，建安十五年(210)曹操所建。⑨繐帳——稀疏的麻布所制的靈幔。⑩“朝晡”句——朝，早晨；晡，下午。脯糒，干肉和干飯。(11)組履——絲帶、鞋子。(12)皆著藏中——都安置在倉庫中。藏，存放東西的地方。

賞析曹操是在建安二十五年(220)正月病死在洛陽的，享年66歲。這是他臨終前的遺囑。遺囑中，簡要敘述了自己的病情，然后安排其身后事。

關(guān)于病情，只說：“夜半覺小不佳，到明日飲粥汗出，服當(dāng)歸湯?！睕]有眼淚，沒有悲傷，更沒有對死神的祈禱。

接著對身后事作出具體安排：

首先，他總結(jié)自己一生治軍的經(jīng)驗(yàn)，認(rèn)定以法治軍是正確的，至于“小忿怒”、“大過失”，則不當(dāng)效法。這是要求在他死后要繼續(xù)堅(jiān)持以法治軍。

其次，具體安排了自己的喪事。曹操反對遵古厚葬，主要原因是“天下尚未安定”。因此，在舉喪期間“其將兵屯戍者，皆不得離屯部。有司各率乃職”。至于喪事如何料理，他想得更為周到。關(guān)于葬服，他說：“吾有頭病，自先著幘。吾死之后，持大服如存時(shí)，勿遺?！标P(guān)于哭吊，他說：“百官當(dāng)臨殿中者，十五舉音；葬畢，便除服?！标P(guān)于入殮，他說：“殮以時(shí)服，葬于鄴之西崗上，與西門豹祠相近，無藏金玉珍寶?！边@一切，都體現(xiàn)著曹操踏入仕途伊始就大力提倡，并堅(jiān)決執(zhí)行的革除陋習(xí)、移風(fēng)易俗的精神。

還有，婢妾、侍人、諸夫人日后如何生活，各種遺物如何處理，也都交代得清清楚楚。這是全文最精彩的部分?？搸ぜ繕?，綬帶裘衣，分香賣履，不避瑣碎，一一叮囑。他能想得到，也敢寫得出。這也正像他承認(rèn)自己有“小忿怒”、“大過失”一樣，通脫、真率，令人感佩。至于臨終不忘聲色，令婢妾在銅雀臺上面對其靈幔作伎樂，亦可謂“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吧？正如西晉文人陸機(jī)拜讀這篇《遺令》后所嘆：“嗟大戀之所存，故雖哲而不忘?！?《吊魏武帝文》)

通讀之后，使人感到，曹操既不“奸”，也不“詐”，反而非常“忠”——忠于自己的事業(yè)，也非常“真”——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寫。這篇短文，似乎事無巨細(xì)，隨便寫來，但唯獨(dú)如此才能見出其活脫脫的個(gè)性。就此而言，此文并不像傳統(tǒng)的遺囑，而是一篇絕妙的隨筆。就遺囑而言，也別開生面，獨(dú)具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