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歐陽修²

吾常喜誦常建詩云³：“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⁴。”欲效其語作一聯(lián)⁵，久不可得，乃知“造意”者為難工也⁶。晚來青州⁷，始得山齋宴息⁸。因謂不意平生想見而不能道以言者⁹，乃為己有。于是益欲希其仿佛¹⁰，竟?fàn)柲@一言。夫前人為開其端而物景又在其目，然不得自稱其懷¹¹，豈人才有限而不可強？將吾老矣¹²，文思之衰邪？茲為終身之恨爾¹³。

熙寧庚戌仲夏月望日題¹⁴。

1青州：地名，在今山東省。山齋：書房。2歐陽修(1007-1072)：字永叔，號醉翁、六一居士。北宋文學(xué)家、史學(xué)家。有《歐陽文忠公集》。3常建：唐代詩人。4“竹徑”二句：《題破山寺后禪院》一詩的頷聯(lián)。禪房：僧舍。5一聯(lián)：律詩中的相聯(lián)二句。6造意：指沒有深切體會和情感而硬去寫詩。工：精美。7晚來青州：歐陽修于晚年(1068)來到青州，時年六十二歲。8宴息：閑居。9“因謂”句：此句是說青州山齋景色竟與常建詩境相似。不意：沒有料到。10希其仿佛：意為想要寫出類似常建的詩句。11自稱其懷：意為滿足自己的心愿。12將：抑或、還是。13恨：遺憾。14熙寧庚戌：即熙寧三年(1071)。熙寧：宋神宗年號。仲夏：農(nóng)歷五月。望日：農(nóng)歷每月十五。

【析點】 歐陽修于死前一年為其在青州的山齋寫了這篇題辭，實際是一篇創(chuàng)作體會談、一篇相當(dāng)精到的文藝隨筆。從喜誦前人詩句而欲效之卻久不可得，作者悟知作詩憑“造意”是難得精美的；及至“宴息”山齋，身居常建所繪境界仍不能得佳句，這是因為前人已將此境寫得惟妙惟肖，正如李白所謂“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這兩種創(chuàng)作體驗，前者說明作詩要有真情實感、切實體會，模仿只落“第二義”;后者說明沒有新的體味、新的途徑，決難寫出超過前人的作品，這仍是重創(chuàng)造、反模擬因襲的創(chuàng)作思想的體現(xiàn)。歐公始終不能滿意自已的效仿之作，引為“終身之恨”，可見其創(chuàng)作中的嚴(yán)肅態(tài)度，同樣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

為山齋題辭卻不寫山齋，由常建的一聯(lián)名句引入，讀下去方知這原來既是對山齋景物的描述，又是抒發(fā)創(chuàng)作體驗的先導(dǎo)，這種寫法，落筆似遠實近，似曲實直，似繁實簡，頗能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