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耷

六月鵪鶉何處家，天津橋上小兒夸^①。

一金且作十金事，傳道來春對蔡花^②。

【注釋】

①天津橋：在河南洛陽西南。隋煬帝大業(yè)遷都，以洛水貫都，有天漢津梁氣象，建橋曰天津。此處指那些移居京城的滿清貴族之居所。夸：炫耀。②蔡花：野草的花。《說文解字》：“蔡，草豐也。”

【評說】

本詩選自汪子豆輯《八大山人詩鈔》。

鵪鶉是八大山人常畫的一種小鳥。鵪鶉，頭小尾禿，似小雞雛，羽毛赤褐色，身上有黃白色條紋，毛有斑點(diǎn)，特像破落戶的百衲衣，所以古人稱衣衫破舊襤褸為“衣若懸鶉”、“鶉衣百結(jié)”。鵪鶉無居，性畏寒，這就極易引起八大山人的家國之痛和身世之感。在歷經(jīng)了國破家亡之后的畫家，猶如飄蓬，居無定所，孤身一人，但即便是身處此境，仍是心系舊朝，忠心不改。在這幅畫中，他就借鵪鶉來抒發(fā)這一情懷與愁緒。畫上兩只鵪鶉，一雄一雌，相對而立，蜷縮著身軀，這表明已是霜重秋濃的季節(jié)了。在寒風(fēng)的侵襲下，那本就蓬松的羽毛抖動了起來。其中的一只似乎正在四顧，希冀在這西風(fēng)之中覓得一絲食物，看來它們已經(jīng)是很久沒有飽食過了。雖然它們只能以蜷縮來御寒，食不果腹，但依然白眼向人，一副冷峻孤傲的神態(tài)。除此而外，畫面上別無他物，使得氛圍益發(fā)顯得蕭條冷落，同時也給人以無窮的遐想。在空白之處，畫家題上這首詩，寫出了鵪鶉生活的艱難困苦，更流露出一股無可奈何的苦澀，與畫面相互補(bǔ)充。首句以鵪鶉的口吻寫出了它的自我哀嘆，四處飄泊，到底何處為家？而滿清顯貴移居中原后，卻是窮奢極欲，竭力炫耀顯富，不要說大人，就連那些小孩都已學(xué)會。此句作者有意宕開一筆，與前句形成巨大的反差，對比鮮明。但不管怎樣，鵪鶉的本性不改，待到來春，依舊是面對野草而為家，以苦為樂，此前人所謂“夫圣人鶉居”(《莊子·天地》)。所以，我們看到八大山人畫的鵪鶉，就似乎聽到了他自傷身世的嗟嘆，也仿佛看到了他“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那種冷峻和孤傲的人生態(tài)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