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文學(xué)同亞歷山大·謝爾蓋耶維奇·普希金(1799—1837)的名字緊緊聯(lián)系在一起，而俄羅斯兒童文學(xué)又同普希金的童話詩緊緊聯(lián)系在一起。普希金一生始終熱愛并喜好搜集民間童話，他在流放米海洛夫鎮(zhèn)時寫的一封家信中這樣寫道：“每到晚上，我就聽人講故事……這些故事有多迷人??！ 每則都是一部好詩！”——如果了解這些，就不難理解普希金在抒情詩和敘事詩上成名之后，轉(zhuǎn)而專門寫起童話詩來就不是偶然之舉了。民間文學(xué)的豐富性吸引了當(dāng)時的許多俄羅斯作家，普希金只是其中較為突出的一個。普希金天才的童話詩吸引著一代又一代的兒童，對他們的精神道德產(chǎn)生了并仍在產(chǎn)生著有益的影響。別林斯基曾這樣贊譽(yù)普希金： “沒有第二個，絕對沒有第二個俄羅斯人，像普希金這樣無可爭議地有權(quán)利做少年讀者、成年讀者，乃至老年讀者的導(dǎo)師，因?yàn)槲覀儾恢涝诙砹_斯還有比普希金更偉大的天才，更具有道德精神的詩人?！?br>《漁夫和金魚的故事》是普希金于1833年發(fā)表的一首童話詩，是他五首童話詩中最有代表性的一首。它是在民間童話基礎(chǔ)上寫成的，情節(jié)離奇、跌宕推進(jìn)，保持著民間童話的特色。作品以勤勞樸實(shí)的漁夫來反襯貪心愚蠢的漁婦，并突現(xiàn)漁婦貪欲無邊的性格特征： 做了貴婦人，又想做女皇，還想做海上女霸王； 有了高大的樓房，又想有皇家的宮殿……隨著兇惡的漁婦沿社會階梯逐級上升，她丑惡的性格特征愈來愈明顯地表露出來，與此同時，對漁夫的態(tài)度越來越兇狠、冷酷。這部童話詩以諷刺手法把貴族那種貪婪、權(quán)欲的劣根性揭示得淋漓盡致，完全不受當(dāng)時統(tǒng)治階級道德規(guī)范的約束。
普希金的童話詩富于畫面，富于色彩； 形容詞用得格外吝嗇，但凡用了的，都能產(chǎn)生使畫面生動的功效，例如“蔚藍(lán)色的大?！?“白色的煙囪”,“黑貂皮”、“紅皮靴”,“錦繡的頭飾”,“昏暗的風(fēng)暴”等等。
這是世界上最有才華的詩人所寫的最有才華的童話詩。它以教科書課文的方式傳播，在許多國家中幾乎盡人皆知，這是詩人本人和詩人的儕輩人所始料不及的。

·韋葦·

漁夫和金魚的故事

從前有個老頭兒和他的老太婆
住在蔚藍(lán)色的大海邊；
他們住在一所破舊的泥棚里
整整三十又三年。
老頭兒撒網(wǎng)打魚，
老太婆紡紗結(jié)線。
有一次老頭兒向大海撒下魚網(wǎng)，
拖上來的只是些水藻。
接著他又撒了一網(wǎng)，
拖上來的是一些海草。
第三次他撒下魚網(wǎng)，
卻網(wǎng)到一條魚兒，
不是一條平常的魚——是條金魚。
金魚竟苦苦哀求起來！
她跟人一樣開口講：
“放了我吧，老爺爺，把我放回海里去吧，
我給你貴重的報酬：
為了贖身，你要什么我都依?！?br>老頭兒吃了一驚，心里有點(diǎn)害怕：
他打魚打了三十三年，
從來沒有聽說過魚會說話。
他把金魚放回大海，
還對她說了幾句親切的話：
“金魚，上帝保佑！
我不要你的報償，
你游到蔚藍(lán)的大海去吧，
在那里自由自在地游吧?！?br>
老頭兒回到老太婆跟前，
告訴她這樁天大的奇事。
“今天我網(wǎng)到一條魚，
不是平常的魚，是條金魚；
這條金魚會跟我們?nèi)艘粯又v話。
她求我把她放回蔚藍(lán)的大海，
愿用最值錢的東西來贖她自己：
為了贖得自由，我要什么她都依。
我不敢要她的報酬，
就這樣把她放回蔚藍(lán)的海里?！?br>老太婆指著老頭兒就罵：
“你這傻瓜，真是個老糊涂！
不敢拿金魚的報酬！
哪怕要只木盆也好，
我們那只已經(jīng)破得不成樣兒啦?！?br>于是老頭兒走向藍(lán)色的大海，
看到大海微微地起著波瀾。
老頭兒就對金魚叫喚，
金魚向他游過來問道：
“你要什么呀，老爺爺？”
老頭兒向她行個禮回答：
“行行好吧，魚娘娘，
我的老太婆把我大罵一頓，
不讓我這老頭兒安寧。
她要一只新的木盆，
我們那只已經(jīng)破得不能再用?！?br>金魚回答說：
“別難受，去吧，上帝保佑你。
你們馬上會有一只新木盆?！?br>
老頭兒回到老太婆那兒，
老太婆果然有了只新木盆。
老太婆卻罵得更厲害：
“你這傻瓜，真是個老糊涂！
真是個老笨蛋，你只要了一只木盆。
木盆能值幾個錢？
滾回去，老笨蛋，再到金魚那兒去，
對她行個禮，向她要座木房子。”

于是老頭兒又走向藍(lán)色的大海
(蔚藍(lán)的大海翻動起來)。
老頭兒就對金魚叫喚，
金魚向他游過來問道：
“你要什么呀，老爺爺？”
老頭兒向她行個禮回答：
“行行好吧，魚娘娘！
老太婆把我罵得更厲害，
她不讓我老頭兒安寧，
嘮叨不休的老婆娘要座木房?！?br>金魚回答說：
“別難受，去吧，上帝保佑你。
就這樣： 你們就會有一座木房?！?br>
老頭兒走向自己的泥棚，
泥棚已經(jīng)變得無影無蹤；
他前面是座有敞亮房間的木房，
有磚砌的白色煙囪，
還有橡木板的大門，
老太婆坐在窗口下，
指著丈夫破口大罵：
“你這傻瓜，十十足足的老昏蟲！
老混蛋，你只要了座木房！
快滾，去向金魚行個禮說：
我不愿再做低賤的漁家婆，
我要做世襲的貴婦人?！?br>
老頭兒走向藍(lán)色的大海
(蔚藍(lán)的大海騷動起來)。
老頭兒又對金魚叫喚，
金魚向他游過來問道：
“你要什么呀，老爺爺？”
老頭兒向她行個禮回答：
“行行好吧，魚娘娘！
老太婆的脾氣發(fā)得更大，
她不讓我老頭兒安寧。
她已經(jīng)不愿意做莊稼婆，
她要做個世襲的貴婦人?！?br>金魚回答說：
“別難受，去吧，上帝保佑你?！?br>
老頭兒回到老太婆那兒。
他看到什么呀？ 一座高大的樓房。
他的老太婆站在臺階上，
穿著名貴的黑貂皮坎肩，
頭上戴著錦繡的頭飾，
脖子上圍滿珍珠，
兩手戴著嵌寶石的金戒指，
腳上穿了雙紅皮靴子。
勤勞的奴仆們在她面前站著，
她鞭打他們，揪他們的額發(fā)，
老頭兒對她的老太婆說：
“您好，高貴的婦人！
想來，這回您的心總該滿足了吧。”
老太婆對他大聲呵叱，
派他到馬棚里去干活。

過了一星期，又過一星期，
老太婆胡鬧得更厲害，
她又打發(fā)老頭到金魚那兒去：
“給我滾，去對金魚行個禮，
說我不愿再做貴婦人，
我要做自由自在的女皇?！?br>老頭兒嚇了一跳，懇求說：
“怎么啦，婆娘，你吃了瘋藥？
你連走路、說話也不像樣！
你會惹得八方笑話?！?br>老太婆愈加冒火，
她批了丈夫一記耳光。
“鄉(xiāng)巴佬，你敢跟我頂嘴，
跟我這世襲貴婦人爭吵？——
快滾到海邊去，老實(shí)對你說，
你不去，也得押你去?！?br>
老頭兒走向海邊
(蔚藍(lán)的大海變得陰沉昏暗)。
他又對金魚叫喚，
金魚向他游過來問道：
“你要什么呀，老爺爺？”
老頭兒向她行禮回答：
“行行好吧，魚娘娘，
我的老太婆又在大吵大嚷：
她不愿再做貴婦人，
她要做自由自在的女皇?！?br>金魚回答說：
“別難受，去吧，上帝保佑你。
好吧，老太婆就會做上女皇！”

老頭兒回到老太婆那里。
怎么，他面前竟是皇家的宮殿，
他的老太婆當(dāng)了女皇，
正坐在桌邊用膳，
大臣貴族侍候她，
給她斟上外國運(yùn)來的美酒，
她吃著花式的糕點(diǎn)，
周圍站著威風(fēng)凜凜的衛(wèi)士，
肩上都扛著鋒利的斧鉞。
老頭兒一看——嚇了一跳
連忙對老太婆行禮叩頭，
說道： “您好，威嚴(yán)的女皇！
好啦，這回您的心總該滿足了吧。”
老太婆瞧都不瞧他一眼，
吩咐把他趕跑。
大臣貴族一齊奔過來，
抓住老頭的脖子往外推。
到了門口，衛(wèi)士們趕來，
差點(diǎn)用利斧把老頭砍倒。
人們都嘲笑他：
“老糊涂，真是活該！
這是給你點(diǎn)兒教訓(xùn)；
往后你得安守本分！”

過了一星期，又過了一星期，
老太婆胡鬧得更加不成話。
她派了朝臣去找她的丈夫，
他們找到了老頭把他押來。
老太婆對老頭兒說：
“滾回去，去對金魚行個禮。
我不愿再做自由自在的女皇，
我要做海上的女霸王，
讓我生活在海洋上，
叫金魚來侍候我，
聽我隨便使喚?！?br>
老頭兒不敢頂嘴，
也不敢開口違拗。
于是他跑到蔚藍(lán)色的海邊，
看到海上起了昏暗的風(fēng)暴：
怒濤洶涌澎湃，
不住地奔騰，喧囂，怒吼。
老頭兒對金魚叫喚，
金魚向他游過來問道：
“你要什么呀，老爺爺？”
老頭兒對她行個禮回答：
“行行好吧，魚娘娘！
我把這該死的老太婆怎么辦？
她已經(jīng)不愿再做女皇了，
她要做海上的女霸王；
這樣，她好生活在汪洋大海，
叫你親自去侍候她，
聽她隨便使喚?！?br>金魚一句話也不說，
只是尾巴在水里一劃，
游到深深的大海里去了。
老頭兒在海邊久久地等待回答，
可是沒有等到，他只得回去見老太婆——
一看： 他前面依舊是那間破泥棚，
他的老太婆坐在門檻上，
她前面還是那只破木盆。

(夢海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