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多令事敗，器漏苦不密。
河潰蟻孔端，山壞由猿穴。
涓涓江漢流，天窗通冥室。
讒邪害公正，浮云翳白日。
靡辭無忠誠，花繁竟不實。
人有兩三心，安能合為一。
三人成市虎，浸漬解膠漆。
生存多所慮，長寢萬事畢。

孔融是東漢末年的名士， 《后漢書·孔融傳》稱他“負(fù)其高氣，志在靖難”。他在政治上屬擁漢派人物， “融知紹(袁紹)、操終圖漢室，不欲與同”,與曹操存在著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供職曹操手下，多所違忤，因此終被曹操殺害。關(guān)于他被害的經(jīng)過，在《后漢書》上有所記述：“曹操既積嫌忌，而郗慮復(fù)構(gòu)成其罪，遂令丞相軍謀祭酒路粹枉狀奏融曰：‘少府孔融，昔在北海，見王室不靜，而招合徒眾，欲規(guī)不軌，’云：‘我大圣之后，而見滅于宋，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芭c孫權(quán)使語，謗訕朝廷。又融為九列，不遵朝儀，禿巾(不戴帽子，光著包頭發(fā)的巾)微行，唐突宮掖。又前與白衣禰衡跌蕩放言，云：‘父之于子，當(dāng)有何親？論其本意，實為情欲發(fā)耳。子之于母，亦復(fù)奚為？譬如寄物缻中，出則離矣?！榷c衡更相贊揚(yáng)，衡謂融曰：‘仲尼不死?！诖鹪唬骸伝貜?fù)生。’大逆不道，宜極重誅！書奏，下獄棄市。時年五十六，妻子皆被誅?！笨兹谠谶@首《臨終詩》中，總結(jié)了自己被害的原因，闡發(fā)了許多人生處世的哲理。
全詩共十六句，可分為三個層次。前六句為第一層，總結(jié)“言多令事敗”的慘痛教訓(xùn)。器不密則致漏，機(jī)不密則害成。河堤的潰決始于螞蟻的孔隙，高山的毀壞由于猿猴挖的巢穴。奔流不息的長江漢水，是由涓涓細(xì)流匯集而成的。這些事例都說明，事物的發(fā)展有一個由小到大、由少到多、由漸變到突變的日漸積累的過程，稍有不慎，就會釀成大錯。如果不懂得“防微杜漸”,那就足以敗亂大事，就要“天窗通幽室”,從天堂掉進(jìn)地獄。從第七句至第十四句為第二層，進(jìn)一步說明遭受殺身之禍的原因，是“讒邪害公正”。多言多失，不慎小節(jié)，讓別人鉆了空子，固然是“事敗”的原因，但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原因是奸臣當(dāng)?shù)溃皭浩蹓汗?，正義難以伸張。“讒邪害公正”,一語道破本質(zhì)，是對當(dāng)時社會邪惡勢力的控訴。但這種“浮云翳白日”的情景畢竟是暫時的，總有一天會把陰云驅(qū)盡，正義戰(zhàn)勝邪惡。“靡辭無忠誠，華繁竟不實。”指那些愛說漂亮話(靡辭)的人并不可靠，就象花開得過份繁盛而不結(jié)果實一樣?！叭擞袃扇?，安能合為一。”指自己很難與那些三心二意、不能忠于漢室的人共事?！叭顺墒谢ⅰ眱删湔f明流言可畏。城市本無猛虎，但經(jīng)多人轉(zhuǎn)述，便可惑亂視聽，無會變?yōu)橛?，假可?dāng)成真。這句詩針對郗慮、路粹等人合謀捏造事實陷害作者而言，而曹操原本懷疑自己，身遭橫禍注定難免。在這種情況下，過去那些象“膠漆”一樣情誼密切的朋友，由于怕牽連自己，都象被水浸漬解開一樣全疏遠(yuǎn)了。詩的最后兩句為第三層，作者懷著極其沉痛的心情寫道：“生存多所慮，長寢萬事畢?！被钪臅r候千思萬慮，人一死一了百了。這是無可奈何的結(jié)語，也是對詩題“臨終”的照應(yīng)。
通觀全詩，孔融臨終前回顧自己的一生，總結(jié)出人生必須慎于小節(jié)、善于防微杜漸的慘痛教訓(xùn)，對人情世態(tài)作了深刻的揭示，引咎切責(zé)，感情深沉，敘喻結(jié)合，以喻明理，讀來令人感慨萬端，可謂建安時代“志深而筆長，梗概而多氣”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