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十二世紀初葉，那場殘酷的金蒙戰(zhàn)爭，曾經(jīng)造成了“白骨中原如臥麻”的慘景，剽悍的蒙古騎兵，給金國官民帶來多少顛沛流離、家破人亡的苦況。但是，那可怕的聲聲鼙鼓，卻也意外地成就了王瑞蘭和蔣世隆一樁奇特的姻緣。與《西廂記》齊名的《拜月亭》系列作品就敷演了這個優(yōu)美動人的愛情故事。

患難夫妻婚宴巧遇

元代關漢卿雜劇本《閨怨佳人拜月亭》是現(xiàn)存敘《拜月亭》故事最早的作品。這是一個殘本，只剩曲詞和少量科白，但主要的情節(jié)和場面仍完整清晰，主要的人物形象也生動感人。
雜劇《拜月亭》寫的是金國大臣王鎮(zhèn)因蒙兵犯界，邊境危急，奉旨赴邊探察敵情。臨行，其女瑞蘭掩淚敬酒，囑老父鞍馬上多加小心，此去掛念著妻兒，就及早回家。
敵兵逼近金國京城中都(今北京),金宣宗南遷汴梁，中都官民紛紛逃亡。王瑞蘭和她的母親匆匆隨駕而行。她們混雜在逃難的人群中，跋涉在泥濘的道路上，經(jīng)受著異常的艱難困苦，這就是通常被稱為《走雨》的一場戲。這場戲中王瑞蘭所唱《油葫蘆》一曲膾炙人口：
[油葫蘆]分明是風雨催人辭故國！行一步一嘆息。兩行愁淚臉邊垂，一點兩間一行凄惶淚，一陣風對一聲長吁氣。百忙里一步一撒；索與他一步一提。這一對繡鞋兒分不得幫和底，稠緊緊粘軟軟帶著淤泥。(《全元戲曲》第一卷，人民文學出版社)
這段曲詞抓住人物“一步一撒”、“一步一提”的動作和繡鞋沾泥的細節(jié)，運用白描手法，充分抒寫了王氏母女的困窘和愁苦。語言明白自然，好像信手拈來，其實是經(jīng)過推敲的。不但把雨水、風聲與淚水、吁聲對應起來是巧妙的，而且有意強調(diào)后者：雨僅一點，淚卻成行；風才一陣，吁氣卻長，從而造成鮮明的形象?？梢韵胍?，這段動作性很強的詞經(jīng)過演員演唱，配以優(yōu)美的身段，是富有感染力的。北雜劇重唱，情節(jié)比較簡略，所以北雜劇曲詞除用于抒情外，往往借助細節(jié)描寫人物。關漢卿尤其擅長于此，上述[油葫蘆]曲便是一例。
《走雨》之后，王瑞蘭與其母被一支馬隊沖散，邂逅書生蔣世隆。世隆與妹瑞蓮一起逃難，也在亂中失散。瑞蘭單身無靠，大動亂之中，當她聽說那書生與他的妹子也不幸離散，便顧不得羞恥，要和他認做兄妹同行。這位千金小姐往常幾曾同陌生男子單獨相處？如今實出無奈，只得陪笑搭話。蔣世隆說明當時逃難的婦女有丈夫在一起的，不至于被亂軍擄掠，身邊沒有丈夫的便要吃虧。瑞蘭躊躇再三，不得不應允與蔣世隆在人前權稱夫妻。王瑞蘭性格的變化即始于這場《奇逢》,這是人物所處的環(huán)境使然。
與此同時，母女失散的王夫人與兄妹失散的蔣瑞蓮相遇，也結(jié)成同伴，王夫人認瑞蓮為義女。
瑞蘭與世隆相伴而行，路遇虎頭山強盜，兩人被劫上山寨。正在驚慌之際，山大王陀滿興福認出了蔣世隆，為他們擺酒壓驚。原來書生與山大王竟然是結(jié)義兄弟。王瑞蘭驚訝了，以為書生和強盜一伙，責備他打錯了主意：“嫌這攀蟾折桂做官遲，為那筆尖上發(fā)祿晚，見這刀刃上變錢疾”。經(jīng)蔣世隆解釋，方知陀滿興福原是忠良之后，因受奸臣陷害，被逼上山寨。他當初逃亡時，曾經(jīng)得到蔣世隆救助，兩人義結(jié)金蘭。陀滿挽留蔣，瑞蘭卻催促他及早告辭下山。
《虎寨》正面寫蔣世隆救拔弱女于龍?zhí)痘⒕街?，情?jié)起伏跌宕，有強烈的懸念和緊張的場面。它在布局上承上啟下，表明王瑞蘭此前尋求蔣世隆保護是明智的，識人的；這段同生共死的經(jīng)歷又成為此后兩人自主成親的基礎?！痘⒄凡粌H寫了事又寫了人，它處處圍繞王瑞蘭落筆，寫如遇盜時的驚怕，弟兄相認時的驚訝，及如何“佯做個一家一計，即假稱夫妻，伺機脫身，都活靈活現(xiàn)。
不久，世隆外感風寒，病倒在一家客店。此時瑞蘭已經(jīng)與他結(jié)合。瑞蘭為丈夫延醫(yī)診治，熬藥煎湯，日夜侍候在病榻旁。王鎮(zhèn)回朝復命，恰巧路過客店，意外遇見女兒，瑞蘭向父親哭訴別后情狀，又含羞稟告父親，房中病臥的那個秀才是他的女婿。王鎮(zhèn)知女兒私自嫁人，不禁勃然大怒，緊緊揪住女兒衣衫，逼她立即隨赴汴梁。瑞蘭不曾料想父親會這樣做，她無可抗拒，“一霎兒把這世間愁都撮在我眉尖上”。一對恩愛夫妻終于被“生扭散”,瑞蘭凄惶地踏上驛路，世隆則困居客店。
這場《遇父拆鸞》寫王瑞蘭與封建家長的正面沖突，有情人自主成婚不能見容于封建禮教，以致拆散鸞鳳。作者把拆鸞事件置于蔣世隆病榻之側(cè)，從人民群眾的道德觀念出發(fā)，贊揚了瑞蘭的知情知義，譴責了王鎮(zhèn)的狠心。父女的行為形成強烈的對比：“見個人殘生喪，一命亡，世人也慚惶。你不肯哀憐憫恤，我怎不感嘆悲傷！”王鎮(zhèn)陪襯并突出了王瑞蘭。囑別的曲詞哀婉纏綿，盡情抒發(fā)了王瑞蘭柔腸寸斷的離情?！眲t明朝你索綺窗曉日聞雞唱，我索立馬西風數(shù)雁行。”她保證在汴梁等候著丈夫，“怕他待抑勒我別尋個家長，那話兒便休想”。大概蔣世隆擔心她以富貴而忘貧賤之交。瑞蘭明確表示“那玉砌珠簾與畫堂，我可也覷得尋常。休想我為翠屏紅燭流蘇帳，忘了你這黃卷青燈映雪窗”。王瑞蘭忠貞的品格和高尚的志趣獲得詩意的表現(xiàn)，蔣世隆起了烘托的作用。
第三折，瑞蘭被“橫拖倒拽”帶到汴梁新宅，與母親及義妹瑞蓮團聚，從此復入深閨，瑞蘭片刻也沒有忘記染病的世隆，而王鎮(zhèn)只要一提起窮秀才便不喜歡。瑞蘭渴望自己的夫婿早日折桂蟾宮，不再依靠“爺飯娘羹駟馬車”。
好不容易捱過了殘春，瑞蘭一天天消瘦了。一次，她跟隨妹子瑞蓮到園中閑行散悶，瑞蓮猜中了她的心事，她慌忙分辯，反而指責妹子“你個小鬼頭春心動也”,并表示要去請求父親為瑞蓮擇婿。瑞蓮不要夫婿，姐姐也故作姿態(tài)，說“咱無那女婿呵快活，有女婿呵受苦”。
夜深人靜，瑞蘭命梅香安排香桌兒焚香拜月，訴說怨懷。茲錄曲詞三支如下。
[伴讀書]你靠欄檻臨臺榭，我準備名香爇。心事悠悠憑誰說？只除向金鼎焚龍麝。與你殷勤參拜遙天月，此意也無別。
[笑和尚]韻悠悠比及把角品絕，碧瑩瑩投至那燈兒滅，薄設設衾共枕空舒設；冷清清不恁迭，閑遙遙生枝節(jié)，悶懨懨怎捱他如年夜！
[倘秀才]天那！這一炷香，則愿削減了俺尊君狠切；這一炷香，則愿俺那拋閑下的男兒較些。那一個爺娘不間疊，不似俺忒唓嗻，劣缺。
[做拜月科] (云)愿天下心廝愛的夫婦永無分離，教俺兩口兒早得團圓！
[伴讀書]一曲交代了拜月的環(huán)境?！翱繖跈懪R臺榭”句寫圖景，“臺榭”在此不妨作亭子解，據(jù)上下文，亭畔有花木假山之類供瑞蓮藏身?！斑b天月”是寫月景。天之遙遠，是天之清朗造成的感覺；天之清朗，更顯出月之皎潔。這“遙天月”既照臨園中思婦，同時照臨著遠方夫婿。所以此月景是瑞蘭目中之景，心中之景。園景、月景都屬自然環(huán)境，“心事悠悠憑誰說”一句則點出了瑞蘭孤獨的人間處境，即封建家庭環(huán)境。
[笑和尚]一曲進一步形象地抒寫了瑞蘭無可訴說的情景。等到韻悠悠的角聲在遠處消失，及至碧瑩瑩的燈火在眼前熄滅，又是孤棲枕、獨眠衾的時候了。此時此景，怎不教人凄涼無聊，思緒紛繁！從白天捱到黃昏，從黃昏坐到深夜，在深夜盼著天明，這日子怎么過！作者為表現(xiàn)瑞蘭的孤寂感，恰當?shù)剡x用悲角、殘燈、薄衾等特征性事物，寓情于景，情景交融。又準確地選用疊字，渲染低回惆悵的氣氛和情調(diào)，隨時間推移，疊現(xiàn)一個個畫面，層層遞進，以“怎捱他如年夜”作結(jié)，言盡意不盡。
焚起香來，這位閨中少婦首先祝愿“削減尊君狠切”,父親太厲害太兇惡了，他不但像一般家長那樣阻礙婚姻自由，而且粗暴對待一個染病的恩人，這是女兒尤其不能容忍的?！白鹁痹菍λ烁赣H的敬稱，用于已父，有敬而遠之的意味，作者遺詞造句的精微于此可見。她接著祝愿拋撇在客店的夫君病體痊愈，與自己早日團圓?！霸柑煜滦膹P愛的夫婦永無分離”一語表達少婦推己及人的寬廣胸懷，與《西廂記》劇終“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同樣是作家點題之筆。
瑞蘭虔誠祝禱，被藏身花底的瑞蓮潛至她身后，推推搡搡地踩著她的鞋兒，急急匆匆地拉著她的裙兒。少女特有的小動作充分流露了瑞蓮聽到瑞蘭內(nèi)心隱秘后那股得意勁兒。瑞蘭羞得兩腮發(fā)熱，只得從頭敘述她與蔣世隆相遇、結(jié)合的隱情。瑞蓮得知姐夫正是自己的哥哥，悲從中來。瑞蘭驚問：“我怨感我合哽咽，你啼哭你為甚迭？你莫不原是俺男兒的舊妻妾？”前兩句節(jié)奏短促，恰好表現(xiàn)瑞蘭驚疑的神態(tài)和急切的心情。至于她疑及瑞蓮是自己夫君的舊妻妾，是磨難造成了她的自衛(wèi)心態(tài)，不能容忍再有什么人來侵犯她珍惜的愛情了。經(jīng)解釋彼此認了姑嫂，兩人越發(fā)疼熱。“你又是我妹妹姑姑，我又是你嫂嫂姐姐”,反復強調(diào)彼此的雙重身份，狂喜之情溢于言表。而瑞蘭寧可以姑嫂相稱而不以姐妹相稱，透露了她對夫家的摯愛，對丈夫的深情，對娘家的厭惡。此處顯示了作家對人物心理的洞察和把握，李卓吾在南戲《幽閨記》上風趣地批曰：“‘更著疼熱’也只為老公面上耳。到底是疼熱老公，不是疼熱妹子?！痹瓉黻P劇中有豐富的潛臺詞。
此后瑞蘭敘述與世隆分別時慘痛的情景，痛快淋漓地詛咒了父親的惡行，結(jié)語夸張有力：“他把世間毒害收拾徹，我將天下憂愁結(jié)攬絕！”最后再寫瑞蘭思夫，既從正面寫她相思情狀，又寫瑞蘭想象夫君如何思念自己，被煩惱憂愁送了命，更深一層地描寫瑞蘭的相思，類似杜甫“今夜鄜卅月，閨中只獨看”的詩意。
《拜月》一折敘事和抒情俱佳，舞臺氣氛悲喜交集，在保密與揭密的喜劇性沖突中反映悲劇性社會矛盾，成為全劇的高潮場面，走向劇終大團圓的情節(jié)轉(zhuǎn)折點。王瑞蘭堅持自主婚姻的堅強意志得到了有力的描寫，她孤獨凄苦的心境始終不能盡釋。此折戲情真意切，意境悠遠，恰如近人青木正兒在《元人雜劇概說》中所評論的：“如果拿它和《西廂記》的《拜月》一折相比，那么雖沒有《西廂》那樣的典麗，而其惻惻動人的深刻，則非《西廂》所能企及?！?br>第四折是結(jié)局部分。蔣世隆病愈來京赴考，高中文狀元。陀滿興福也離開山寨晉京應試，同時高中武狀元。王鎮(zhèn)強把兩女許配文武狀元。夫妻在婚宴巧遇，瑞蘭質(zhì)問丈夫從新棄舊，居然應允了婚事：“一投得官也接了絲鞭?！笔缆t責備妻子忘了當初的言言。瑞蓮見過哥哥，并為嫂子的忠誠作證，患難夫妻終獲和解。瑞蓮與興福也奉旨完婚。
雖然已到結(jié)局，沖突不止，波瀾迭起。作者把本劇自主婚姻與封建禮教的基本矛盾貫串到大團圓的結(jié)局中，不但夫妻互相怨恨是這個矛盾的反映，而且瑞蓮拒嫁武狀元于前，奉旨完婚于后，是一件十足的包辦婚姻，同樣反映了基本矛盾，實乃匠心獨運。瑞蘭至此認識到封建家長的自私，他們信奉門當戶對的婚姻觀念，從中謀取私利而扼殺子女幸福。瑞蘭控訴道：“他則圖今生貴，豈問咱夙世緣；違著孩兒心，只要遂他家愿?！睉?zhàn)爭把這位貴族少女從幽閨蘭堂拋向曠野荒郊，使她歷經(jīng)磨折，終于變得成熟了。作者準確地描寫她在特定環(huán)境里必然產(chǎn)生的心理和行動，有層次地描寫她的性格隨著環(huán)境和遭遇的變化而獲得的必然發(fā)展。關漢卿筆下王瑞蘭是戲曲史上一個成功的藝術典型。

南北《拜月》結(jié)局各異

在北雜劇《拜月亭》之后，出現(xiàn)了它的南戲改編本，相傳為元人施惠(君美)所撰。王國維在《宋元戲曲考》中論定南戲“《拜月》佳處，大都蹈襲關漢卿《閨怨佳人拜月亭》雜劇，但變其體制耳?！庇纱丝梢娔蠎虮颈Ａ袅穗s劇本主要的人物、情節(jié)和場面；同時以其寬松靈活的體制，豐富了原著旖旎的愛情故事，刻畫人物細微復雜的內(nèi)心活動，展現(xiàn)廣闊的社會生活，完成了一個悲歡離合的長篇巨制。這是一個有創(chuàng)造性的優(yōu)秀改編本，歷來都有高度評價。沈德符《顧曲雜言》曾把它與王《西廂》并提，謂“北有《西廂》南有《拜月》”。李贄則盛贊此劇“以配《西廂》,不妨相追逐也”(《拜月亭序》)。由于關漢卿《拜月亭》只剩殘本，施惠本的價值就更高了。前述關劇情節(jié)，就是參照了施本的。
但是施惠原本已不復見，現(xiàn)在較古的版本為明萬歷年問世德堂《新刊重訂出相附釋標注拜月亭記》。原本與其后版本的不同之處在于結(jié)局，“《拜月亭》自《拜月》之后，皆非施君美原本”(凌蒙初《南音三籟》)?！啊栋菰峦ぁ泛笮“?，已為俗工刪改，非復舊本矣”(《顧曲雜言》)。結(jié)局如何各異？原本結(jié)局當仿雜劇本，小夫妻雙雙違誓屈婚，在婚宴意外巧遇而團圓。后世通行的改本《幽閨記》則強調(diào)王瑞蘭和蔣世隆對于包辦婚姻的抗爭。王鎮(zhèn)奉旨招贅狀元，瑞蘭芳心里只有一個蔣世隆，她斬釘截鐵地宣稱“孩兒已有丈夫，不敢從命”。什么榮華富貴在所不論，君恩父命在所不顧。她還敢于向媒婆表示自己是有夫之婦，誓不再嫁。瑞蘭不忘窮丈夫，世隆也不愿攀高門，“石可轉(zhuǎn)，吾心到底堅”。正當觀眾為主人公雙雙守約拒婚所顯示的“貞心一片”所感動，又為他們即將失去重逢機會而惋惜時，作者巧妙地利用媒婆傳話，使王鎮(zhèn)心中明白今日文狀元就是昔日窮女婿了。于是宴請蔣世隆以求和解，瑞蓮隔簾認出哥哥，兄妹重聚。瑞蘭又請出嫂嫂，瑞蘭、世隆夫妻相見，疑在夢中。
南戲改本加強主人公反抗性格不是任意而為的，也不是一次完成的。它是在流傳民間的長時期中受到人民群眾生活理想和審美要求的影響逐漸演變而成的。我們今天從世德堂本還可以看到這種演變的痕跡。此本中世隆開始不允婚事，終因“宣命不敢有違”才受了絲鞭。瑞蘭則堅決辭贅。幸王鎮(zhèn)聽說文狀元與客店窮秀才同名同姓，特邀文武狀元赴宴，安排姐妹隔簾認看。世隆聽到簾后妻、妹的吟唱，“沉吟下淚”,夫妻兄妹喜慶團圓。從施惠原本經(jīng)世德堂本到《幽閨記》,經(jīng)過“俗工”的不斷“刪改”,王瑞蘭和蔣世隆的形象漸趨理想化，在現(xiàn)實主義的基礎上有了更多的浪漫主義成分。這是人民群眾所喜聞樂見的。
但是我們不能貶低關氏原著。衡量一個文藝作品價值的主要依據(jù)不是其中個別人物品格的高低，而是作家對人物的主觀評價，是作品形象地反映生活達到何種真實和深刻的程度。作家塑造什么樣的人物以及怎樣塑造人物，是服從于主題的需要的。關氏讓他筆下的小夫妻違誓屈婚，正是為了暴露封建禮教的殘酷無情。其實這對夫妻也并非是真的忘情，不但王瑞蘭出于“狠毒爺強匹配”,就是蔣世隆也自有其苦衷。他是在目睹岳父的專橫，自己被“撇在個沒人的店房”后才不得已放棄重圓的希望的。因此兩人重逢后很快地諒解了。這樣看來，主人公的性格前后也是統(tǒng)一的?！栋菰峦ぁ冯s劇不失為一個現(xiàn)實主義杰作，它有助于幫助今人認識封建社會的黑暗。
南北《拜月》都有反封建的思想傾向：肯定以男女相互了解為基礎的真摯愛情；否定以門第、利益為基礎的包辦的婚姻觀。但雜劇本通過禮教壓倒愛情的情節(jié)側(cè)重于對封建婚姻觀的批判；南戲本則通過愛情沖破禮教藩籬的情節(jié)側(cè)重于對自由婚姻的歌頌。

“喜動離懷，笑生愁臉”

《幽閨記》要讓現(xiàn)實中難以實現(xiàn)的自主婚姻在舞臺上實現(xiàn)，要讓王瑞蘭、蔣世隆所代表的弱小而正義的力量取得勝利，于是使男女主人公在戰(zhàn)亂中相逢和結(jié)合，又賦予他們以堅貞不屈的品格，最后以巧合完成大團圓，生、旦合唱“喜動離懷，笑生愁臉”。劇情有悲有喜，其中喜劇因素是主要的，悲劇情節(jié)起著映襯鋪墊喜劇情節(jié)的作用。如有了《抱恙離鸞》中王鎮(zhèn)的絕情和小夫妻的悲憤，才有《天湊姻緣》中王鎮(zhèn)的窘迫和小夫妻的解氣。所以《幽閨記》是個喜劇。由于《幽閨記》的主要情節(jié)和場而同于關氏原著，如《拜月》一出“大抵本于關劇第三折”(《宋元戲曲考》),而其喜劇性比關劇更濃厚，所以我們就從分析喜劇性入手論及其人物塑造。
此劇的喜劇性表現(xiàn)在作者善于用誤會巧合的手法構成生動的喜劇情節(jié)，而誤會巧合是以人物的身份、性格和生活等作為依據(jù)的。戰(zhàn)爭打亂了金國的封建秩序，使貴族和平民都加入了難民的行列，這些難民都從中都向汴梁移動，走的同一條路線，有可能發(fā)生種種巧遇，這是大環(huán)境的設計。小環(huán)境和情節(jié)還有細致的安排。如蔣氏兄妹和王氏母女失散又錯合，蔣世隆喚“瑞蓮”,王瑞蘭應聲，王夫人喚“瑞蘭”,蔣瑞蓮應聲，是“蓮”、“蘭”聲同韻近之故?！扼A會》的地點選得好，館驛是官員駐節(jié)之處，所以王鎮(zhèn)會攜女到此，王夫人則是不得已與瑞蓮上門求宿。進門之后，王夫人若在回廊底下悄悄過夜，明日早散，闔家仍不團聚。終于因王夫人等的哭聲驚動了王鎮(zhèn)、查問下來才得以見面。經(jīng)過如許曲折，不由人不信。
劇中的喜劇性又表現(xiàn)在對王鎮(zhèn)辛辣的諷刺上。王鎮(zhèn)自以為嚴父，其實是個勢利小人。當蔣世隆是個窮秀才時，他不講恩義，翻臉不認婿；當蔣世隆成為新狀元時，他不顧羞慚，也要招為婿。作者為王鎮(zhèn)安排的是一個冤家路窄、自取其辱的下場。這個情節(jié)很有特點。蔣世隆并不知道主人就是自己的岳父，王鎮(zhèn)是知道客人就是女婿的，所以蔣不是有意諷刺王，他在敘述自己的遭遇的時候就陷王鎮(zhèn)于窘境了。
劇中的喜劇性還來自作者善于以幽默的態(tài)度揭示人物內(nèi)心的秘密和矛盾，并把這種描寫置于喜劇情勢之中。
在《曠野奇逢》一出戲中，王瑞蘭為脫離災危，鼓足勇氣請求蔣秀才攜帶同行。秀才引逗對方回過頭來，驚喜地發(fā)現(xiàn)原來是一個“千嬌百媚”的“佳人”,頓生愛慕之心。但是秀才沒有馬上同意，借口尋妹故作冷淡，并提出男女同行需要有個名義。瑞蘭無奈答應“路中若擋攔，可憐做兄妹”,蔣還不滿足，終于促使王羞羞答答地提議“權說是夫妻”。這段戲雙方都有積極行動——向?qū)Ψ教岢鲆?，形成有趣的沖突。瑞蘭克服少女羞澀的障礙，沖破男女大防的界限，從幼稚天真變?yōu)榇竽懝摇ＪY的故作冷淡甚至刁難實際上是一種愛情的表達和試探，從而刻畫了蔣機智而風趣又稍帶狡黠的性格。作者是把他寫成一個喜劇人物的。
有人不喜歡蔣世隆此時對王瑞蘭產(chǎn)生愛情，希望他純粹出于仗義的動機。如果那樣寫就離開了愛情主題。何況蔣已有過救助陀滿興福的仗義行為。蔣此時萌發(fā)愛情是必然的。本劇開宗明義，蔣有三件心事，第三件即是“親事未諧”。如今一位佳人正站在自己面前主動熱切地請求同行，兩人又是患難相交，他怎能不動心？表現(xiàn)蔣在愛情上的勇敢追求正是作者的本意。
也有人不喜歡蔣的故作冷淡。但是我們不能以自己的好惡去要求古人，而且蔣表達和試探愛情的曲折方式不是隨意編造的。從人物關系看，他與王是萍水相逢，不便談情說愛；從人物處境看，兩個青年男女同行是會招惹是非的，需要保持某種關系以避人耳目，而假夫妻的關系是最適當?shù)?。這是他倆都能理解的。
還有人指責蔣“乘人之?！?更是一種誤解。兩句下場詩“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固然表達了王瑞蘭迫于情勢不得不然的心情，但她另有“今日得君提掇起，免使一身在污泥”的欣慰之感。而且從情理推測，王瑞蘭既然愿意權稱夫妻，恐怕不能排除愛慕蔣的成分。因為即使是“權說”,也不是可以隨便說的，對于一個簪纓之家的千金更是如此。說不定這正是她對蔣的曲折示愛方式所作出的含蓄反應呢。果然，后來瑞蘭承認自己有過“侍枕”的心愿?？傊?，由于王對蔣也生愛慕之心，就談不上蔣乘人之危。
王瑞蘭身在危途，奇逢蔣世隆，不但找到了保護人，又意外地找到了愛情。”因禍得?！?這是一個喜劇情勢。在這個喜劇情勢中，揭示了人物間微妙的關系：秀才鐘情而故作冷淡，小姐無奈又暗自慶幸。語言也是很好的喜劇語言，問答切合人物身份而且巧妙?！奥分胁粨鯏r”一段唱念相間，蔣緊緊追問，步步進逼，王躲躲閃閃，吞吞吐吐，有很強的內(nèi)心動作和喜劇氣氛，人物神態(tài)躍然紙上。“權說是夫妻”的約定，透露了王瑞蘭內(nèi)心的隱秘。從字面看無所允諾，在禮法上沒有過分越軌；從字背看似乎又有所允諾，蔣世隆能心領神會。正由于這句話可作不同解釋，后來引出兩人一番爭執(zhí)，遂有《招生諧偶》一出。
蔣、王二人歷經(jīng)風險，到達廣陽鎮(zhèn)招商店。兵火平息，心神略定，蔣的求婚是適時之舉，也符合觀眾的愿望?！墩猩讨C偶》就寫了他們由假夫妻發(fā)展為真夫妻的曲折過程。
蔣世隆殷勤勸酒，王瑞蘭婉辭。決定留宿，蔣只租一房一床，遭到王的反對。關于房間、床鋪、枕頭、馬子、尿鱉之爭的科諢雖然不夠高雅，倒也合乎情理，構成沖突，揭示人物不同的心理，加強喜劇氣氛。蔣的舉動實際上是求婚，所以王警覺戒備。當蔣兩次請王就寢，王明確表示各人自睡后，小兩口的一場口角就不可避免了。此處對白妙語連珠：
(生)我和你有緣千里能相會，(旦)我只是無緣對面不相逢。(生)娘子，你怎么把言語都說遠了，你敢是忘了？ (旦)奴家不曾忘了什么。(生)既不曾忘，可記得林榔中的言語來？(旦)林榔中曾與秀才說兄妹同行。(生)這也有來，我說面貌不同，語言各別，娘子又怎么說？(旦)奴家再不曾說什么。(生)正是貴人多忘事。娘子再想。(旦)奴家想起來了，說怕有人盤問，權說做夫妻。(生)卻又來！別的便好權，做夫妻可是權得的？我也不問娘子別的，可曉得仁、義、禮、智、信？不要說仁、義、禮、智，只說一個信字。(旦)信字怎么說？(生)天若爽信，云霧不生；地若爽信，草木不長。為人可失得信么？ (旦)奴家也不曾失信與秀才。(生)既不失信，如何不依林榔中的言語？ (旦)秀才，你送我回去，多多將些金銀謝你罷。(生)豈不聞書中自有黃金屋，要你那金銀何用？ (旦)也罷，你送我回去，我與爹爹說，與你個官兒做罷。(生)呀！官是朝廷的，是你家的？我一路來，倒不曾問得娘子，不知娘子是何等人家？(旦)秀才，你不問起也罷，若問我家中事情，不要說與你同行同坐，就是立站的去處，也沒有你的。(生)韓景陽大來頭，你卻是何等人家？愿聞。(旦)奴家祖公是王和，父親見任兵部王鎮(zhèn)尚書，母親是王太國夫人，是何等人家？奴家是守節(jié)操的千金小姐。(生)既是千金小姐，怎么隨著個窮秀才走？(旦)不知你妹子隨著那個哩？ (《中國十大古典喜劇集》上海文藝出版社)
這段對白生動傳神，充滿喜劇情趣。蔣世隆從當初相約“權說是夫妻”破題，責備王瑞蘭失信，要求她履行做夫妻的諾言。瑞蘭先是假裝健忘，后又許酬以金銀官職，都是違心之言，曲意推托。從而引出蔣的嘲諷：“呀！官是朝廷的，是你家的？”口吻畢肖。雖然王家大不過朝廷，畢竟有值得炫耀的顯赫家史。但這并不表明王瑞蘭有嚴重的門第觀念，她只是為了抵擋蔣的進逼。燴耀家史可能使蔣無可對答，不料蔣的搶白竟然出奇制勝，而且使話題回到了現(xiàn)實中來，迫使王不得不用跪辯法進行反擊。如此唇槍舌劍，你來我往，令人忍俊不禁。對白的喜劇性在于蔣對王的誤解，以為她無情和失信，所以滿腹委屈。而王瑞蘭既非無情亦非爽信，而是自有其難處：“禮法所制，人非土木，待說也難道。”在了解底細的觀眾看來，誤解一方愈認真，被誤解一分愈敷衍，就愈有趣。而且，世隆的熱切追求與他在《奇逢》中的故作冷淡適成對照，瑞蘭的回避態(tài)度與她在《奇逢》中的主動態(tài)度也造成對照，兩兩相映成趣。
王小姐的苦衷得不到蔣秀才的諒解，以致發(fā)展到蔣擊桌而起。早在隔壁偷聽的店家——黃公夫婦登場了，老人軟硬兼施，自薦主婚，終于解除了瑞蘭的顧慮，玉成其事。店家夫婦一扮紅臉，一扮白臉，帶來了濃重的喜劇氣氛，他們也是喜劇人物。試看：冷僻幽靜的村店，善良風趣的店家，天高皇帝遠，偕偶佳話就發(fā)生在這樣一個封建思想控制不那么牢固的地方。沒有這樣一個“野外”的具體環(huán)境，“芳葩并蒂開”怕是不可能的吧。
王瑞蘭內(nèi)心充滿著情與禮的矛盾，但她到底以情為重，又一次鼓足勇氣，與蔣郎“匆匆遽成人道”。但是王瑞蘭實行自主婚姻是不自覺的，她不否定父命媒言，還要有冰人主婚。一邊解脫著禮教束縛，一邊依舊披上一件薄薄的禮教外衣，這就是王瑞蘭之所以為王瑞蘭，這就是作品的真實深刻之處。
蔣世隆以粗暴的態(tài)度熱切追求愛情，正是他的叛逆精神的表現(xiàn)、王是愛蔣的，她的推諉是違心的，蔣的追求是幫助她爭取自身幸福的力量?！安爬梢鈭岳?，賤妾難推調(diào)”是大好事。對于蔣的粗暴，由店主作輕微的批評也就夠了。當然，蔣對王溫存些會使人覺得可愛，但那個人就不是蔣世隆了，沖突也就取消了，這場好戲也就沒有了。
《招商諧偶》是刻畫王瑞蘭性格發(fā)展、體現(xiàn)主題和喜劇風格的重要場子。南戲作者增寫這出戲，表明他具備巨大的創(chuàng)作才能。
《幽閨記》在《拜月》之后，隨著姐妹沖突的消除，父女矛盾又突出起來，這就是上文所論的結(jié)局。王瑞蘭面對強大的壓力，以反抗代替悲愁，以潑辣代替含蓄，她的性格再度變化。當然她的斗爭方式難免受著時代的局限，她是借用儒家的貞節(jié)觀作為武器的：“通觀書史，只有守貞守節(jié)之道，那有重婚重嫁之理？”劇本至此完成了這個勇敢地沖破禮教藩籬實行婚姻自主的貴族婦女形象的創(chuàng)造。
后世的改編上演
南戲《拜月亭》是場上元曲，“蓋南詞全本可上弦索者唯此耳”(《顧曲雜言》) 。后世昆曲常演《走雨》、《踏傘》、《虎寨》等出。川劇高腔和湘劇高腔也常演單出。莆仙戲《瑞蘭走雨》有獨特的傘舞表演。多種地方戲都曾改編全本演出，其中湘劇《拜月記》影響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