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陸游

我昔學詩未有得， 殘余未免從人乞。

力孱氣餒心自知， 妄取虛名有慚色。

四十從戎駐南鄭， 酣宴軍中夜連日。

打球筑場一千步， 閱馬列廄三萬匹。

華燈縱博聲滿樓， 寶釵艷舞光照席。

琵琶弦急冰雹亂， 羯鼓手勻風雨疾。

詩家三昧忽見前， 屈賈在眼元歷歷。

天機云錦用在我， 剪裁妙處非刀尺。

世間才杰固不乏， 秋毫未合天地隔。

放翁老死何足論， 廣陵散絕還堪惜。

〔四十從戎駐南鄭〕陸游四十八歲時在南鄭前線任四川宣撫使王炎幕僚，這里說“四十”，是取其整數(shù)。南鄭，當時川北軍事重鎮(zhèn)?！苍娂胰痢橙猎瓰榉鸾逃谜Z，指心思專注一境而不散亂的精神狀態(tài)，佛教以此作為取得確定之認識，作出確定之判斷的心理條件。詩家三昧是借指為作詩的要訣、真諦的意思?！睬Z〕屈原、賈誼?！矎V陵散絕〕《廣陵散》，古琴曲名。絕，失傳。后世把失傳的東西稱為《廣陵散》，這里借指詩學失傳。

這首詩寫于宋光宗紹熙三年(1192)，陸游已經(jīng)六十八歲。題目說的“夜讀詩稿”，指他已刻成的《劍南詩集》前集。他重讀自己從前的作品，寫了這首詩，總結自己的創(chuàng)作發(fā)展過程，著重敘述了自己詩學觀點的轉變。

這首詩的前四句，是他對自己早期創(chuàng)作活動的自我批評。陸游十七八歲開始學詩，正是江西詩派風靡之時，他拜當時江西詩派大家曾幾為師，在江西詩派理論指導下開始創(chuàng)作活動。雖然他學習了江西詩派的詩法句法等表現(xiàn)技巧，而且早負詩名，但在創(chuàng)作的根本問題上卻模糊不清。在這四句里，他認為自己從前學詩并沒有真正的收獲，只是從江西詩派諸家乞來一些“用典押韻”、“補綴奇字”等形式上的技巧，這時的陸游已經(jīng)把這些稱為“殘余”了。他批評自己前期的作品“力孱氣餒”，即內(nèi)容淺薄，氣勢不足，軟弱無力，為此而取得虛名，他自感慚愧。其實陸游前期作品也有雄勁之作，并不乏精品，這樣說是詩人自謙，也是詩人對自己嚴格要求。

從“四十從戎駐南鄭”起十二句，抒寫詩人詩學觀點在現(xiàn)實生活的推動下發(fā)生深刻的變化。參看《宋史》本傳和他的詩作，自從遭受投降派打擊，又經(jīng)過長江之行，夔州之任，祖國雄偉的自然風貌，擴展了他豪放的胸懷，災難沉重的社會現(xiàn)實，增強了他對民族和對人民的關心。這里的十二句寫他進入西北戰(zhàn)場戰(zhàn)斗前哨的火熱生活和思想變化，比喻工麗，氣勢雄壯，展現(xiàn)了前線領導機關“酣宴連日”、“打球筑場”、“閱馬列廄”、“華燈縱博”、“寶釵艷舞”，在這雄壯、豪邁、多采而緊密的節(jié)奏中，他從琵琶曲里聽到冰雹擊打著大地，從羯鼓聲中想到祖國在風雨中飄搖。前線生活使他的愛國主義思想感情升華，促使他創(chuàng)作思想的轉變：“詩家三昧忽見前，屈賈在眼元歷歷。”詩人領悟到作詩的真諦，那就是象屈原、賈誼這些偉大詩人們面對現(xiàn)實、憂國傷時的創(chuàng)作精神。他也領悟到完成美麗的詩篇并不在于雕琢形式的技巧，“天機云錦用在我，剪裁妙處非刀尺”，真正的詩法是善于選擇、把握生動的材料，天然渾成而無須雕琢裁剪。

末四句轉向議論并滿懷感慨地結束全詩。他說，世間不乏才杰之士，可是能不能有所成就，全在于能不能領悟并身體力行上面所說的“詩家三昧”，否則“秋毫未合天地隔”，不會這個真諦，那就會差之毫厘而失之千里。他認為自己老死并不值得一提，詩學失傳卻實在可惜，殷切地希望他的詩學觀點能夠為人們認識并傳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