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坊，初名坊，更名道生，字存禮，又字人翁，號南禺外史，浙江鄞人。嘉靖進士，出為南京吏部考功主事，尋謫通州同知，免歸。坊博學能文，兼通書法，尤擅草書，詹景鳳說： “道生書學極博，五體并能，諸家自魏、晉以及國朝，靡不兼通，規(guī)矩盡從手出，蓋工于執(zhí)筆者也，以故其書大有腕力，特神韻稍不足?！?《詹氏小辨》)作有《書訣》 一篇。
豐坊所謂的書訣其實是總結(jié)了前人書論而歸納出來的兩段話，即十六字的筆訣： “雙鉤懸腕，讓左側(cè)右，虛掌實指，意前筆后?！焙褪抛值恼摃鴦荩骸叭缥萋┖?，如壁坼，如錐畫沙，如印印泥，如折釵股?！边@些論書的術(shù)語雖已屢為前人道及，然豐坊的發(fā)揮不無獨到的見解。如“筆訣”對“懸腕”的解釋曰：“大字運上腕，小字運下腕，不使肉襯于紙，則運筆如飛?！彼轴屔贤蟆⑾峦笤疲?“伯高、魯公皆言大字運上腕，謂徑尺以上也；小字運下腕，謂徑寸以內(nèi)也?！辈⒏鶕?jù)字體的大小列舉了前代著名的書法作品來說明大小腕：“若字三寸至五寸，可以端坐而書，亦必運肩及肘之力，使手離紙尺許，所謂上腕也。”“運自肘至掌之力，亦必手離紙三二分，所謂下腕也。”無論是用上腕還是下腕，豐坊意在強調(diào)懸腕作書的靈活自如，由此他提出了“筋生于腕”的理論，以為“腕能懸則筋脈相連而有勢，指能實則骨體堅定而不弱”。字體的筋和骨就象人體的筋和骨，筋主轉(zhuǎn)動靈活，骨主支撐形體。因而要使字體靈動活潑，富有生氣，就得依靠腕的運動，所以豐坊認為“筋生于腕”。前人雖然也論及書法的運腕問題，如黃庭堅說： “高提筆，令腕隨己意左右?！?《論書》)姜夔說： “不可以指運筆，當以腕運筆?！?《續(xù)書譜·用筆》)然對運腕的作用及方法作如此仔細的分析，為前人書論中所罕見，無疑也是他本人的學書心得，故詹景鳳稱豐書“大有腕力”。
無垂不縮，無往不收，則如屋漏痕：言不露圭角也。違而不犯，和而不同，帶燥方潤，將濃遂枯，則如壁坼：言布置有自然之巧也。指實臂懸，筆有全力，??衄頓挫，書必入木，則如印印泥：言方圓深厚而不輕浮也。點必隱鋒，波必三折，肘下風生，起止無跡，則如錐畫沙：言勁利峻拔而不凝滯也。水墨得所，血潤骨堅，泯規(guī)矩于方圓，遁鉤繩于曲直，則如折釵股：言嚴重渾厚而不必蛇蚓之態(tài)也。
在這里，豐坊可以說是博采了諸家的運筆之法，屋漏痕者為顏真卿形容運筆含而不露； 壁坼者為懷素比喻運筆自然，無雕鑿之跡；錐畫沙、印印泥者傳為褚遂良用以比喻下筆穩(wěn)健，中鋒運筆；折釵股者則為張旭比喻運筆圓轉(zhuǎn)而有力，豐坊綜合了各家之論，加以自己的理解，遂視之為筆勢的秘訣。
在運筆問題上豐坊還繼承了元人袁裒關(guān)于內(nèi)??、 外拓的說法，何良俊《四友齋叢說》中說： “袁裒云： ‘右軍用筆，內(nèi)??而收斂，故森嚴而有法，大令用筆，外拓而開擴，故散朗而多姿?！倍S坊更將內(nèi)??、外拓之說與正鋒與側(cè)鋒的理論結(jié)合起來。他說：“二王稍變鐘法：右軍用筆內(nèi)??，正鋒居多，故法度森嚴而入神；子敬用筆外拓，側(cè)鋒居半，故精神散朗而入妙?！彼^內(nèi)??，指筆毫能攝墨內(nèi)聚，不令溢出筆畫之外，如此寫成的字骨氣充足，剛勁有力。所謂外拓，指筆意開張，虞世南 《筆髓論·釋草》云： “草即縱心奔放，覆腕轉(zhuǎn)蹙，懸管聚鋒，柔毫外拓，左為外，右為內(nèi)，起伏連卷，收攬吐納，內(nèi)轉(zhuǎn)藏鋒也。”《釋行》又說：“覆腕搶毫，乃按鋒而直引，其腕則內(nèi)旋外拓，而環(huán)轉(zhuǎn)紓結(jié)也。旋毫不絕，內(nèi)轉(zhuǎn)鋒也?！庇猛馔胤▽懗傻淖謩t淋漓奔放，興象萬端，如此區(qū)別羲、獻父子的不同，為后代書論家廣泛接受?？涤袨椤稄V藝舟雙楫·綴法第二十一》中說：“提筆中含，頓筆外拓。中含者渾勁，外拓者雄強，中含者篆之法也，外拓者隸之法也。”又近人沈尹默作《二王法書管窺》也發(fā)揮豐坊此說，并推而廣之，以南北朝與唐人書為例云： “如 《龍門造像》中之 《始平公》、《楊大眼》等，《張猛龍碑》、《大代華岳廟碑》、《隋啟發(fā)寺碑》、歐陽詢、柳公權(quán)所書碑，皆可以說它是屬于內(nèi)??范圍的； 《鄭文公碑》、《爨龍顏碑》、《嵩高靈廟碑》、《刁遵志》、《崔敬邕志》等，李世民、顏真卿、徐浩、李邕諸人所書碑則是屬于外拓一方面。”此種理論都可以視為是在袁裒與豐氏所論基礎(chǔ)上的發(fā)展。
對于書法風格的審美理想，豐坊提出了“沉著痛快”四字，其言曰： “古人論詩之妙，必曰沉著痛快。惟書亦然。沉著而不痛快，則肥濁而風韻不足；痛快而不沉著，則潦草而法度蕩然?！币浴吧蛑纯臁彼淖终摃L格非肇自豐氏，如 《法書苑》中說： “吳皇象善行草書，世稱沉著痛快?！彼胃咦谮w構(gòu)的《翰墨志》中評米芾的書法亦云：“芾收六朝翰墨，副在筆端，故沉著痛快，如乘駿馬，進退裕如，不煩鞭勒，無不當人意?！秉S庭堅也曾說：“今方悟沉著痛快之語，但難為知音耳?！?《論書》)然都未對沉著痛快作具體的界定與分析。豐坊則從法度和風韻兩方面來闡釋了沉著痛快的意思，即主張作書猶如為人，既要能剛毅穩(wěn)重，又不失曠達閑雅，故于“沉著痛快”四字中賦予了厚重與蕭散兩方面相輔相成的涵意，構(gòu)成一個較為完整的書法審美范疇。故后來清人朱履貞的《書學捷要》中云： “沉著痛快，書之本也。”即看到了此四字中的豐富內(nèi)涵。
豐坊論書較重于學古，他所揭示的書訣，實際上不過是對前人書論與作書的總結(jié)，故以為這是自鐘、王以來代代相傳，不可移易的法則，故他很注重學有師承，不可一無依傍，他對當時“古法無余，濁俗滿紙”的風氣深表不滿，意欲通過他揭示的書訣來示人以學古門徑，他說：“揚子云： ‘斫木為棋，摶草為鞠，亦皆有法?！瘺r書居六藝之五，圣人以之參贊化育，貫徹古今?！憋@然體現(xiàn)了他重法的傾向，而法必須向古人之書中去探求，又是與學古的要求相一致的。
豐氏學古的傾向還表現(xiàn)在他對篆籀的重視之中，他說：“古大家之書，必通篆籀，然后結(jié)構(gòu)淳古，使轉(zhuǎn)勁逸，伯喈以下皆然。米元章稱謝安石 《中郎帖》、顏魯公《爭坐》書有篆籀氣象，乃其證也。”可見他以為篆籀是書家之本，后世之書的筆法、結(jié)構(gòu)皆由此化出，因而他強調(diào)學書必須精通六書，深考古文，這不僅體現(xiàn)了豐氏本人精于篆籀，學有根底的書法功力，而且也與明代中期文人的復(fù)古傾向不無關(guān)聯(lián)。時人欲以復(fù)古而矯臺閣體之平庸呆板，于詩文批評與書法理論中都可以見到。
總之，豐坊的書論旨在通過總結(jié)前人的經(jīng)驗而探求執(zhí)筆、運筆之方，以為這是千古不易的作書秘訣，他注重篆籀，提倡學古，體現(xiàn)了當時趨古的時代風尚，由于其書法功力的深厚，故所論也不乏精辟之見。